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8、错轨2

　　皇兄已经被晋王挟持在手，如果，她也被俘虏，宏国子民就真的无望了。他们都认为公主是挟着国令留下来的后主。自从宏国政权灭亡，子民四窜流走的流走，留守的留守。走的人里面，大多是奔向了瑞国，可毕竟寄人篱下。有些性子倔的，便集合起来，占山为王，做起了山贼的行当；也有些凭着造船的手艺，和航海的经验，在海上作怪，成了海盗。留守的人里面，则大部分被奴役在三国领军之下，过着兢兢战战的日子；也有些在晋王打着黄世子的名号下，召集了不少的族人和子民，间接的被晋王利用。
　　这些都是徐百灵告诉她的。徐百灵说，子民等着公主号召，等着那个让晋国军胆寒的修罗鬼将！黄宁儿从来不知道，原来，亡国后，命运改变的最深的不止是他们这些皇亲贵族。影响最大的，还是这些百姓！半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昔日宏国的繁荣就像一场梦一般，醒了碎了。而她，亦不可只是想着自己，而忘记那些流离失所的子民。
　　她要去寻父皇留下的暗令和明令，要去召唤她的子民和将领，她还要救出她的皇兄！所以，她现在绝不能被晋王捉到。这就是黄宁儿脑里唯一的念头！
　　她深深的又看了徐百灵一眼。看着那个美妇苍白的面容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很多。
　　徐百灵牵着白衣小人走出门，低头在小人耳边说了什么。
　　黄宁儿以前喜欢看口技，她依稀可以辨认出徐百灵的话。
　　她重复了两遍，她说：什么话都不要说，什么话都不要说！
　　这就是云绯母亲最后对儿子的嘱咐。因为时间太急迫，徐百灵根本来不及对儿子解释什么。她唯一能吩咐儿子的，便是让他默默承受一切——什么都不能说，忍到竭斯底里去。
　　这让天性张扬好胜的云绯如何接受？黄宁儿心底刺刺的疼。她看着那个比她矮半个头的云绯，禁不住心里一片唏嘘，然后苍白着脸跟着云睿杨出去。茅屋外，军人们已经到了。黄宁儿手脚有些慌乱，步履有些踉跄，倒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小儿在大场面上慌了阵脚。
　　云睿杨拉着她下拜，对那些骑着高马的军人行礼。她跟着做了，然后一直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上数不清的马蹄和靴子，神色恍惚。
　　来的人很多，站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身戎装的男子。他骑在高大的马上，发出狰狞一笑，脸上的刀疤就跟着扭动起来。那男子瞪着一身白衣的云绯，大喝道：
　　“你就是那个取走大将军头颅的公主？”
　　白衣小人冷冷瞪着他，不说话。火把上跳跃的火焰被夜风拂过，闪烁的红光里，让云绯瓷白的脸也跟着昏暗了一阵。那张带着傲气，精致如瓷的小脸，有那么一瞬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和怒气，让人不寒而栗。
　　“哼！倒是和传闻中一样嚣张！”男子冷哼，又道：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如传闻中那样功夫了得！”扬手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白衣小人倔强的挺着脊椎，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一根拇指般粗大的鞭子就这么结结实实的落在娇小的背上。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哼，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安安静静的立着。只是，他不明白呀。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儿，被这个男人打骂呢？他好多好多疑问，好多好多愤怒，将他的眼睛都燃烧起来了。泪，不能流，话，不能说。堵在心口，憋得让人跳脚疯狂。这就是那个女孩儿说的隐忍之道吧。。。

