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佳期》张小小

12、第11章 乞丐

　　玉小楼已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淡紫色的裙摆被她轻轻揽起，头发刚刚洗过，还没全干，四支锥花银簪稍稍把发挽起。
　　她看得见他，却并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看着那乞丐，笑得可人。
　　那乞丐看上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衣服不至于很肮脏，只是一补再补，衣裳花花绿绿的，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以分辨不清。蓬松的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搭在脑后。孩子的脸很黑，但也因此遮盖了他因她的笑而染上的绯红。

　　顾南风没有打觉他们，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小乞丐这时正捧这一碗剩饭剩菜，略带羞涩地说道：“这饭菜是好心的大嫂给的，没……没毒的。”这位漂亮的大姐姐肯陪他聊天，他好高兴噢！但她误会了好心的大嫂，所以他要向他解释清楚。
　　玉小楼心里笑了，可面上却是一脸怀疑，“我不信，这肯定有毒！”
　　小乞丐急了，拿着破碗的手不禁有些颤抖，急冲冲地想解释清楚，“没毒，真……真的没毒啊！”
　　玉小楼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来，“那你可要给我检验一下。”
　　捧着心爱的饭菜，小乞丐有些犹豫了，他怕漂亮姐姐会把他的饭菜给倒了。但这会不会惹到漂亮姐姐不高兴了？
　　片刻，小乞丐把饭碗递给了玉小楼，一副壮烈的样子。
　　可是她并没有接过饭碗，而是伸手向发髻一摸，把挽发的一支银簪取下，插进了饭里。这时，小乞丐和顾南风的心同时一震。因为从银簪的样式和做工来看，它身价不凡。
　　然而玉小楼却从容地抽出银簪，仔细地瞧了瞧，一脸恍然大悟，“呵呵，原来真的没毒啊！”
　　她把碗放在地下,将银簪轻轻地搁在碗沿上，利索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小乞丐胆怯地看着她，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只见她突然转身，倾下身子，与小乞丐持平。眼睛如无暇的黑琉璃，晶莹而透彻。
　　多么美好的孩子啊！玉小楼轻叹着，含笑扯下了另一支银簪，“送你一双筷子，以后就别再用手抓饭了！”
　　一双银筷子吗？小乞丐晃晃地呆看着银簪，再抬头，漂亮的姐姐已经离开了，向着一个身穿蓝衣的俊朗男子走去，笑意盈盈。
　　阳光擦过眼前，小乞丐感到一阵眩目——这就是戏里常说的才子佳人吧！

　　静静地，两人漫步在归途上。
　　一路上，顾南风一直低首不语，而玉小楼也就默默地跟随着。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钱？” 顾南风停下了脚步，侧头问道。
　　这问题萦绕在他心头好久了。
　　生长在玉家这样的富贵人家里，当败家女是无可非议的，但这败家女却不仅败家，而且还极度的贪财。这本来就是两个矛盾的性格，却偏偏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啊？” 玉小楼的笑容愣住了。
　　顾南风瞧着她，“很难开口吗？”
　　她躲开了他的眼神，扯着嘴角，压低了声线说道：“我很贪财吗？”
　　顾南风发现了她的异样，明白到自己是踩到了她的痛处了。
　　又是一阵沉默，顾南风看见她依旧用疑惑的眼神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许久，玉小楼舔了舔唇，缓缓说道：“那是因为你不懂得穷困潦倒的滋味。”

　　顾南风有些恍惚。
　　的确，生长在顾家，他从来就没有尝过缺衣少食的日子，即使在外闯荡的那些年头，因为有风雪盟的支持，饥寒交迫也就从来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然而在听到玉小楼所说的话后，他的心却一下子有了丝丝寒意。
　　他微微地颤抖，晃了晃麻痹的大脑。

　　喧嚣的市集掩盖不了来自心底所发出的寂寥。
　　四目相对，琉璃般的眼瞳无端泛起了绯红。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空灵、哀伤。
　　为什么会哀伤？顾南风伸出指尖，想抹去那一丝黯淡。
　　半空中，手指被轻握住。面前，玉小楼笑意盈动。
　　晃如梦境，眼前的眸子漆黑如夜，含笑似月。绯红不再，哀伤不再。

　　玉小楼松开了手，向前迈了两步，转身说道：“以前，我爹爹只是个在市集里贩卖蔬菜的小贩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惦起脚尖轻快的旋舞，“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而且我爹爹还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到顾伯伯呢！而后来他们俩又在皇都遇见了，于是我们两家才有了交集，而那时的玉家，已是富甲一方了。”
　　顾南风愣塄地站着，凝听着那段他从未涉及的过往。回首看见陷入深思的男子，玉小楼不禁宛尔。伸手抚唇，“我从小就跟着爹爹去谋生计，也许我拜金的天性就是从那时养成的吧！可是……”
　　她忽然含首，象个犯错的小孩似的，小声说道：“现在的我已经改了不少，最多就是有点贪小便宜罢了……”
　　只见他没什么反应，她也就没心思再玩下去了。
　　唉！明明故事编得那么精彩，可听众却是个不解风情的。
　　是有少少伤心啦！

　　路两旁的景色逐格逐格地向后推移，前往风雪楼的路上，玉小楼坚持绕道而行。
　　顾南风并没有阻止，只是思考了一下：“这条路好吗？”
　　“好啊！” 玉小楼唤停了马车。
　　顾南风见她停了下来，也跟着翻身下马。
　　她优游地走到一棵树下，指着树上的花：“可以帮我摘下它吗？”
　　顾南风知道，她是在对他说话。足尖轻点，凌空跃上，随手一揽，飘然落下。
　　她伸出双手，许多黄绿色的小花被盛托在半空中。
　　摘花人显然不怎么喜欢这些花，皱眉问：“这是什么花？很丑。”
　　“这叫马缨花！” 玉小楼对此不以为意，抽出丝绢把花包好，“样子是不怎么样，但很有用。”
　　“是吗？” 顾南风扯着缰绳，“反正我是用不着。”然后跳上了马，自顾自地走着。
　　玉小楼并没有紧着上车，只是在原地站着一直眺望着远方。坐在车前横木上的曲悠用不解的眼光看着她，“小姐，你再不上车，顾公子可要走远了！”
　　“他迟早会走远的。”
　　“什么？” 听不真切的曲悠问。
　　一阵沉默过后，玉小楼展开了笑容，“没什么。”边说边跳上了马车。

　　马车上，玉小楼把握着丝绢的手轻轻地夹紧了，喃喃道：“你用不着吗？真伤心，这花我还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呢！”
　　正在努力赶上顾南风的曲悠真的很想向她的小姐提个建议——说话时大声一点。因为她真的听不到她家小姐在说什么！

　　风沉沉地吹过，扫落着早已摇摇欲坠的秋叶，顾南风伸手捻过一片残叶，看着满目的萧条，不禁低头沉吟，“这马缨花是在冬季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