情况的急转直下,是每个人都不曾料想过的。秋风刚刚将塞北染成了金黄色,张掖城里已经凉气逼人了。
因为陕甘府里缺了总督,梁季臣接了皇命,暂代总督之职。鹰鸣集里的枭寇,梁季臣便一力担当,要将他们全部拿下。梁季臣早已将皇帝的御旨请出来,昭告天下,说六王爷里通外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要是遇见者,格杀勿论。所有的兵卒,他都安插在了鹰鸣集那里,对外宣称想要将六王爷这一盘踞在鹰鸣集里的叛臣缉捕。
是日秋高气爽,燕云寺里,最山顶上建的一排房屋,十分诡异,因为其后面便临着山谷,有几处峭壁,却是推窗可见的。这一排厢房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场院。洛长缨率了十几个骑兵,清晨便打门,要将这里搜寻一遍。他们接到绝密的消息,暗探过来,谁知这里竟然早已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一个和尚也不见了。秋风吹过,未合起来的窗户“呱呱哒哒”地响着,更加寥落。虽然燕云寺不像是被洗劫过的模样,但这情景,实在诡异极了!
“不好!”洛长缨大吼一声,拔腿就往外面奔去,几个人随着他,一脚闯到了外面的场院里,只觉得空阔地大,空阔地静。
一大群人正在外面静悄悄,安然地等着他们。
洛长缨往前看去,惊喝了一声:“怎么?!这是!”这时,骑在领头马上的人开口了,他遥遥的看着他们,冷笑道:“你没有想到,那是自然。”
萧珮鸣等一行手下看见马上现出来严恕己的样子,俱是大大地吃了一惊!这个人,不是上个月死了吗?怎么?难道是诈尸?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认了。他们揉揉眼睛,再揉揉,看了半天,光天化日的,觉得他身上仿佛也冒着冷气。逼着他们的脸扑过来。
谁知洛长缨瞥了严恕己一眼,眼神倒镇定了起来,他也大声回应着:“严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哼!”严恕己道,“算你小子有些胆量,知道我仍旧活着,居然都不吃惊?”
洛长缨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轻易是死不了的!”
“你倒是嘴巴厉害了些,”严恕己对着旁边的手下冷笑着,“胆子也很壮,就是有些不知死活。”
“你也终于露出来狐狸尾巴了!”洛长缨也是冷冷笑着,忽然拉下脸来,“我们等你,等了可有好久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严恕己心里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爹,他不过是垂死挣扎,大出狂言吓唬咱们罢了!”旁边的白马上的严之坤微笑着,不在意地说。
洛长缨斜睨着他们:“似你等宵小之辈,为了自己的私利,几年时间,竟然搬空了府库。若不是这次我去追击咄禄,哪里能知道你这几年的暗箱操作?”
严恕己大笑着:“不错!严某人确实挪用了库银,也卖给了咄禄,不但是咄禄,所有漠北的鞑靼诸部,谁没有从我这里买过兵器粮草?”
“你倒也坦白。”洛长缨道,“也不用我们逼问你了。只是我不明白,你已经这样位尊,为何要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小子,你懂什么?”严恕己鄙薄地看着他,“没有哪一个人会嫌钱多吧?”他回头望着自己的手下,大家都是哈哈大笑。
“这么说,我问的确实可笑了些。”洛长缨也跟着他们笑起来,甚至笑得更大声些,直到严恕己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太笨了,竟然要这么久才发现你的把戏。”洛长缨蓦地收束住了笑声,接着道,“这么说,大漠里迷失了方向,被人围追堵截,也是你防风给咄禄的了?”
严恕己自在地摸着胡须:“区区些事,还用不着我来动手,是犬子的计策罢了。在外面行走了几年,本是也长了不少。”
严之乾在一旁听着。脸上也现出了得意之色。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洛长缨冷淡的问道,“你求财罢了,何必要将自己的地盘打开,让胡虏践踏呢?”
“哼!”严之乾在一旁接着说,“这厮是在拖延时间,爹,咱们不要被他骗了!”
严恕己抬起手,慢慢地一挥,止住了他的话:“你说的对。为官这么多年,我没必要给自己找个骂名,但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若不是被人——”
话犹未了,一只巴掌轻飘飘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如奉纶音般,立即噤声,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马上诺诺连声,躬身作揖:“王爷!”
“严老,你说的话太多了!”六王爷轻拍着他瘦削的肩膀,但是,拍在他身上仿佛有千斤重似的,严恕己的身子不停地低下去,人的气势也矮了一截。
“你!”洛长缨看见了六王爷,眼睛倏忽间睁大了,他立在马上,拿着的缰绳一甩,指着他,大声道,“哼!你终于肯现身了!”
六王爷一身轻袍缓带,还是那种闲散的样子,只不过眼神流转之间,精光毕现。他拱手微笑道:“洛将军,我们又见着了。”
他身后围随着几个人,是贴身的卫士。其中一个特别眼熟的,洛长缨稍稍思索,便立即知道是那个叫做铁南陵的。
“你这个混蛋,竟然也跟了他?”洛长缨恍然道,“我说呢,你们这群乱党,向来各自为营,不成气象。我早就知道,若不是沆瀣一气,哪里能聚集这么多人?”
“你现在还敢口出狂言?”铁南陵笑道,“放眼四周,可都是咱们的人。凭你们十几个骑兵,能成什么气候?”
“你不要太得意!”洛长缨对着六王爷道,“可听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铁南陵听到他的话,大声笑道:“王爷,他就是太自信了些。傲气太足,不是好事吧?”
六王爷笑接口道:“自信未尝不是好事,但,过了,就有点可笑。”
“洛长缨,我敬你是个英雄,上一次,那么大的阵仗,都能被你闯了出来,”铁南陵接着说,“只是你不该踏进这个混圈子,想要全身而退,不可能!”
洛长缨冷冷地笑着,笑着。他反复地扫视着众人的脸,他们神态各异,但得意之色却是每个人都有的。洛长缨忽的一板脸:“你们把万事都想清了,想透了,只是,错想了一件事!”
“哦?”六王爷微微点头,“你倒是说说看!”
“哼!”洛长缨淡淡地接着说,“你们错估了一件事,你们向来把我当做了个傻子,当做了个木偶吧?以为我就是丝毫不通世故,只会沙场厮杀的莽汉?”
六王爷望着众人,笑着摇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不是这样,你怎么会被我们围着,成了个瓮中之鳖?”
他摊开手,往众人看去,众人会心地一笑,点头应和着。讽刺的声音响成一片,丝毫不把洛长缨一行人看在眼里。仿佛胜利就在眼前,是志在必得的。
“是我自己说的罢,不是我自己说的也罢!”洛长缨朗声道,“今天既然能来燕云寺里找你们,我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地陷在此地等你宰割?”
他头一抬,夹在马腹上的双腿蓦地直起来,将整个身在抛向了半空。缰绳一抖开,往前笔直的伸出去,鞭梢击打着空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放了几十个炮仗。
几十丈外暗处躲着的线人立即往后奔去,跟着发了几个响鞭。几处声音汇成了一股声音的洪流,立即将其扬得无限大,无限地外扩。霎时间,山谷里的回音都是“噼噼啪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