　　徐百灵身体轻颤，似受惊般立即道：
　　“这位官爷，这确实是永安公主，这是公主身上的袭衣。”说罢，呈上一件刺着白虎纹样的夹心衣。
　　疤脸将军冷笑道，瞥了眼白衣小人和徐百灵，骂道：
　　“这么个小屁孩能夜刺大将军？呸！随便弄件玩意想糊弄我章亮！你们活腻了！”他骂骂咧咧地，却是很仔细地查看袭衣上的纹样。
　　站在他马旁的胡茬男早就吓得腿脚虚软了。他老觉得那个女孩儿有些面熟，可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儿。他本来是叫他家老三报信给郡守的，谁知竟招来了军人！想来是这章亮凑巧从外边巡视回来，给老三遇上了。老三真是愚笨的可以！他咬牙暗骂。这将军贪婪狂躁，他在报信时就被抽了两鞭子，说什么瞧瞧他是不是还藏了话，要打一下吐一句真言。想从这样的人手中拿奖赏是不可能的了。如果被这暴戾的将军发现自己报错了信息，害他白跑一趟，小命怕是不保。整个过程里，他只是一脸惶恐的立在一旁不吱声，打算一会趁其不注意就溜。
　　黄宁儿紧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又布满了口腔，头的晕眩感又再度袭来。她麻木地瞪着地面，仿佛能看出朵花来。她忽地很后悔。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后悔得要死。就在这时，一声温润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低沉柔缓，若天边淡色的月光。这样好听的声音，却是如雷般击中黄宁儿的神经，让她瞬间清醒！
　　“这确实是宏国皇家的贴身衣饰。依纹样和颜色来看，只有皇子皇孙或者王后妃嫔才可以穿戴。”
　　一个素衫男子，儒雅蹁跹，洁净无尘，手中轻摇着一把灰色羽扇，端坐在白马上含笑说道。她心中一凛，稚气的眼瞳中闪过杀意。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竟然没杀了他。这是她这个月来做过的最蠢的事情了。
　　如果舒继睿把她认出来了。无论是云绯还是这一家子都将会被牵累！
　　一旁的云睿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也微微一惊。舒继睿竟然亲自来了？晋国军师，晋王最倚重的臣子——舒继睿。此人常年隐居凤凰山，有人中白凤之称。一袭素色白衣飘逸出尘。这样一个温雅如谪仙的男子却是一出山，便打破五国分立的局面，引起了整个大陆的动荡。他三月内以智谋取了南边的宏国，让晋国瞬间成为四国中最为强盛的国家，一跃成为国盟霸主地位。众人皆叹，得白凤者，可安天下。想不到，他竟亲自出动来捉拿宏国遗孤。云睿杨悄悄打量了眼身侧的黄宁儿。
　　却见，黄宁儿双目眯起冷光，寒意蔓延，一股危险地气场缭绕在她周身。
　　平湘夫人为了她牺牲了自己的亲身骨肉。如今欺瞒不过去了。她能逃吗？她又能逃到哪呢？她能苟活到什么时候呢？屈辱，愧疚，愤怒，让黄宁儿几欲杀人。她要么毁了自己，要么毁了全部。她快要暴走了。
　　舒继睿，他果然狡猾！她已经拼尽全力逃得那么远了，一路上设了不少路障，可还是那么快被发现！黄宁儿心里恨恨的想，如果，注定不能逃脱，何不拉他同去西天呢！以报灭我宏国之仇！以报俘我皇兄之仇！以报对我下毒之仇！
　　远远的，舒继睿的目光也朝黄宁儿的方向探来，微一停顿，又轻轻地移开。
　　似乎看出了黄宁儿决绝的想法，云睿扬衣袖一扬，指尖轻点，封住了她的穴道。
　　黄宁儿微喘着，想喊叫出来，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方才的狠劲与凌厉在对上云睿扬寒潭般的静眸时，就彻底失了勇气。她竟隐隐有些害怕他！
　　“噢，依军师看，这个是永安公主信得过么？”疤脸男恭敬问道，完全没了刚才的跋扈气势，反像个赔笑的小人。
　　舒继睿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白衣小人，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一时间，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只等着舒继睿一句确定的话。

