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叶九公子

3、苍翠 3

　　那是发生在翠山行龆年盛夏的事情。
　　那一年的夏季来的格外早，刚刚六月的天气就已是酷热难当，稍稍练半个时辰的剑法身上便汗湿透了。开春的时候苍传授他一些玄宗的基本剑法口诀，于是翠山行便时常练习，因他年纪尚小，内外功夫刚刚才是起步，用真剑怕会驾驭不了反而被其锋缨所伤，苍便为他削了一柄轻巧的木剑。
　　这日，苍带着翠山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法后停了下来，掏出绢帕替他擦掉额上滚落的汗水。入冬的时候翠山行染了风寒，虽然没几天就好了却掉了不少肉，往日圆嘟嘟的脸颊如今看上去竟显得清汤寡水，下巴都有些削尖了。
　　翠山行乖乖的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开始读书识字之后脑子里装的经文越来越多，他如今的性子比起从前已沉静了一些，像那些把小猫咪藏进师尊的被窝啊，偷偷给赭杉师兄的龙井茶里加些陈醋啊之类的事情是不会在做了，平日里见到其他同修也谦恭有礼的问号，只是在苍的面前他仍旧保持着了那一分因为熟稔亲昵而习以为常的活泼。
　　“师兄，我还可以再练一个时辰的！”擦完了汗，翠山行觉得又精神奕奕了起来。
　　苍却摇摇头，道：“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治学与练功都务必循序渐进而来，切不可焦躁，一日千里如旋风必然是好事，然也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患。小翠，不可急躁了。”
　　翠山行点点头：“是，小翠明白了！”说着认认真真的收起了手中的宝贝木剑，靠近苍身边嘻嘻笑着：“师兄……”
　　“嗯？”苍替他整理好凌乱的长发，如今的翠山行已经长到他腰间的个头了，想来过不了几年就能与自己一般比肩了吧。
　　“呐，我前日里听准备粮食的师兄说今年的收成好，山下会有好几天的花灯会酬神庆丰收，师兄，小翠想……”翠山行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眼睛却晶晶亮亮的望着苍，深棕色的瞳仁里期待两字显而易见。
　　“你想下山去看灯？”苍刚说完便见他猛点头，心道，果然小翠毕竟年少，还是很贪玩的年岁：“也好，开春之后事务繁多，就连上个月你的生辰我都外出来不及赶回，这次便当做迟来的庆祝，带你一同下山。”
　　“哦！师兄对小翠最好了！”翠山行欢呼着扑到苍身上抱着他的腰。
　　苍仿佛永远淡然的脸庞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其实他与翠山行在一起多年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方式，并不觉得有异，在外人看来却是大大的新鲜。前几年苦境道尊带着得意门生剑子仙迹前来与尊主论道，剑子看着苍身边小跟班一样的翠师弟，那软糯糯的一个翠绿团子，整天粘着苍不说，向来性子淡又专心于修道的苍居然也会由着他的性子，甚至总是露出那种让剑子看了会汗毛都竖起来的表情。
　　那种，被市井小说用的白烂的，称之为，宠溺的表情。
　　只不过这事儿剑子不曾与苍提过，倒是回到苦境之后对大亲友龙宿说了，结果换到了那个移动珍珠塔莫名的冷哼。
　　剑子不知道，龙宿一边哼一边在心里鄙视他，旁观者倒是门清，自己却全然一笔糊涂账。道门的人，就数这个寒酸小气的剑子仙迹最最笨——这也都是后话了。
　　翠山行完全沉浸在能够与师兄下山看灯的喜悦憧憬之中，迅速的洗漱更衣过后，又随着苍修习了一个时辰的乐理，苍的乐器是一口上古流传下来的古琴，名为怒沧，能孕化阴阳百气，广纳乾坤无量。翠山行自小便喜欢看苍弹琴，行云流水气度万千，时而凝神敦朴，时而君临天下。
　　“小翠，过两年师尊便会传你乐器，你可想好想要何物？”
　　翠山行托腮眨巴眼睛想了想：“我与师兄同习古琴，好不好？”
　　苍没有回答，只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你如今还小，尚不能体会乐器与我们玄宗修为息息相关之处，等到你能够自己体会了，便能寻到想要之物。”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没有点蜡烛的房间里光线昏暗了下来，苍合上书籍，道：“今日到此为止吧，我们下山去吧。”

