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左手牵右手》荣雨蓝

6、再度重逢电影

　　清晨六点钟，景露躺在宿舍靠窗的下铺，看着被窗框分割开的天空，在她的角度看来，天空是没有蓝的惨白。推拉窗边的深蓝色窗帘，早就已经肮脏的呈现灰色，但是它依旧能够跟随着风的脚步起舞，纵使是在这悲凉的深秋。景露拿下来挂在床头的耳机，把它调到音乐频道，开始倾听从耳机传出来掺有杂音的音乐。她在某一刻开始迷恋听广播，在寂静的深夜，在十一点熄灯之后，静静地聆听。
　　雅琳从上铺伸出了半个脑袋，望着下铺正在听广播的景露。
　　“你咋的了，大姐？怎么醒的这么早？”景露问道。
　　“这一晚上睡个觉累死我了。”
　　“大姐，话说你说这话让我邪恶了！”棠羽说道。
　　“去，一边去。你怎么也给醒了！”
　　“那你到底是咋地了？”
　　“你们这得问程静！”雅琳生气地瞪着邻铺的程静，半睁不睁的眼睛惺忪地看着贴在墙上的李准基。然后程静顶着她睡乱的鸡冠脑袋，坐了起来。
　　“大姐，你刚刚说我什么呢？”
　　“可恶的程静，我真的是想掐死你！”
　　“咦，我怎么招到你啦？”
　　“你们看我的脑袋！”
　　大家开始仔细注视着大姐的头……“哎呀，大姐，你这边怎么少了一撮儿头发啊！”
　　“都是拜这位程大姐所赐！”
　　“大姐，昨天晚上我们睡着之后，难道发生了什么……”程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恶不恶心呀，程静！”方洁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怎么大家都醒了。大姐，说，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大半夜的，我本来睡的好好的，突然感觉到有人揪我头发，然后一睁眼就看见程静的手在我的脑袋上拔我头发呢，而且还是使劲儿地抓了一大把，可恶！”
　　“真的假的，我咋一点感觉都没有呢？”程静在床上上下颠簸地傻乐，晃得楼下还睡着正熟的采莲哼哼了一声。
　　“废话，你抓的是我，你有感觉才怪。我说你昨天到底是发什么神经？”
　　“我也不知道啊，我好像没作梦啊！”
　　“程静，你要真是做了什么梦，大姐可能就没命起来了！”
　　“没有没有……大姐，你相信我，我肯定没有梦游之类的病。”
　　“三姐，你怎么了？”在楼下半醒的采莲问道。
　　“采莲，你错过了精彩的部分！”
　　“什么呀？”采莲缓缓地起身，一头乌黑的秀发从头顶一直泻到腰间。
　　“哎呀，景露，你看采莲，是不是特别有首诗里写的‘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意境。”
　　景露回头看躺在她对面的采莲，“嗯，感觉特别唯美！”
　　“啊，”程静尖叫了一声，注意力回到了她的身上，“大姐，我对不起你，还给你。”程静露着两排大板儿牙，伸手递上了一撮大姐的头发递还给她。
　　“程静！”
　　“大姐，我这枕头上还有呢，要不我给你安上！”
　　“你怎么给大姐安哪！”棠羽在一旁问到。
　　“我有502！”
　　“程静！”这回是宿舍一齐喊道她的名字。
　　景露快速的梳洗好，打算在上第二节课之前，去一趟图书馆。并不是有目的的去寻找什么书，而是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的走上一圈。景露喜欢在图书馆里徘徊的感觉，这或许是清年传染给她的习惯。他们在图书馆里寻找有关历史的书籍，在图书馆里安静的补课，所有的教授内容全由清年动笔写在纸条上，传给景露。
　　景露穿上一件长袖的绒衣，骑着她醒目的红色自行车去往图书馆。学校在刮西风，而景露正在东西向的道路上，逆风行走。
　　学校的图书馆是一座规模很小的三层小楼，而真正的图书只有一楼一层。二层是杂志的借阅室，有很宽敞的房子当作阅读的空间。三层则是电子阅览室。景露不喜欢在电脑上浏览图书，或者是下载电子书。她喜欢纸制的书籍，捧在手里，有一种真实感，归属性。她径直走到一楼文学书籍的那间房间。徘徊在陈旧古老的图书之中，整间屋子散发一种发霉的气息。像是被水打湿后没有及时晾干的干捂。景露在这种气息中不仅感受到了清年，她更能切实的想起外婆。高中时期的小说鉴赏课的书被外婆的一杯茶水浸湿，泡了一个礼拜，当她发现时，书边已经发霉呈现黑色，翻开则开始掉黑色发霉的残渣。那一次，景露发了很大的脾气，对外婆。她从来不曾想过外婆的感受，直到失去后，她才明白，她爱的，只有自己。
　　九点四十五分，景露走出图书馆。她路过放满经济丛书的房间，只是一瞬，她看到夏松臣的身影，并非刻意在寻找，即使内心有着这种强烈的渴望。但是夏松臣的身影对景露来说具有一种魔力，她如今能够在人群中迅速辨认出他的身影。他正在拿着一本经济书认真的阅览，任凭身后窗外西风的肆虐，从他黑色眼睛框背后的眼神中能看出他透露的坚定。景露没有放下脚步，这里不应属于四处观望的景露，它是严肃的个体。景露没有再次回头望向那坚定的背影，只是由着自己与他的擦肩而过。今天星期二，或许，他们能够再次相遇。
　　景露赶去上第二节课的专业课，不是很枯燥的语言。心无杂念，并非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在夏松臣那坚定的背影后得到了启示，她不能够仅仅只是沉醉于自己的感情世界，有时候，生活不光靠情感来维持。它需要两个人在物质生活上的平等维持。
　　景露用整个下午把自己闷在宿舍里，在她空虚的大学生活中，试图用看书来充实、麻痹自己，即使知道这一切也只是源于清年传予给她的习惯，但是她不曾想过把这些习惯戒掉。
　　“景露，看什么呢？”采莲午睡过后，从床上起身，坐在景露的对头，望着对面的景露。
　　“《挪威的森林》。”
　　“《挪威的森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谁写的？”
　　“村上春树，就是第一次上日语课时，班长推荐的那本书。”
　　“哦，好像有点印象了。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特别喜欢那两个男女主人公在街头闲逛的场景，肯定特别美。”
　　景露喜欢直子一直在路上行走的场景,无边的漂泊感,像是一年前的清年和她，夜里走在学校的槐树下。她想起那次清年给她的那件校服外套。宽大、温暖、带着他的余温的棉质外衣。她感到一阵痛苦，她不敢去想那时的温暖，这让她感觉到负罪感、痛苦、纠结、挣扎。她不能再回到过去，答应了自己，要做一个永远开朗的人，不能违背对自己的誓言，对自己的承诺。这个世上，任何人都能够对不起自己，但是自己要善待自己。学会自我保护是景露成长的标志，这或许也是缘于心里太久的空虚。这不足以被称作为自私，只是保护。
　　“那你不去上自习了吗？”
　　“不去了，你去吧，不用等我了。”
　　“嗯，好的，那你好好在宿舍吧。”
　　采莲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人。忙学习的忙学习，忙恋爱的忙恋爱，忙爱好的忙爱好。景露发现自己果真不能使自己忙起来，在失去了一定的目标之后。但是她希望今天空闲下来，她要在今天晚上赶往大学生活动中心看电影，看一部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电影。这或许也是景露的目的。在最后一刻知道播放的电影，能够感受到惊喜与失落两种极端的心情，她需要极端的感受刺激已经麻痹的心。

