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17、寨主2

　　阳光破云而出，天际彻底明亮了。一灰色飞鹰在空中翱翔盘旋，忽然俯冲而下，落到舒继睿的肩上。黄宁儿惊异地看着那飞鹰，发觉这鹰的毛色倒是和舒继睿常用的羽扇很相近，估计那羽扇就是用这种鹰的羽毛制成的吧。

　　“你养的鹰？”黄宁儿忍不住问道。鹰乃西域神灵，向来桀骜不驯，不易亲近。但那灰鹰却乖巧地立在舒继睿肩头，微弯着脑袋蹭着舒继睿的发丝。它身姿优美而强劲，乖恬中带着一股暗暗的力量，似乎注意到黄宁儿的打量，犀利的鹰眸转动，瞥了黄宁儿一眼。

　　“嗯，它叫不奇。”舒继睿微笑应道，接着从灰鹰的翅下取出一纸条，展开在手，细细阅读起来。他的笑意渐渐收住，修眉微微蹙起。“哎，看来我们得在此留上几日了。”他无奈道。

　　纸中写道‘晋王六子领兵而来，循州一带皆是耳目。’
　　晋国六皇子邢黎是出了名的强势和凌厉，其个性和其父倒是相似，只是他还年轻气盛，不似晋王收敛得好。在舒继睿还握权的时候邢黎就时时向舒继睿挑衅，从布兵到棋艺，只要能挑到舒继睿错处的，此人便以此为乐。邢黎野心颇大，加之又很得晋王和其宠姬冯夫人喜爱，风头一直比储君还盛，人也是张扬跋扈，自负过人的。舒继睿虽得晋王器重，却也不免要防着邢黎，处处韬光养晦，不与其正面交锋。总而言之，他们两人算不上仇敌，却也绝对是不对盘的，尤其是如今，舒继睿已经辞别晋王之后，只怕这六皇子免不了要与他比试几番。若是因此而暴露黄宁儿的身份，只怕与计划有变，牵连甚多。

　　纸条毫不避讳黄宁儿，字字都清晰看入眼中。

　　“你怕他？”她嗤笑道。

　　“只是不想舟车劳顿的同时还惹上一个麻烦而已，且如今你也需要休养，不能太过奔波。”舒继睿实话道，知晓这女孩儿心中瞧不上他，不知为何，心底似乎别样介怀。尤其是对方一副不屑和轻蔑的时候，他心中竟会有种‘不甘’之感。这种奇怪的情绪还是与那人一同拜师学艺时才曾有过，那时年少，样样都爱比较，他和他便是相互嫉妒着对方成长过来的。然，三劫将至，多年来的修养生性，闭关自悟，以及出入外世的磨砺，早已经将他的心湖冻结。此时心湖已是雁过无痕，花落无声，哪还能有那些多余的情绪呢？

　　“你那分明就是借口。这寨中也不太平，况且那陶楚还恼恨着我，我若留在山寨不是更加危险？”黄宁儿字字在理，眼中轻蔑更甚。她仰着小脸，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分明带了几分看舒继睿难堪的心思。要知道，这狐狸的下属都在身边呢，他们的对话当然都被下属听了去，让这些蓝影们瞧瞧自家主子是如何无能，满嘴大话也好。

　　可黄宁儿没想到的是，舒继睿竟是将手放到她脑袋上，似是安抚似是怜惜的顺着她的发。
　　“你且放心，一切有我，定不会让他们伤你一丝一毫。”语气竟像个兄长般亲昵和让人想依赖。黄宁儿一怔，他也似乎意识到自己此举过于亲昵，脸上有些尴尬，然后讪讪然地收回手。
　　*
　　白马寨外围，此时已是混乱之极，蒋添和徐贵的人马已经集合一块，一同攻向陶楚的后寨。两边人打在一团，喊杀声一片。陶楚那方人马虽是不多，却是因为寨中迷阵机关的缘故，让其余两寨的人难以侵入。
　　陶楚知晓事情败露也不慌不急，因为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且蒋添和徐贵还在自己手中，那些人不能拿自己如何。果不其然，他将两个寨主的押出寨门，其余人马便慌了手脚。蒋添和徐贵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们被挂在楼墙上，身上的血还沿着墙壁蜿蜒而下，形容可怖，不知死活。

