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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告 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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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与他们并肩走出校园,莫晏晟不在,江覆也没有来。这是周五,江覆的大学有课程,读到很晚。
恭雨问我说,“浮白,要不要我们送妳?”
我淡笑摇头,“不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夏恭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陆元哲拉住手臂阻止,他对她摇了摇头。
他们终究什么都没说。
是啊,他们又能够说些什么呢?这场戏有三个人就已足够混乱,哪还有余地再多加入两人。他们清楚这点,所以安静的守在台下当观众。
与他们往反方向行走。
搭乘游走城市边缘的巴士。安静坐于最后排靠窗位置,戴上耳机,听萧亚轩的《逞强》,循回播放。看窗外天色由亮变黑,来往车灯闪烁。玻璃窗在夜晚变成一面巨大镜子,照映出车内景物,我看见自己倒影在玻璃上的疲倦脸孔。浅淡唇色,笔挺鼻子,眼眸半阖,眼珠灰蒙。我仔细看着,直到觉得眼前的影像越来越陌生,直到我认不出我自己。
我靠在了窗上。
车子到达一个站,停下。外面光亮,店铺灯火通明。我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身前,怀靠着一个长发女子。她穿无辜粉色,裙子,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抱住他。他安静站着,脸上有一抹淡淡温情,一只手轻拍着她后背。
安慰又亲密的戏码。
我开始疯笑起来。
不不不,我说错了。我的戏里不是三个人,是两个。其中一个领衔主角已经易了戏,成为别人戏里的男主角。而我多么有幸,亲眼看见了这戏的开幕。
/如果听实话 只会更伤/
/宁愿将你的谎话 当作善良/
/ 反正结局是这样晓得细节又怎样/
/想好聚好散完美伪装 /
/可是被你的拥抱击溃眼眶/
/不愿成全不想原谅但自尊太好强/
/最怕旧情人像怜悯的眼光/
/ 爱的太逞强无论多眷恋也不祈求不勉强/
/不爱我的我不想讲的洒脱却感伤/
/总是爱的太逞强怎么你竟让我不能忘不能放/
/痛还想/
本来只是因为喜欢曲调而听的歌,现下,一字一句都像刀一样,将我千刀万剐。
浑身都疼,从骨髓里疼出,又从皮肤上痛入。
我以为我会哭的。
但车门合上,开离那个区域,我重新在车窗上看见我自己。再平静不过的脸。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就那样被包裹在移动的铁箱中,摇摇晃晃,不知道坐到了哪里。直到司机唤我说已到达终点站,我才回神下车。
有些偏远的地方,巴士站只有可怜的一个牌子,油漆剥落的已失掉原本的颜色,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我在原地站立许久,仰高头看枝桠延伸在天空中,开出枯黄的叶子。
已入秋,遍地都是凋零的景象,一片萧瑟。花,树,叶,连街景,房屋,都因此被覆上一层无望的薄纱。
我看不见一丝丝生机。
电话在口袋中震动,摘下耳机,接听。是母亲。她正因为采访一大人物而出差外地。
“一切都好吗?”母亲问。
“嗯。”
“和小覆还好吗?”
“……”喉咙莫名干涩。
“喂?”
“嗯,都好。”
“那妈妈就安心了。我还有事要忙,改天再打给妳。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妳也是。”
母亲是笑着收了线的。
永远是这样,母亲永远也听不出我的伪装。但放眼望去,谁又能够听见?听见了,又能够如何?
才刚垂下握着手机的手,就被一个莽撞的路人撞到,我一个踉跄,手机飞了出去,啪一声,分解于地。路人并没有停留,他似乎在赶路,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向前走去,蹲在摔裂的手机前面,看见电池板摔出,手机屏表面有了裂痕,陷入一片漆黑。
我就那样呆呆看着,看了许久。才伸出手去,将它们一一拾起,收在口袋。小心翼翼,像在拾捡自己的心。
这城市的某个陌生边角,从未来过,却见证安存了我所有的负面。
该回去了。
我对自己说。
脚步走向前方回程的巴士站牌,看见巴士先一步到达了,我莫名急迫起来,疯了一样的追赶,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班巴士一般的、拼尽了全力的跑。结果,跑的太过急促,脚腕一扭,身体朝一旁倒去。我无法平衡,一只脚踩在狗屎上。巴士在十几步之遥的前方,已关上门要走。乌烟从排气口袅袅而出,徒留给我一堆瘴气。
我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就大骂起来:“Shit!Shit!Shit!”跳到一旁奋力的踢着腿,希望能甩掉鞋子上沾粘的秽物。踢着踢着,骂着骂着,就哭了出来。“Shit——”
呐,莫晏晟,这是你的习惯吗?受了伤就躲进另一个怀抱里?
