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15、信我者得生3

　　昏暗的厢房内，气氛静谧得有些诡谲。屋内若有似无的阴凉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黄宁儿有些烦躁地看着舒继睿忙活。
　　他从书架里取出书后，就闷不哼声地开始琢磨着些什么。而她只能瘫在一边，独自猜测着。

　　不一会儿，只见舒继睿将书架内书籍的顺序打乱，跟着拧动架边的烛台，似是推动了什么机关，原本打乱的书籍凹陷了下去，空出半面墙大小的空间来。凹陷的墙面形成一个平台，上面林立着大小不一的牌匾。舒继睿微怔，眯起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是什么？”黄宁儿疑惑问道。

　　舒继睿也不说话，只是眉头轻蹙，走到黄宁儿身边，搀扶着她过来。两人站在那林立的牌匾下，一时都说不出话。

　　牌匾上依稀可以看到字迹写着：父亲楚安鸿之碑，叔父楚天良之碑，姑母楚云溪之碑，家母楚林氏之碑。。。。这半面墙密密麻麻的牌匾竟都是楚家的墓碑！

　　“啊！”黄宁儿轻呼，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她自幼被父皇送到山中云松子处教养，也不知道自己在离开的时间里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海里的楚家三代为臣，忠心耿耿。那个楚老头儿虽是迂腐了些，却也着实真诚忠义。而楚毅陶，也即是现在的陶楚，在记忆中也是个温和恭谦的状元郎。他少年得志，家中又是三代忠良，很快便被提拔为左相，成为帝皇重要的膀臂之一。

　　为何？三年而已，那些记忆里的臣民都变成了这些冰冷萧条的墓碑！
　　“为什么会这样？”黄宁儿不可置信地呢喃道，身上凉意更甚。
　　舒继睿看了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缓：“三年前，宏王下令抄了楚家。楚老侯爷病死狱中，其家眷无一幸免，都被判以绞刑。”
　　“他们犯了什么罪？”她紧了紧舒继睿的衣袖。
　　“丢失贡品，破坏和盟。”
　　黄宁儿脑中一嗡，脸上神色倒是沉静了下来。五国并立时，各国立过和盟。按亡燕辈分排列，宏国太祖皇帝黄晏辈分最小，得称其余四国为叔伯，并与其余四国上贡和联姻。三年前的贡品丢失，晋国借机发难，宏王却以楚家为代价来浇熄晋国的不满。

　　楚家灭门了，救得了宏国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弱宏如鹿，被其余四头饿狼觊觎着。无论是入不入贡，议不议亲，其结果都只能是覆灭。

　　黄宁儿紧抿着小嘴，一双夜般漆黑的眸子凝着那些林立的牌匾，心生悲戚。原本恼恨陶楚的背叛，现在变成了内疚和不安。他该是有多恨自己，多想报复宏国呀？他将自己锁在这儿，不就是想折磨她的良心吗？恰好舒继睿这个狐狸还能给她解说，让她知晓得更清楚其中的惨剧呢！

　　陶楚的确成功了。黄宁儿此时的心情沉重异常，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在那百来个灵位前，她显得多么无能为力，多么罪大恶极，多么该死。

　　舒继睿看了黄宁儿一眼，脸上神色淡淡，继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此屋是陶楚用来供放灵位的，这不仅是想吓唬黄宁儿，更重要的是——下了苗疆的鬼降术。若非他有血玉护体，破了这歹毒的降术，只怕常人早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想此，舒继睿倒是好奇，这黄宁儿竟什么都感觉不到，似乎丝毫没被这寨中怨气所影响。
　　这四周还布了机关，宅院背山临水，衔峡口，水流湍急，设水雾迷阵。若是按这种布局来说，此屋就是一个天然的囚房。被迷阵和山水包围，插翅难飞。但同样，此屋靠的是阵法和机关，遇到他，可就不起作用了。首先水雾迷阵本身便有它致命的弱点，虽是守护坚固，却需要水道连通。

　　“公主可会泅水。”
　　“会。”黄宁儿回过神来，脸色有些苍白。她身子还是冰冷异常，就算会泅水，也使不上力。
　　“你只需闭气便可，我一会便带你出去。”

　　只见舒继睿缓步走到灵牌前，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林立的灵牌下陷更深，最后露出一条通道来。通道狭小，方可通人，从外向里望去，是一片不可捉摸的漆黑。
　　黄宁儿力气还没恢复，舒继睿便背着她前行。

