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37、云家两儿1

　　陶楚离开后，让一名管事带着黄宁儿去云甄的别院。
　　那管事也不知道黄宁儿是什么身份，只是见家主对她那么恭敬，想必是个贵人了。听贵人说要去见云甄，那管事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不若再叫几个丫鬟和老妈子跟着安全些。”

　　黄宁儿心底微讶，道“不必了。你们都退了吧。我和云公子独处一会儿。”
　　“是。”管事和丫鬟们都退了出来，却也不敢走远，就在院子门口守着。若是出来什么意外，听到黄宁儿的喊叫也好立即赶来。

　　院子在庄园的东北角，本是极好的位置，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到有点阴冷。
　　卧室的门虚掩着并没关紧，黄宁儿刚想推门而入，里头却传来云甄咆哮的声音“滚，不要打扰我休息。”

　　黄宁儿一怔，默了一会才将这嘶哑阴厉的声音与云甄联系起来。
　　“是我，宁儿。”

　　“宁儿。。。宁儿。。。宁儿你来看我了？”少年不安中带着小小的期待。可他立即又道“你。。。你别进来。我。。。我现在不舒服，怕病气传了给你。”

　　“我不介意。我要进来了。”黄宁儿一把推开门走入房中。

　　房中只燃了一盏油灯，依稀可以隔着屏风看到缩在床角的影子。房中东西很乱，花瓶和茶杯还打碎在地上，却一直没人来收拾。看到此，黄宁儿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转过屏风，是一层薄薄的纱帐，云甄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似乎很是寒冷。现在明明是五月天，正是温暖的时节，他为何会如此？
　　看到黄宁儿的靠近，缩在里头的人儿颤抖得更厉害了。
　　“云甄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黄宁儿边说边走近他。掀开纱帐一角，一股酸味儿便冲鼻而来。再抬眸一看，里面那个人儿哪是记忆中恬静温和的人儿？他佝偻着身子，蜷缩在一角，发丝纠结在一起，几乎盖住了脸蛋。

　　微微露出的尖尖下巴和脖子还有些许乌黑的脏点，凑近一看，他身上竟然还爬着虫儿！

　　感觉到黄宁儿打量的视线，云甄更往里躲，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宁儿，你别管我了。我。。。我病了。”

　　“病了就需要人照顾，哪是你这样躲着人的？”黄宁儿心底又恼又疼。“我不在了，便这么不爱惜自己？”她一把捉住他的手腕。触手冰凉纤细，哪还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样子。

　　云甄一惊，立即甩掉黄宁儿的手。惊慌道“我脏，宁儿别碰我。”
　　“脏就要去洗澡，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她不管他眼中的抗拒和惊恐，拉着他就出门。

　　他身子僵硬地抗拒着，却是没有再次推开黄宁儿。

　　“来人，备热水。”黄宁儿见拉他不动，也不硬来。

　　外头候着的侍女很快便将浴桶和热水搬进来，两侍女略一犹豫，道“奴婢们伺候公子沐浴。”两人话语恭顺间，也带着小心翼翼和惧怕。

　　黄宁儿看了一眼云甄，知他是不会让别人近身，便道“你们下去吧，这里我伺候着。”
　　两侍女虽知不妥，但也没说，便应诺退下了。

　　房门关闭，房内水气缭绕，在昏黄的灯光中多了一丝魅惑。

　　云甄蓬头垢脸一直埋着脑袋不敢抬头，黄宁儿已经来到浴桶前，一点一点的倒着凉水，开始试水温了。

　　“好了，过来吧。”她似是毫不在意，语气虽是温和却也带着命令的口吻。

　　云甄抿紧唇，半天才走到浴桶旁。

　　“我。。。我自己来就好。”少年声音有些暗哑和羞涩。这些日子来，他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就此时见到宁儿，心底的焦躁才平息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暗道，天无绝人之路，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就有机会康复。云甄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心底下了决心，有了勇气，便立即思考着如何改善现在的状况。

　　黄宁儿道“大丈夫磨磨蹭蹭做什么？你身子不舒服，我自是要在旁边看着的。之前，我夫君沐浴，我也是在一旁看着，看多了也便习惯了。”她声音平淡冷静，都是在说着事实。仔细听来，甚至发现不了一丝不自在和女子的矜持害羞。

　　云甄一噎，心底也知道宁儿是个。。。没想太多的人。她向来以复国大事为重，甚至恨不得将自己当成男儿般操劳，哪里又会在男女之事上费脑筋呢？而且。。。在她看来自己年纪比她还小两岁，自然将自己当孩子看待。

