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川余

1、一

　　一（1）
　　耿家的别墅在郊外，门口拴着两只面相凶煞的大狼狗，西式的房子坐落在大花园的正中间，暖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把屋内照的亮堂堂暖和和的。其时，如果有一家人在靠窗的餐桌其乐融融的进餐的话，一定会令人心生暖意的驻足。
　　别墅内是有人的。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躺在二楼柔软宽大的床上，上了年纪的保姆经不住困意，捧着故事书在椅子上垂着头睡着，两个孩子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睡了啊。”耿西音慢慢坐起身，“......我想妈妈了。”
　　“......那么，我们去看妈妈吧。”耿西回的声音，听起来和自己的是一样的。耿西音想，那或许就是我自己说出来的话吧。
　　后院有一个纯白色的亭子，耿西回和耿西音牵着手看着地上那块白色的碑。老保姆说，如果想见妈妈，就去后院亭子里那个横嵌在地上的正方形一样的石块那里，对着白石块说他们想要对妈妈说的话，妈妈就能听到了。
　　“妈妈，爸爸越来越少回家了......”耿西音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声音轻的听不清楚。
　　“老保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讲故事的时候总是有咳嗽声。”耿西回也低着头很小声的说道。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耿西回和耿西音都这么想着，但都没有问出口。
　　（2）
　　依旧是一个暖洋洋的午后，耿西回和耿西音依旧躺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老保姆依旧捧着故事书垂头浅睡。时隔一月未回家的父亲终于来到双胞胎儿子的床前。
　　老保姆下意识清醒，看见久违的雇主连忙起身鞠躬。
　　“他们最近怎么样？”父亲的声音沉稳有力，却让在装睡的耿西回和耿西音觉得恐惧陌生。
　　“还是不怎么爱说话啊...咳咳......也很少笑...不爱玩。”老保姆的口吻依旧是熟悉而疲惫，夹杂着无力抑制的轻咳。
　　“......我一个朋友的女儿要过来玩几天，晚上在这里住，你布置一下。”
　　“好的。”
　　父亲看了看床上的两个儿子，弯腰掖了掖被子。耿西回和耿西音感觉到父亲的气息环绕在身体周围，觉得有些冷，相握的手更加用力。
　　“钢琴老师生病了，下午会有代课老师来，”父亲慢慢直起身子，“我还有会要开，就先走了。”
　　老保姆的再次鞠躬与轻轻合门的响声都告诉床上的两个孩子，父亲又走了，他们又一次没敢看父亲的脸。这是多少次了？父亲慢慢吐出“我还有会要开，要先走”这几个字。时间再久一点，他们会不会就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了呢，父亲会不会在某一天就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了呢。

　　下午代课老师教两兄弟弹memory，这曲子让他们都想起了同他们有极少回忆的妈妈，整个别墅充满了沉默，连拴在门口的两条大狼狗都筋疲力竭似的趴着。老保姆弓着腰立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的上完琴课，然后上国语，上数学上外语。
　　——这个别墅总是这样，无论有多么璀璨的阳光想努力把它变得活泼一些，还是依旧是一潭死水。
　　——明明常年住的是两个孩子。
　　老保姆眼里突然溢出了泪，想起了孩子们的母亲还在的时候。
　　记忆里，那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坐在琴边，弹一首名叫“TEARS”的曲子。丈夫回家后，会给还在弹琴的她一个轻吻，有时候是一大束花，有时候会在她背后悄悄给她颈上戴上一条崭新的项链，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窗外就是艳丽的落日。
　　她想，他们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唯恐丧夫丧子的自己给他们带去了一丝不幸。
　　两年之后，女主人生下一对双胞胎，身体开始变得虚弱，无论她怎么细心照顾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女主人总是强撑着身子陪孩子们玩，但是她能看到女主人真正发自心底的笑容。她也能在晚上，闻到从阳台飘进来的浓郁的烟味，能觉察到男主人眉宇之间总是流露出的不安。
　　孩子们两岁的时候，女主人病逝。后院建起了亭子。孩子们开始总是扯着她的衣角问“妈妈去哪儿了”，男主人开始没日没夜的拼命工作，开始很少回家。偶尔哪次男主人晚上回家睡觉，第二天她进卧室收拾房间的时候，总是能在烟灰缸里看到满满的烟头。
　　一天，男主人把两个孩子叫到琴边，他弹了“TEARS”，然后告诉孩子，这首曲子，是妈妈最喜欢的曲子，他们现在开始学琴的话，不久就能学会这首曲子，他们可以弹的时候，就能再看到妈妈了。
　　两个孩子那时候眼里尽是光，久违的笑得很开心。而她与他眼里却全是泪水。
　　他们学钢琴学得很快，两年后他们弹了这首曲子，其时五岁，那晚他们止不住的大哭着，抱着对方说没有见到妈妈。
　　她站在一旁，哄不出任何好听的话。她想，是不是自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不好的东西呢，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孩子们的母亲才会病逝呢。
　　伴随着多余的自责，她尽心尽力伺候孩子们成长，而孩子们并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那么爱笑，那么爱玩，他们眼里只有对方，他们认为重要的，可以信任的，只有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对方。他们也并不是没有去过学校，只是在学校他们仍旧沉默寡言，时常成为其他孩子们共同排挤的对象，结果他们又被接回家由家教教给他们各种课程。
　　两个孩子在没有母亲，没有朋友，父亲又极少回家的环境下渐渐成长，眼睛里像是覆着厚厚的一层灰。暗淡无光。
　　“我们要睡了，来念故事吧。”耿西音站在楼梯上向老保姆说道，打断了老保姆愈来愈深的回忆。
　　（3）
　　那女孩如约而至。梳着双马尾的女孩从黑色轿车上跳下来，甜甜的对老保姆笑着。
　　“啊...您来了，少爷们还在睡觉呢...呵呵，咳咳......”老保姆把女孩领到大厅，转身准备去二楼叫耿西回和耿西音起床。
　　“我去叫他们起床吧！看看他们睡姿是什么样~”女孩兴奋地跑上楼梯。
　　“......是...小姐，是在右手的第二间。”
　　女孩上了二楼趴在扶手上朝着老保姆笑道，“叫小语就行啦！”
　　女孩打开房间门，落地窗被厚厚的蓝色窗帘遮着，耀眼的阳光被完完全全遮住，壁灯发着浅蓝色的冷光，就像是甲烷燃烧的颜色，床上两个孩子面对面熟睡着，呼吸平稳均匀。
　　周轻语趴在床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床上的两个人，看的失神：原来世界上还能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子，还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男孩子！
　　耿西回和耿西音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缓缓睁开眼睛。
　　耿西音先是有点吃惊，然后看向哥哥，“昨天爸爸说的，是她么？”
　　“......看样子，就是吧。”耿西回盯着周轻语，“我们要换衣服了。”
　　周轻语脸一红，笑笑跑出了房间。
　　“西音，你说爸爸叫她来是什么意思？”耿西回看向房门，似乎还能看见周轻语的背影一样。
　　“爸爸不是说，是朋友的女儿来玩么，那或许就是来玩吧。”