　　“你怎会知道这儿有暗室？”她趴在他身上，疑惑问道。
　　“并非暗室，而是水道。此处通向外面的峡口，为迷阵的衔接处。能发现它，也是运气罢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玄妙复杂的思路都被这样简单的一语带过，变得云淡风轻，那些未知和不安似乎都要消融在他的声线里。
　　“哼。就算我们出了去，峡口水流湍急危险，我如今又中了毒，你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两人落入水中，还不是死路一条？”
　　舒继睿听着黄宁儿的冷言冷语也不恼，他一直背着她来到洞穴深处，然后才停下脚步来。洞穴深处潮湿阴冷，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后，可以看到不远处便有粼粼的水光，那应该就是水道入口了。

　　舒继睿素淡的身影就在眼前，而看他的动作。。。。似乎是在宽衣？
　　黄宁儿怒瞪着他，他却毫无所惧觉。只见他脱下宽大的外袍，取下腰带，便转身拉起黄宁儿。他将腰带往黄宁儿的纤腰上束紧，然后将她背到背上，接着将剩下的腰带也紧紧束到自己身上。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黄宁儿可以说是被紧紧的固定在他背上的，就像个襁褓中的婴孩般，只能依附着他宽阔的后背。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姿态的古怪，黄宁儿竟有些不自在。想她堂堂修罗鬼将，竟沦落到如斯田地！

　　两人隔了薄薄的衣衫，黄宁儿能感觉到他的温暖从中渗透到她的身上，身上的冰冷和僵硬似乎得到了缓解。

　　“跟紧我就好。”舒继睿侧头对她说。转头的瞬间，他高挺的鼻梁微微擦到她的脸颊，两人同时一顿，悄悄凭住了呼吸。

　　“还不快走?”黄宁儿瞪着他，没好气的说。

　　*

　　“离天明还有多久？”娆山下，渊华天冷肃的声音打破寂静。在他身侧的是洛心，脸色很不好看。洛心拧着眉，沉声道“还有半个时辰，黎明将至。”

　　另两名蓝影分别是天璐和天琪，两人皆露焦急之色。

　　天琪道“我们现在便上山吧。上到去也天亮了，不算违抗先生吩咐。”
　　“就是。”天璐赶紧附和着。
　　洛心紧抿着唇，不说话。三人都看着渊华天，只等他这个头头一声令下，四人便立即行动。然而渊华天却是岿然不动，仿佛足下生根了般一动不动。

　　“先生虽是经骨重创，却也不至于让你们担心至此。”若这样的情势舒继睿都不能自保，也不配做他渊华天的主人。蓝影中，他最了解舒继睿，也是最信任和崇拜对方能力的人。

　　其余三人按捺着心情，只等着天明上山。

　　*
　　天色微明，环山的水流湍急而漆黑。在怪石遍布的下游处，忽然一只白皙的手臂破水而出。那只手臂苍白而有力，在微光里能看见它浅浅的经络，能感觉到那精瘦里蕴藏着的力量。手臂撑在水中一巨石上，然后另一只手臂向后一扯，将一少女拉出水面。他伏在巨石上，而少女则伏在他背上。

　　“公主，醒醒。”舒继睿轻声唤道。

　　黄宁儿意识昏沉，她冷得实在说不出话，牙关忍不住的打颤。她这次算是知道什么叫如坠冰窖了，被舒继睿从河水中背上来后，她四肢就感觉不存在般，只有冰冷和麻木，那些寒侵蚀着人的意志，让人感到无助又绝望，整个人的意识里，也只有刺骨的冷。

　　“我很冷。”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唇瓣都是颤抖的。
　　舒继睿却是微微一惊。这寒毒之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轻者身寒畏冷，重者四肢僵硬瘫痪。黄宁儿先前动了内力，催了毒性，加之又在冷水中浸泡如此之久，定然痛苦至极，只怕。。。影响了血气，坏了四肢。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上岸后，是一片山林。看似简单，却是陶楚的另一个迷障。舒继睿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也不敢稍作停息。他背着黄宁儿迅速破阵，不往山下走，而是入山寨。一来可以快些让黄宁儿暖和过来，二来也是最安全的。下山的通道早便被设了埋伏和毒瘴，这陶楚也是料定他们不敢从后山离开的。陶楚是听闻过舒继睿的能耐的，又怎会让他成为错漏呢？
　　只是陶楚却是没料到，舒继睿同样也知晓他。少年丞相，聪慧过人，家族灭门，毁容逃狱。并且，他料定，陶楚恨白马寨的人，叛乱只是迟早。

