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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雁归去(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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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他便能听到预侍楼里叉来幽幽的筝音或琵琶声,一个女子的歌声袅袅地飘出来,嗓音圆润,余音绕梁,唱的是喜气冲天的《龙凤和鸣》、《康平乐调》……鸨母在窗外听得眉开眼笑,暗暗握住了身边不知哪家富公子的手腕,忙不迭地递眼色,油面的公子咧嘴无声大笑,挤眉弄眼,甚是满意。
花家二公子一掷万金,为买尹玉楼初夜的消息一夜传遍静州。旁人垂涎于尹玉楼的美色也只能啧嘴叹息。
顾子觉捏紧了拳立在房门口,恨恨地看着轮番换着暧昧表情交谈的两个人。他们把女子像货物一样对待,需要预定和验货。
“哼!”顾子觉极轻蔑地哼 一声。这个花留喜也真够有耐性,能等上三年!
少女的歌声绕在耳边,顾子觉在那飞扬翻腾的曲调和唱音里听到的却是松脂般浓稠的悲恨与凄凉。每一个字都仿佛能滴出咸涩的眼泪来,砸得少年的心被反扭了一样难受。
仍然有不出众的少女隔三岔五地找尹玉楼的麻烦。
顾子觉自那位容色已衰的歌妓得知,尹玉楼曾经是软弱的,在众人的围欺下只懂得默默地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因为哭出声来将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就算了,她从尹玉楼出名起就看着她捂着伤痛处怯怯地不敢声张。只是她当初仍姿色饱满,竟也嫉妒起这小小的孩童,害怕有朝一日她将成为她最大的敌人,眼里瞧着,心里忍不住幸灾乐祸。岂知几年的时间,她竟这样迅速地老去,还来不及等尹玉楼长大,她在雨烟楼的位置便已经没了踪影。时间是这样残酷地雕琢人啊!
时间是这样残酷地雕琢人啊!现如今他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他看到进入预侍楼的少女是怎样凶狠地反击来犯的敌人。她们在她的饭里加蟑螂,她就将整盘饭菜扣到她们脸上;她们扇她一个耳光,她就母狼似的冲过去扯着她们用力撕咬;她们故意把她绊倒,她倒在地上会立刻拔下尖利的发簪刺进她们的绣花鞋,然后听着她们的惨叫声疯狂大笑。他知道她已经意识到她的身份早已经今非昔比,预侍楼是她的跳板,她的明天是锦衣玉食,万人追捧。他也明白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那种无奈的悲哀,为了生存,堕落是一种必须。
果然,当那群少女哭哭啼啼跪在鸨母面前数落尹玉楼的不是的时候,鸨母狠狠地训了她们一顿。尹玉楼的转变震慑住了她们,惟有其中一名名为绿歌儿的日夜仍想着找她的晦气,迫于局势的转变,只静待着时机。
尹玉楼终于过得一段平静的日子,偶尔在门口静立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少年,唇角竟会有隐隐的笑意。眼神却是陌生的。她始终没有在意过雨烟楼里的小学徒大夫,始终不曾记得过他。
顾子觉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肩膀,已经没有痛赶,那咬伤早已痊愈,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但是当他的手指触及那一方位,远去的回忆里的那一幕便浮现在眼前,尹玉楼精致的眸子,愤怨的眼神,雪白而凶狠的牙齿。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花留喜等不及了。
离正式迎客的时间还有一年半,衙内玉楼死拽着和一条拒不出楼。起初,保姆还能放下脸来好声好气地劝说,时间长了便扯了脸皮声严色厉,甚至动手。尹玉偶仍是坚决不接客,几乎日日遭受鞭笞棒打,打得狠了便晕死过去,却是绝不求饶的。鸨母舍不得打死这棵摇钱树,发泄完之后便叫了段雪龙前来医治。
绿歌儿重新在众女中挺立起来,一伙人将尹玉楼视为丧家犬,整日围在门前污言秽语,或者悄悄将段雪龙为她煎的药换成打胎药。
顾子觉不自觉地就冲出去训斥驱散她们,仿佛尹玉楼的专职保镖,整日守在药钵前,往返于预侍楼与厨房。他在预侍楼的时候尹玉楼几乎都处在昏睡状态。他总要在她床边喊一会儿,心中有个期待,但他知道这个期待不会成真。
“你……你是谁?”少女微弱的声音传来,透着从来没有过的软弱无力。这个时候她完全是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妹妹了。
顾子觉心中一惊,惊喜地看上少女的脸。她和他说话了!
然而少女还是闭着双眼,秀挺的鼻梁上汗珠密布,小巧的嘴唇苍白得像快凋谢的茉莉花瓣,轻轻翘着,口中的气流热热地呼出来,在空气中散开一片氤氲的水汽。
是在梦中吧?
“我是顾子觉。”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口中忍不住自作多情地回答不属于他的问题。
少女苍白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纯真的笑容,璀然惊世。
“你可以……带我走吧?”少女喃喃出声。
少年没有出声,但在这一瞬他下定了决心,为了她能永远拥有这一抹纯美干净的秒度日 ,他一定会尽他所有的努力带她离开。尽管,她并不在问他。
少年转身走到门口,却听得身后一声:“顾子觉?”
充满疑问和思索。
少年没有回头,只在唇边静绽一抹浅笑。至少,她听到他在说话。
绿歌儿的死震惊了整个雨烟楼。
血肉模糊的尸体横在尹玉楼的房间,腹部被戳 无数个小小的血窟窿,双颊肿起老高,显然被人扇了无数的耳光。脖子上有勒痕,双手扭曲。
鸨母冲进去的时候骇得尖叫一声晕倒在地,门口很快聚拢了一大群人。
人已经死了有好几个时辰。
段雪龙忙着验尸。
顾子觉在房内搜索着尹玉楼的身影。
房内的一切凌乱不堪,有血有污,就是没有尹玉楼。一根沾满鲜血的粗簪子跌落在地上,明晃的大颗明珠坠饰显示它的主人是尹玉楼。
他不相信她居然会是凶手。周围的人都这样说,他就是不相信。
官府派人搜索了一年多,毫无结果,何况死的不过是个无名的小妓女,也就不了了之了。
尹玉楼,你到底去了哪里?
顾子觉代替段雪龙站在了长廊之上。
李如柳染上重疾,遍请名医无果。请到段雪龙的时候,李如柳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站在师傅身后,听到李如柳今世说的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你不从长廊上走下来?”
师傅和李如柳的眼角同时滑下泪来,宿命似的,滴在同一处,相交相溶。
段雪龙便收了行李准备离去。
顾子觉却站在长廊上不愿离开,渴望着有一天尹玉楼会艳光四射地从大厅走来,回归华彩之日。
为什么不等他?不等他带走她?玉楼,她可还记得他,记得她叫过的顾子觉?
十日之后顾子觉随段雪龙归隐鹿谷,带上了李如柳的骨灰。
他决得他和师傅一下子紧紧绑在一起了。他又觉得师傅其实比他幸福,至少从某种程度上说,师傅的心愿已成。
顾子觉静坐桌前,潜心于医药典籍。未来如何?也许就没有未来,他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已经暗如死灰。也好,没了情的牵绊,他的理想更容易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