　　那是第一次有人陪耿西回和耿西音过周末。周轻语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虽作为客人，却尝试了很多种方式逗他们笑。
　　“来来，你们听哦，有一个人和一个老虎被分别绑在大树上，老虎身下有个蜡烛快要把绳子烧断了，要是烧断了人就被老虎吃了，人就说了一句话，结果就没被吃，你们猜猜他说什么呀？西音西音你说。”周轻语笑眯眯的拉着男孩的手。
　　“......”男孩皱了皱眉头，“我是耿西回。”
　　周轻语尴尬的摸摸头，“好啦，你们快猜啦......”
　　耿西音看了眼落地窗，慢吞吞地说，“......Happy birthday.”
　　周轻语一听眼睛睁得特别圆，“哇！西音你超厉害的，你怎么知道的？！”
　　“......随便猜的。”
　　“哈哈，西回啊，你听懂了没？就是老虎听了就把蜡烛自己吹灭了！哈哈......”
　　“...怎么那么巧就是老虎的生日，”耿西回把头扭到一边，“而且老虎也听不懂英语。”
　　“笑话嘛......呐，再说一个，有两个人新婚不久，妻子就死了......”周轻语正兴致勃勃的说着，耿西回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去弹琴了。”
　　耿西音看着哥哥的背影，也跟着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周轻语，周轻语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耿西回不开心，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耿西音又走了回去。
　　“跟我去琴房吧，弹琴给你听。”
　　（4）
　　周轻语在耿家住了四天，最终发现了耿西回和耿西音仅有的一点不同，不管什么曲子，耿西音比耿西回弹的总是轻一点，对自己也总是比耿西回温柔一点。
　　周轻语要离开的时候，耿西回和耿西音都在门口送行，在说再见的时候，耿西回的视线一直在门口拴着的狼狗的身上，而耿西音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只是短暂的在他的脸上存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但是周轻语就是莫名的特别开心。
　　“......是么，您家女儿更喜欢我们家西回么，那么，他们的婚事就算是定了。”
　　周父端着茶杯满面都是笑容，“您两个儿子都一样优秀，也不知道我家小语是怎么区分出来的呢。”
　　靠窗坐着的男人也附和的笑笑，“以后就多让小语来我们家玩吧，让她和西回促进一下感情。”

　　“爸爸，耿叔叔同意我和西音在一起么？”周轻语一看见父亲回家就立刻跑了过去，着急的问道。
　　“耿叔叔说啊，西回比西音更好哦，更喜欢你哦。”周父怜爱的摸摸女儿的头。
　　“......可是，”周轻语哽了一下，“......我觉得西回完全不喜欢我，西音就对我很好......”
　　周父声音有些干涩的笑笑，“以后多过去玩，你会发现西回更好的哦。好了小语，回房去吧。”
　　看着女儿垂着头走去房间的样子，周父突然觉得心痛。
　　小语不懂，就算是双胞胎，耿家的产业也必定是长子耿西回来继承的，和耿西回在一起的话，小语是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周父叹了一口气，坚信自己的做法对小语更加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