　　山下的集市热闹繁华，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百姓，今年的收成似乎比往年都好上许多，谷粮充足。小孩子们提着花灯大街小巷的追逐穿梭，大人们也笑逐颜开的谈天说地，各式摊位沿着街道摆了很长，有卖冰糖葫芦的，有捏泥人的，有剪窗花的，还有扎灯笼的，那景象看上去简直和过年一般。
　　翠山行牵着苍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好奇的东张西望，此刻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然而街市却被整片整片的彩灯所映照，放眼望去满目绚烂。
　　“师兄你看！”过桥的时候翠山行指着桥下波光粼粼的河水欢喜的惊呼。河面上成片的荷花恣意盛放，几艘小舟随意漂过，分开了旁边聚着的浮萍，舟上的女孩子们笑闹着将手中点了蜡烛的纸灯放入河中随水而漂，河面上清风拂过，漾起一道一道的波纹，倒影着夜空与烛火的河水如同通透的墨玉一般，四周莲开无迹，笑语欢歌。
　　“师兄，这就是你教我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吗！”
　　这样的景致中，苍微微笑着，看着翠山行充满了童趣与惊喜的脸庞，心中的温暖也如同被晚风拂过的河水一般，一层一层的泛开。
　　砰！啪！不知是谁家突然燃起了烟火，在空旷而干净的夜空中绽开大多大多的绚烂的花朵，莲花，桃花，梅花，牡丹，芍药，粉的，红的，明黄的，各色各样，争奇斗艳。
　　这是翠山行头一回看到烟花，仰起头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紧紧的握着苍的手也因为兴奋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桥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小贩扬着调子叫卖，不远处的小舟上传来了女孩们悠扬婉转的曲调。
　　烟火的爆炸声不断的响起，夜空被装点的分外美丽，这就是尘世，红尘万丈嬉笑怒骂分外喧嚣生机勃勃。此时的苍还很年轻，他的世界中还没有后来的纷纷扰扰恩怨是非，他尚未交到很多朋友，也没有失去很多朋友，他的肩膀仍然轻松，没有那么重那么重的苍生之命，师门之痛。
　　他的手，依然能握着他的小师弟，看着他绚烂的笑脸，天真而满足。

　　烟火终是渐渐散尽了，苍牵着翠山行继续的在街市上穿梭，一个小贩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位小公子长得可真好，公子，要不要替小公子挑一个礼物呀，这些可都是从海外带来的，可有意思了。”小贩将手中一串物件放到苍的面前，原来是各式各样的面具。
　　翠山行显然没有见过这个，他拉拉苍的袖子，小声的问：“师兄，这是何物？”
　　小贩耳朵尖，却是抢先回答：“小公子，这个叫做面具，戴在脸上就能变成不同的人物，要不要戴一个试试呀，你看这个，是一只鸟的造型，小公子戴上说不定就能飞起来呢！”
　　苍对于面具并无好感，即使没有这样的物件，这尘世中又有几人是真正的以自我在存活呢？他低头问翠山行：“小翠，你想要吗？”
　　翠山行困惑的看着小贩手中木质的面具，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他摇摇头，抬头说：“师兄，小翠不要，我们走吧。”
　　“好。”
　　一直到走出了很远，快到山脚下了，苍忽然停下，蹲下身看着从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的翠山行：“小翠，你怎么了？”明明看完烟火的时候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翠山行耷拉着小脑袋，咬着嘴唇看着苍：“师兄……”
　　“嗯，发生何事了？”
　　翠山行伸出手去拉住苍的手，有些忐忑的问：“师兄，要是小翠刚才戴了那个叫做面具的东西，你是不是就认不出小翠了？”
　　即使小贩说的多么动听，对于八岁的翠山行而言却是莫名的不安和惊慌，他便是他，翠山行便是翠山行，要变成别人做什么，变成鸟兽做什么，即使会飞又如何，即使他飞越千山，苍师兄认不出他了可怎么办？
　　苍顿了顿，明白了翠山行话语中的怕意，笑着摇摇头，他伸出空着的左手轻轻刮过翠山行的鼻尖：“笨小翠，师兄不会认不出你的。”
　　“真的吗？”
　　“恩，真的。”

　　风渐渐的止息了，天色却是极好，天空中缀满了璀璨的星子。
　　苍沉默的站立着，他觉得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的崩塌了，仿佛是听到了那年封云山天崩地裂的声音，可是周遭却依然静悄悄的，连他的心跳声都能听得到。
　　他俯下身，跪了下去，一点一点的拭去那人道袍上的落叶与沙土，星光落下来，如同泄了一地的水银落在他的脸上，血迹斑驳，眉眼，唇角，耳朵，苍克制着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取出怀中的绢帕，小心翼翼的想要擦去那些刺目的暗红。
　　但是，太多了，竟擦不尽。有一些早已经干涸，斑驳在了昔日光滑白皙的脸颊上，无论如何，都擦不尽。
　　这么看着，竟如同带了一张面具一样。
　　僵硬的手指终于忍不住的颤抖起来，苍抱起地上的人拥入怀中，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怀里沉沉睡去再不会醒来的人，转身而去。
　　没关系，小翠，师兄认得你。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师兄都不会认不出你的。
　　夜风再度汹涌了起来，吹拂过苍的衣袂和发丝，吹拂过翠山行垂落的头发，四周静默无声。

　　“师兄，你真的能认出我吗，就算戴了面具也可以吗？”翠山行趴在苍的肩膀上，想了半天仍是不放心的又问一遍。
　　苍稳步拾阶而上，一边笃定的回答道：“恩，可以的。不论小翠变成什么样子，都能认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师兄，小翠困了，想睡觉。”
　　“好，你睡吧，到了山上我叫你。”
　　“好……师兄你真好……”翠山行搂着苍的肩膀，脑袋窝在他的脖颈间，沉沉的睡去了。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焰火漫天，苍师兄的笑，温暖安定。他知道，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