　　宿舍里安静的只剩下电子表跳动的声音，景露趴在床上，盖着稍显单薄的被子。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没有抬头，一直保持着令人身体僵硬的姿势。
　　手表的指针指向数字六。景露起身，开始收拾她的床，叠好她的被子，把书放到床头的书架上，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她走向贴在宿舍门后的试衣镜，看着镜中慵懒了整个下午，面容暗黄憔悴的自己，她忘记了从何时起如此放纵自己的懒散，不护肤，不化妆，甚至连化妆的行头都不再买过。她仅仅只是看着镜内的自己，继而挽上了长及腰际的头发，在包内装入了钱包和钥匙，走出宿舍门。
　　刮了一天的西风并没有在傍晚停止，它依旧呼啸在整所空荡的校园里。路灯在道路上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她路过那片已经开始干枯的芦苇荡，已经彻底消失了夏季散发的奇妙气息。秋天，令人开始寒冷的过渡。
　　景露买好了票，依旧选择了靠墙的位置坐上。靠近门口，在人来人往的空隙之间，呼吸室外传来的清新空气。放映的电影是《花样年华》，景露感觉自己是与老片有着情缘的人。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找到经典，她享受赋予自己的幸运。

　　在一片漆黑中景露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夏松臣，他的左边与右边都空出了一个位置，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那里。即使他看起来是如此孤单，景露却感受到从心头传来的一阵温暖，也在感慨自己竟然没有在灯光之下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却能够在黑暗中寻找到。或许是背影能够在她的脑中留下更为深刻的轮廓。她相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的背影，即使很多都很相似。

　　当景露再次向夏松臣的身影处望去，在他左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留有中长度长头发的女生。背影看起来娇小、清瘦。她把视线定格在他们的身上许久，她害怕自己的设想，她承认自己是一个爱设想的人，也是一个不轻易相信眼睛的人。她只愿相信事实。黑暗中两个人的背影是景露幻想中的完美画面，像是在拍一部唯美朦胧的爱情电影，所有的场景都是由一幅幅静止的画面串联起来。
　　电影开始播放音乐。
　　孤单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却能够让人感受到温暖。景露喜欢这种画面。那个女孩子靠在夏松臣的左肩上，荧幕和观众台都让景露感到清冷。他的手应该正在抓着她的手，景露在想。她曾多次幻想过这种画面。可是至今仍然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完成这个场景的实现。只能由自己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幻想，在夜深人静的空气中紧握双手，安慰自己，其实还是会有人关心她。
　　她坐在了靠墙的门口处，她喜欢墙，而他却会选择了能够看见黑夜的窗边。是她的选择，她总是在一开始就为自己留好了后路。她没有等待电影播放完，走出了模拟法庭。她来不及也没有勇气等待电影的结束散场。既然注定会散开，何必要等到最后一刻跟随人群的流散。她已经无力在行走人群之中。
　　夜还是同一般的暗淡无光，月亮在东方夜空蒙上了一层惨淡的云，值得庆幸的是在它的旁边有一颗很闪耀的星星。不知道它的名字，景露望着它，相信曾几何时，见到过那颗在月亮身边璀璨的星星，只不过忘却了，它被抛弃在了时间的路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