　　“我好冷。。。好冷。。。。”黄宁儿断断续续的说着，手紧紧地拥着他的脖子，想索取他淡淡的温度。

　　舒继睿也不吭声，悄然潜到山寨附近，只发现看防的人出奇的多，并且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这和他方入山时看到的松散感觉完全不一样，明显不是一批人。

　　他背着黄宁儿又奔走了好一会，来到了山头的前寨，这是蒋添的寨。这儿的守卫明显松懈很多，天未明，竟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舒继睿心底总算松了口气，这次倒是很大大方方的走到寨门口，将自己暴露出来。

　　守卫的立马将他和黄宁儿围住，只觉得面前这狼狈的玉面男子容貌极丽，气度从容而温雅。纵使他形容潦倒，衣衫不整，也给人一种不容冒犯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名大汉说道，手里晃着大刀，一副凶狠的样子。

　　“这位兄弟，我本是风国商人，前来与大寨主商讨开山之事，不料却遇三寨主叛乱，扣留了大寨主和二寨主。如今情况紧急，这寨中可还有能做主的人吗？”舒继睿装作一副心急的模样，急切道。他话半真半假，里头的焦急却是真的。他的手一直握着黄宁儿的，心底为那冰凉急得火烧。

　　几名大汉一听都懵了，惊疑不定。看着眼前这玉面男子一脸忧心焦急的模样，自己也被带出了几分焦急感。其中一名便立即返回寨中，果真发现寨主夙夜不归，并且连个兄弟也没带。这寨中能说上话的赵老头也来了。

　　老头儿打量着舒继睿和黄宁儿，松垮的眼皮里藏着精光的眼。
　　“全虎，阿亮，你们带兄弟前去探探。”赵老头吩咐道，回头又对舒继睿道“这位公子，随我进寨吧。和老朽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好。”舒继睿应道，片刻又道“赵爷，我妹妹身子不好，途中又遇寒，只怕是要大病一场。能否先给我备一桶热水？”
　　“知道了。随我来吧。”
　　老赵头边走边向舒继睿打探情况，等两人走到大堂，赵老头神色阴沉到了极点。
　　“哼！我早就知道那斯不存好心。当初山寨设下他的机关时，就该防着他使诈了！”老头子气得脸色发绿。“这位公子，多谢你前来相告。老朽这就前去布置。你和你妹妹也受惊了，便先到厢房歇息吧。”
　　*
　　厢房内，早备好了热水。舒继睿将绑住两人的腰带放下，黄宁儿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
　　“公主，醒醒。”他修眉微蹙，神色有些不自在。
　　黄宁儿的意识已经模糊了，除了冷，便什么也感知不到。她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紧紧地捉住身边的热源。
　　舒继睿垂眸凝了她一会，无奈一叹。
　　“可是你不愿放手，醒了后，可别又恼我了。”他伸手也抱住黄宁儿，抬腿向浴桶走去，两人和着衣，一同浸泡在热水里。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缓过她身上的寒毒，若是久了，怕人也废物了，那些什么男女之防当然得撇开一边先。

　　黄宁儿自是舒服了很多，也不死抱着舒继睿不放了，身形却有些不稳，似乎随时会滑到水里。舒继睿只得在一边扶着她，一边用木勺将热水浇在她身上。少女衣衫尽湿，凉薄服帖的布料里，窈窕玲珑的身段一目了然。她脸色苍白，黛眉微拧，似乎做着不好的梦。她一只手还是拉着舒继睿的衣袍，似乎怕他就此离去。
　　舒继睿掰着她的手指，刚让她放开却又立即被她抱了个满怀。
　　“父皇。。。父。。。。”她梦呓出声，然后竟像个撒娇的婴孩般赖在舒继睿身上，搂着男子的腰就是不放。忽而，她又嘤嘤哭起来，泪水流到了他的胸膛上。

　　“公主。。。醒醒。醒醒。”他试着摇了摇她，又想，若是她此时醒来，见到此情此景，估计又是一番折腾。索性，他也不叫醒她了，而是加快手脚在她醒来前将她的衣物换好。

　　如今这黄宁儿便像个粘人的孩儿般，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他一起身，她也便跟着起来。舒继睿说不清现在是什么个情形，他眼眸微暗，抿紧了薄唇。

　　赵老头给两人备了简单的衣服，却都是男装。要想想，这是个山寨，除了男人还是男人，自然找不到女子的衣物。舒继睿看了那些衣物片刻，闭上了眼眸，将少女的衣衫褪去。手上动作飞快，却还是会不小心触到那冰凉柔滑的肌肤。尤其是对方还是搂着他腰身姿势，这根本就绑不上腰带，只能将衣袍松松的挂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亲们，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