　　“以后这儿只有一个寨主，那便是我，陶楚。你们记住了，若你们还想在白马寨呆着，便顺从我。若是不愿意，我自有办法让你们愿意。”陶楚立在楼顶朗声道，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威胁意味很浓。

　　楼下两寨人神色各异，心思不一。那些潜藏在忠义里的阴暗也开始萌芽。原本三寨人便各有拥护，有些人早就有统一山寨的心思了。只是碍于三个寨主情同手足，难以提出。

　　赵老头听罢怒极，却是碍于蒋添性命而不敢硬来。而有些头脑发热的便带头破寨，想着借此立功，也不管两个寨主死活，只管自己能否稳住一席之地。野心颇强的，就恨不得此时两方人来个鱼死网破，自己借机上位。
　　不知谁在混乱中大喊一句“杀啊！为寨主报仇！谁若能取这狗贼头颅，谁便是白马寨的新寨主！”

　　一语如石落平湖，激起无数浪花。原本混乱的场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可这些莽夫哪是陶楚的对手，凡是鲁莽上前的，无不被阵法所迷，暗器所伤。陶楚不费一兵一卒便直教他们好看，让他们死伤许多弟兄。晨雾愈加浓重，将这些人们团团围住。白雾渐变成红，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赵老头一直没有妄动，见那血雾奇怪，更是多留了几个心眼。“不好，雾气有毒。”老头儿大喝，让弟兄们迅速撤退。他们将这后寨包围起来，却是不敢靠近。那些进了红雾中的人都没再出来，众人心中更是惊恐。

　　陶楚大笑，嘲讽意味十足。

　　“蒋添，瞧你的弟兄们都什么样子。徐贵疑你，所以出卖了你。你的部下为了权利，置你性命于不顾。你好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这一生都得到了什么？”蒋添僵硬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得不轻。陶楚何尝不是心有同感，自看了图典路线后，他心中的怨恨便似炼狱的火般炙烤着他。

　　正在双方僵持中，一缕清幽箫音传来。箫音清冽，似晨光照入迷雾之中，在茫茫里劈开一道清晰的前路。喧闹和浮躁尽散，在这美妙的箫音里，人们只想沉醉，遗忘浮华和俗世。那些迷障和恐惧也随之被抚平，红雾渐散，人们对陶楚的畏惧也随之渐减，重新鼓起了战斗的勇气。

　　站在顶楼的陶楚微怔，脸色一沉。

　　“是谁在暗处捣鬼？”陶楚斥道，方欲转身查看，却发现身边守着的弟兄早就被人打倒，立在他身边的是四名冷肃的蓝衣男子。蓝衣随风而扬，四名男子手握不同的兵器，身上发着冷冽的气息。

　　陶楚面具下的眼眸眯起，心底一动。这些人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他竟然一无所知！为何那些西域的降术对他们无用？是这古怪的箫音打破的吗？

　　此时黄宁儿和舒继睿正站在另一处竹楼上，遥遥看着陶楚那方。清风浮动，箫音绕梁。舒继睿盘膝而坐，合着双眸，静心吹箫。黄宁儿斜靠围栏，略带慵懒地望着前方。两人如此看上去，倒是美得如诗如画，惬意的很。
　　黄宁儿看着那个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男子渐渐变得弱势，最后变成砧板鱼肉，只能等那四个蓝影宰割。

　　论智谋手段，陶楚不够舒继睿深沉和多变。所以，轻敌已是陶楚致命之关键。论拳脚武艺，陶楚也不够那些个蓝影之力，何况是这么近身的打斗呢？可不知为何，黄宁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心底很不安。身边的这个弱书生却还优哉游哉地吹奏着，黄宁儿心底早就急了。