　　。。。
　　黄宁儿低垂着头，心跳漏了半拍，这短短的沉默，让她觉得像千万年般长久。她动不得，说不得，心乱如麻。
　　舒继睿微笑道，温润和缓的嗓音依旧如春风拂面般让人听着舒服。
　　“想来不会有错。”
　　轻轻一道，黄宁儿原本充满恨意的眼浮上疑惑，随即又被愤怒取代。她埋着脸，调整呼吸。这狡猾的狐狸！黄宁儿心里诽腹着。
　　“可这好像小了点？”疤脸将军疑惑道。他对舒继睿甚是恭敬，尽管是疑惑相问，还是带着讨好的笑脸。
　　“宏王狡猾，当日为大搓我军士气，给自己的小女儿立了威。倒是方便他以后将储君黄世子藏起来。”舒继睿说到后面时，意味不明的笑了，似是暗示着什么。宏国的女儿家也是可以继嗣的，只是女人向来不如男人能征善战，故而大多数继承者是男子。
　　见疤脸将军似又有疑问，舒继睿朝一旁的旷英递去眼色。
　　“章将军！末将曾在淮水见过永安公主，正是这个孩子！只是，她是躲在车辇里摆样子的而已！哈哈”旷英一声朗笑，鄙夷的看着白衣小人。“就是宏王家的一个绣花枕头！这宏王狡猾呀！当时军心被扰得够乱的！都害怕他们捏造出来的神将般的公主。可章将军，你也是见过黄世子的。他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像会有一个如此彪悍武艺高强的妹妹吗？全是宏军唬我们的。宏国到了这些年头，愈发的羸弱和不像话了。什么能征善战，战神之国，都是屁话。其继承者，全都没个好底子的。瞧，我们晋国不就三月内拿下他们的万丽宫了。”
　　“旷将军说得那是，宏国确实弱得不行，只配和晋国人提鞋和牵马了。”章亮也哈哈大笑起来，手上的鞭子忽地朝马侧甩过，甩在一名牵马的军奴上。那军奴身上颇多伤痕，黑瘦的脸上被鞭子打得红红紫紫，看不清五官。可是看那体格和发饰，不难猜出是南海居民宏国人。
　　舒继睿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军奴，眼底幽暗了几分。

　　黄宁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只觉得自己也想发疯狂笑。今日所有的耻辱和伤害，有黄宁儿活着的一日，她定加倍奉还。

　　可笑！荒唐！
　　宏国羸弱？黄世子是个无用储君？她，黄宁儿是个绣花枕头？
　　若不是三国联军，一同攻打宏国，能打得过宏国的雄狮猛将？他们更是没见过兄长的睿智和计谋，那笔杆子里的智慧，抵得过千军万马！若不是遇上这狡诈如狐的舒继睿，兄长至于被活俘吗？至于她。。。她从不把五国里的将军放在眼里。那个号称‘战国第一神将’的晋国大将军，不就死在她刀下吗？
　　黄宁儿冷笑，心底的怒火烧得她喉咙发痒。
　　云睿杨抬眸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旷英和舒继睿，然后又垂下头，恭敬地候在一边，脸色却微微发白着。
　　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永安公主”被带上马车。那个小人儿在上车一瞬回眸看了他父亲一眼，眼中带着小小的落寞和不安，可是转瞬，又变得空洞和淡定。
　　云睿杨目不斜视，表情冷漠的像根本不认识那个孩子。可是一旁的黄宁儿知道，他的挺拔的身子在夜风中轻晃了一下。
　　“咱们走！”疤脸将军大喝启程。
　　两百人马流水般的下山，脚步沉稳有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

　　可笑！荒唐！
　　这就像一场闹剧！
　　那群官兵和将军就那么的把男孩当女孩一样带回了晋王宫！那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素衣男子，轻摇着羽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子指鹿为马，撒下大谎！
　　黄宁儿心中煎熬着，冷笑着。那时，她不知道，在这以后会有更荒唐的事发生。当她四年以后，亲眼看到一袭红嫁衣的“永安公主”要嫁给瑞国世子和亲时，再多的话也说不尽她复杂的心情了！这何止是荒唐可以说得清？
　　黄宁儿已经猜到，那个舒继睿不是晋王的人！他骗了官兵把假公主带回去交差。那么接下来，他就要逮她了！将她献给他真正的主公。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次逮她时是秘密进行的。
　　每次舒继睿的眼神有意无意的投向她，她就慌乱愤怒的不能自己，感觉自己所有的理智都被烧光。她看着渐渐走远的官兵和舒继睿，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真正的追逐又要开始了。她甚至来不及为离开的云绯难过，就要继续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