　　罢了，罢了。她没有舍弃自己，自己便应该知足了，又何苦这么痴想？

　　褪下肮脏的衣袍和亵衣，白净如玉的肌肤裸露出来。少年平日穿得宽松看不出身形，如今一看，却是挺拔修长，四肢精瘦有力。仔细看去，可以看出这段日子的病状，肌肤虽是莹白，却微微透着一股青黑的死气。黄宁儿心底微惊，也不知云甄到底是犯了什么病。

　　来不及继续打量，云甄立即跳入水中，将自己沉了下去。跳得太急，水花溅出许多，一旁的黄宁儿也湿了个半身。

　　“啊。。。宁儿。。。我不是有意的。”云甄歉疚道，然后脑袋又沉了几分，只露出鼻子以上的位置。

　　黄宁儿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道“慌里慌张做什么？大丈夫应当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不惧他人眼光。”说罢，她来到浴桶前。纤手掬起一把水，淋洒在云甄头上。她也不说话，就那么耐心地用温水和皂角清洗着他的长发。洗净了发，黄宁儿又用干净的棉布一点一点的擦干它。

　　云甄低垂着长睫，脸色依旧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但眼神已不像方才那么惶惑空洞。

　　洗净了身子和发丝，他缓缓起身。真如黄宁儿所说的，像个大丈夫一样，坦荡淡然的出来。默默换好衣裳，他直直地站在黄宁儿面前，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黄宁儿这才微微扬了嘴角，露出个微笑来。
　　“这才是我的云甄，遇见什么事都无惧无畏，聪慧过人。”停了一下，她又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病，我们都不能这么消极下去。若是连你自己都放弃救治自己了，就会让病魔控制，走向灭亡。要战胜它，首先就要战胜自己的心。心灵强大者，不惧任何事物，无论是病痛，亦或者是死亡。”

　　“甄儿记下了。”云甄沉声应道。对，他不应该害怕。他还可以控制住自己，还可以。。。用别的法子压制那病。他张了几次口却还是说不出自己的病状和病况。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黄宁儿为好。她身边的事情已经那么多了，这次来看他也是冒险而来，他怎忍心再给她添烦恼。

　　“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可有让大夫瞧过。”黄宁儿问道。
　　“让大夫瞧过了，说是血气溃散，要养一段日子。不过近日来不知怎的，胃口不好，身体恢复不过来，所以有些心急了，钻了牛角尖。”他轻描淡写道。

　　黄宁儿自然也能听出话中的保留，她也不逼迫他。黄宁儿相信云甄，他可以克服自己的障碍，而不需要自己时时刻刻都守着护着。他一步步成长，终有一日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好男儿。

　　“罢了，以后不许那样。我们吃些东西吧，出宫时我亦没有进餐。”
　　云甄微微迟疑，然后点了点头。

　　侍女们奉上精致的食物，黄宁儿慢悠悠的吃着，脸上表情不多。云甄亦是如过去那般斯文优雅的吃着，脸上带着恬静的表情，似乎什么不妥都没有。

　　不久，云甄终于将菜肴吃得差不多，还喝了好些汤水。侍女们将食物撤走，他便道“宁儿，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回来。”他走出屋子，却在转角的时候速速离去，绕到了后院子里，狠狠的呕吐起来。方才吃进腹中的食物尽数吐出，胃中是一阵绞痛。云甄擦干净嘴巴，和额上的虚汗，这才再回到房中。

　　黄宁儿没察觉到这些，细细嘱咐了云甄多多休息，不要总往坏处想。

　　云甄安静的坐着，带着微笑听她把话说完。他还活着，事情便有转机，确实如宁儿所说的，那么快绝望太早。他凑近宁儿，温顺地靠在她身上，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心灵仿佛在这一刻完全平静，所有身体上的不适合折磨都远离了自己。那些贪，痴，妄，怨，都化作乌有，留下的只有静谧和温暖。

　　“宁儿，无论我变成如何，你也不会舍我而去。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你是我亲人，我自然不会抛下你。”她微笑，又补充道“无论你做了什么，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舍弃你。”

　　他听着她的承诺，眼皮沉沉垂下，竟是睡着了，稚气的脸上透着疲惫和安心。黄宁儿心底微叹，指轻轻扫过怀中少年的眉眼。恍惚中，又忆起那张同样精致漂亮的人儿来。那人儿跳脱好胜，却又善良纯真。只可惜，生在这乱世，这么早便去了。

　　黄宁儿看着云甄的脸，就会想到因自己而死的云绯，心底愈发疼惜内疚起来。是她欠这两兄弟的，她该给云甄更多，更多，让他快乐。要不是，她如何也原谅不了自己。搂着少年，黄宁儿疲惫一叹，微微合上了双眼，略作小憩。

　　怀中少年，长睫轻颤抖，那双幽静如古潭的眸子张开些微，正深深地，爱慕地看着黄宁儿。而她却浑然不知，反而在此时完全卸下了防备，真的放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