脑中同时浮现出他与宋以芙一起时那颓废的脸以及今晚看见的那温情的面孔,两张面容形成强烈对比。于是心下悲凉了,明白了。
这次不一样——
对,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
真的。
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
身体有意识,脑中没有,变成完全的野兽,仅凭本能和身体记忆去移动,站立,等车,上车,下车,木然迈开步伐。脑中似乎什么也没有,但又存在很多,似是出神发呆毫无意识,但又跑过太多太多画面,关于他,关于她,关于我们,关于他们。
我看见自己的双腿前后交替的行走,往前,往前,再往前。我眼中出现一丝困惑。为什么我的大脑明明没有下达过任何命令,它们却自顾自的移动着?我低头看着它们,像看着别人的腿一样陌生。
理智被挤到一个角落,锁起,错乱占据了大脑控制室,我开始冒出无数无数荒谬神经质的想法。
我的腿不再属于我了。
它们也背叛了我。
它们仍长在我身上,可已被另一个大脑所支配,我是傀儡。
枯剩的树枝倒影在昏暗的石油路上,交错的密密麻麻,随风轻摇间,晃出诡异的弧度,在我扭曲的视线中,如同妖怪的触手一样,伸向我,网罗我,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我身在其中,无路可逃。我冒出一身冷汗,开始没命的往前跑。
是梦,是梦。我努力说服自己。
是梦——
一觉睡醒,梦魇退去,他还会在这里,对着我皮皮坏坏的笑。什么鬼怪,什么婚约,什么退却,什么与陌生女孩搂抱,都只是梦。
“浮白!”随着一声担忧叫唤,横冲直撞的我被一把抱进一个怀里。
我的思绪被撞散,忽然间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剩。
“妳怎么了?妳怎么了?怎么跑的这样急?跑的这样……不知所措?”那道声音失了冷静,连呼吸都无比急促,一起一伏的明显的胸膛挤压着我,“后头有人追赶妳吗?”
我疯了一样的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梦——
我双手抵在他胸前,开始挣扎,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他却抱的越发紧,怎么都不肯松手,嘴上反复哄着,“嘘,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听不进去,仍旧拼命使力将身体往后顶。
错乱的思绪混入强忍的疼痛,将原本就不堪一击的脆弱神经压断,知觉被极限放大,我疼的快要弹起来。
好痛苦——
好痛苦!
为什么不是梦?!
为什么不会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呐——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再是你?
我需要时出现在我身边的人,费尽心思治愈我伤口的人,一直是你呀,但现在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连这个权力也让出去了吗?也不想要了吗?
眼泪疯狂的落下来。
“乖,没事了,没事了。”那个醇厚的嗓,发出心疼的安抚声,他用力再用力的抱住我,并腾出一只大掌抚摸我的头。他的声音离的很近,就在耳边,口吻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没事了——”
在大声的哭叫中,逐渐逐渐忘却挣扎,逐渐逐渐嘶哑。我只知道我此刻仿佛是一个被母亲丢弃的孩子,寻不见路,看不见光,需要抚慰,需要怀抱。眼前的人是唯一浮木。
我狠狠揪住他的衣服,五指捏的死紧,样子委屈的像个孩子。
我想自己真卑劣,明明最该委屈的人不是自己,而该是他。抱与被包、安抚与被安抚的位置错调了。他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委屈的人吧,自己从小订下的未婚妻,背叛了他,爱上了别人,就连被他紧紧怀抱在怀里,心里想的也不是他,哭泣的理由更不是为他。
自厌感,让痛苦加剧,让自我不堪。
这样的我,怎能够承受的起任何人的深重爱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一样的叫嚷着这三个字,像坏掉的收音机,除此之外,脑中浮现不出任何其他词语。
“傻瓜,妳没有对不起我。”他的口吻越发温柔,声音却变了模样,一下沉了下去。开口的时候,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一同冲了出来。
这种安慰的话没有用处,他越大度,我就越歉疚。我继续低着头反复道歉,直到头被他抬起。
他目光柔和,闪着水意,湿润中混杂一股悲伤。他唤,“浮白,浮白——”轻轻的,却让我有种刀刻的深刻感。他笑着,“代替妳的道歉,明天陪我去几个地方好吗?”