　　为何，那个深色的身影，遥遥看来会是那么萧索和可悲？

　　一曲方停，陶楚已被洛心擒住，倒于楼墙边。围观的山贼们皆露喜色，又再次卯起劲破寨而入，一心想擒住陶楚，拿下他的人头。为自己的后半辈子谋取名利。

　　陶楚在挣扎下，脸上银色面具被剑尖滑落，那张斑驳破碎的脸立马暴露在阳光之中。全场响起一阵倒吸气声，皆被这可怖的脸吓得一怔。

　　黄宁儿瞳孔一缩，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你不想他死。”舒继睿放下玉箫对着黄宁儿道。“他习歪门邪术，且怨念太深，留下于你来说是个祸患。”
　　黄宁儿咬着唇不语。她确实不想陶楚死，尤其是在知晓他的遭遇后，她如何也下不了手。她也想知道楚家到底是为何而走到今日的。
　　“我倒是有一计策，不知能否帮到公主。”舒继睿轻笑道，月牙形的眼里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你说。”黄宁儿咬牙，虽极不情愿让舒继睿帮忙，可还是向他请教了。

　　*

　　陶楚腹背受敌，他拖着受伤的腿，疾步退到了楼沿边。咽喉处，便是那蓝衣男子的剑尖，只要再偏一毫他便会命丧黄泉。然而那男子却是剑尖向上一挑，将他的面具挑开。在面具掉落的瞬间，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睚眦欲裂。众人看着他的丑态都目露厌恶和惊恐，他们扬着手中的武器朝他奔来，嘴里喊着谩骂和杀声。

　　徐贵已经断气了，只余挂在一旁奄奄一息的蒋添半睁着眼瞧着他看。那眼神仿佛是嘲笑他如今的绝境般，让陶楚心中惊怒不已。

　　“杀，杀了这妖怪！为寨主报仇！”
　　“怪物受死！”
　　“。。。 。。。”

　　陶楚站在这高处，本是因为方便操控降术，却不料有人懂得解降。降术一除，陶楚的弱点暴露无遗。而这个地方，正好能将大部分人的神色收进眼底。陶楚原本的人马挡住了部分人，却还是护不了他，有些弟兄看情势不对竟还想逃。那些背离的嘴脸，那些叫骂的嘴脸，一一映入脑海，将人的心不断灼烧。

　　陶楚拼死跳下寨楼，想从中突围。无奈受伤的腿脚疼痛不已，根本跑不快。一路厮杀而过，前方等待自己的却是一处峭壁，底下是暗涌的河水和嶙峋的怪石。陶楚停在峭壁边沿，看着尾追而来的人，眼中闪过复杂。他难道注定死在这混乱之中？

　　三年前，他毁容逃狱，苟且偷生，只为寻出灭门真相。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他。。。或许也不应该活着了吧。他的心也早随着楚家百来口的死亡而死了。想起那图中路线所指，知晓自家的兄长始终没有叛国，他的心便安了。

　　“妖怪你逃不掉的！”
　　“对，你跳下去便是死路一条。”追来的人嗤笑道。他们想从陶楚身上挖些寨中的秘密，例如寨中的金银库。哪能这么轻松的让他死去呢？
　　陶楚惨白破碎的脸上忽地扬起一抹诡谲的笑意，仿佛那些人的威胁都是笑话般。那决绝的笑靥，飞扬的墨发，给那张破碎的脸上平添一抹凄美，似乎也不那么可憎了。他闭上眼眸，身子向后方的峭壁倒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他已对这个乱世失望透顶，生无明君，才不得用，五国之主皆是目光短浅，残忍而自大之人。他，不再留恋了。

　　然而，预期的坠落却没有来。他的手被一只纤细而冰凉的小手捉住。陶楚一怔，睁开眼却见那救他之人竟然是——黄宁儿！

　　少女紧紧捉着他的手，皱着眉头，小脸一派严肃。

　　“为何？为何要救我？”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心底复杂难言。

　　“楚毅陶已经死了，可你不能死。我需要你的辅佐，陶楚！”这是舒继睿让她说的。他告诉她，陶楚此人是难得的相才，心中有抱负，却遇此劫数而毁了其前途。陶楚需要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新生，需要的从来不是财利，而是昔日的尊严与骄傲。所以他才会苟且偷生，潜伏山寨之中，只为寻得证明自家清白的证据。

　　而这样骄傲的人，你只能在他最绝望，接近破灭之时伸出援手，他才能破茧重生，为你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