那目光,有着让人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的力量。我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他又笑了,唇角上勾到更漂亮的弧度。
他以指腹抹掉我的眼泪,坚定道,“不要再哭了,过了明天,我不会让妳再哭。”
当时,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明天’来临。
周六上午十点,江覆出现在家楼下,骑着他的黑色重骑。我已起来,准备妥当,无聊的站在窗口张望,看见他来,不等他打电话或按门铃,已经先一步下了楼。
他取下安全帽,惊讶的看见已出现在他眼前的我,然后,标志性的一笑。递来一个为我添置的女士安全帽。
第一个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房屋建筑都雕刻着岁月的痕迹,色彩凋零,如被烈阳晒过的水彩画,颜色被风干,只余留浅淡的残迹。
他在一栋四层高的陈旧楼房旁停下摩托车。我跟在他身后下车,看见他站在楼前,静立无声,无比怀念的模样,不敢出声打扰,默默站立于他身侧。他静止了莫约一刻才回神,侧身,向我歉意的一笑,然后示意我跟他上楼。
他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走的无比小心无比眷恋,每一阶,都伴随着一个简短的故事。
走过底层信箱筒,“以前,我在信箱前一玩就是一下午。抓飞蛾,摘掉它们的翅膀,戳蜘蛛网,做些小孩子都做的荒唐事。”
回身看一眼大门方向,“我记得那时候的大门是红漆的木门,油漆些微剥落。”
走上阶梯,“小时候很莽撞,经常不小心滚下楼梯,撞的鼻青脸肿。”
拐过弯,“一楼的陈奶奶总是给我糖吃,笑起来时眼睛像一轮弯月,慈祥可爱。”
走向二楼,“我曾经坐在这里发呆,等着父母回家。”
二楼左户,他止步,“五岁以前,我住这里。妳来过的,不过妳那时太小,应该不记得了。我们的婚约是在这里订下的。”他在笑着,眼中似乎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导致他的眼神有些迟缓和穿透。
我根据他的描述,尽可能的尝试去想象他记忆中的画面并与之吻合。
小男孩,纯真面孔,可爱又孤单。
原来他也曾有这样的面孔。也曾充满好奇,也曾有过小荒唐。
忽然觉得他没有那么遥远,完美形象有了裂口,从完美无缺的神变为凡人。这样的转变在我来说是好的,虽然有些小小惊讶和意外。
只是不明白他带我到此的理由。
缅怀吗?还是分享?抑或,告别过往?
我不解的跟着他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始终持着相同的疑惑。
听他说话,看他安静的侧脸,一直茫然无绪。直到看见他回身对着我笑,眼眸里有着一种执意,然后我缓缓明白了,他似乎在展现他的记忆,以这种迟来的方式,将我容纳进他的过往里。
从白日,一直走到天黑。
最后,停在一家装修别致的西餐厅里,据说装潢都是纯手工做出来的,精细度非一般店家可比拟。
仍旧是由他领路,我安静跟在其后,一步一趋。
入座,点餐,用食,一切完毕后,他看向我,目光缱绻,轻道,“浮白,我给妳讲一个故事可好?”
我点头,就听他缓缓开始说——
“有一个人,爱着一个女孩,一直爱着,心里只存放了她这么一人。他无需分散注意力,也无需寻找什么,只需要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去接她,并与她相认。他心里一直视她为妻,认定了她会是他的,所以,从不急躁于追求她。可他忘了,忘了那女孩不明晰他的爱,甚至根本也不知道他的存在,等他回过神时,女孩已经爱上了别人,而且,爱的那样深那样沉,无回转可能。那刻他便知,太晚了。妳说,这是谁的错?”
他笑着,笑里存放了那么多的悔恨,熏红了他的眼。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心像滚落的一块大石,一下沉了下去。
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张张口,却无法挤出半个音来。我只是看着他,目光悲悯的看着他。
是吗,原来他都知道?
是吗,他是如此心情?
“不要觉得为难,浮白。我不是要妳为难才说这个故事,我只是希望妳知道。”他安抚的笑,看在我眼里,竟觉得那笑容再苦涩也不过。
“能否回答我两个问题,浮白?”
我死死忍住眼里蔓延开的酸涩,拼命点头。
“他,对妳可好?可值得妳交付一世?”这是问题一。
微怔,然后无法抑制的溢出泪水,点头。在这瞬间,我明白了他的一切用意,心里撕裂般的疼,愧疚像荆棘一样圈绕着刺入心脏。
“如果,没有莫晏晟,妳会不会,爱我?”这是问题二。
“会。”我终于彻底泪眼模糊。
“那,我们解除婚约吧,浮白。”他伸长手温柔为我拭泪,脸上耀眼的笑容,似乎该搭配上另一番台词才合适——那,我们结婚吧。
餐厅里,忽然流泻出一首唯美歌曲。
/I thought I never find you/
我以为我永远也找不到你了
/I thought of giving into/
也曾想过要放弃
/The doubts and fears of all these years chasing shadows in the dark/
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怀疑和恐惧在我每个夜里嬉戏
/Here you are beside me/
身旁的你
/Forever to remind me that “impossible” is not a word in the language of the heart/
时刻提醒着我 “不可能”这三字不是心灵的语言
/I can’t believe it took this long but you were worth the wait/
寻寻觅觅了如此之久但你值得我去等候
/I searched for you in everyone I met/
在茫茫人海中我把你寻觅
/Even through the heart again regret/
就算经历一次又一次痛惜
/I saw pieces of the men I prayed/
途中也曾遇见心里期盼的人
/I finding you someday/
终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I didn’t even dare to believe that there are someone now that just for me/
难以置信真命天子此刻竟然就在我眼前
/Even in my wildest dreams/
即便是在我的梦里
/I haven’t dreamed you yet/
也未曾把你梦见
/But I searched for you in everyone I met/
但在茫茫人海中我一直把你追寻
——《I searched for you》
伴随着这首歌,莫晏晟忽然从转角出现,眸光温润,深情款款的走向我。
我瞠目,难以置信的将目光转回至江覆脸上。
他近乎安心的笑着,似是刚刚将重大事情交付完毕一样,认真道,“浮白,再见。这,才是我送妳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