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又南飞》奚适

9、第八章

　　萧潇住的地方有些偏，在一个小小的巷子里，也很挤，以至于颜俊的车子都开不进去，只能在巷子口下了车，两人挤着一把伞下面走进去。萧潇本来犹豫着就不要让颜俊过去了，可是颜俊坚持要去，他也没有办法。颜俊的借口是，既然是朋友，萧潇都已经去过他家了，那就没有理由把他拒之门外。
　　可是也好在萧潇住的地方比较挤，两边的土墙也就挡去了大半的雨，不至于把一把伞下面的两个人淋得太惨。
　　不过，颜俊的伞始终都偏在萧潇的那一边，以至于进屋的时候，颜俊还是被打湿了大半边，原本名贵的衬衫和背心上面湿漉漉地一片，秋风一吹，冷飕飕地，颜俊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萧潇见他如此，忙把他让进了屋里，关好门，让他脱掉打湿的衬衫，又去里屋拿了一件衣服给他换上，就去厨房给他熬一些驱寒的姜汤喝。颜俊也不逆他的好意，看着萧潇进了厨房。他把自己的湿衣服随意地搭在椅子背上，就在屋里转悠着打量起来。
　　萧潇的房子很小，也很老旧。一个里间，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小厨房，仅此而已。不过，倒是收拾得很干净，主人未同意，颜俊也不好擅自闯进人家的卧室。他穿着浅蓝色粗布衣服，看上去有些不搭调，虽然也觉得浑身不舒服，但因为这衣服是萧潇的，他穿着也挺高兴。晃了一会儿，只好在粗木桌子前坐下来，百无聊赖。
　　这时候，放在厅前木架子上面的一张相片引起了颜俊的注意。
　　相框很精致，和这屋子里的朴素的感觉有些不相符，颜俊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相框，上面是一个长得十分秀气的女孩子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颜俊看着照片，虽然是黑白色的，可是上面的人笑容中的幸福的情绪，依旧可以传达出来。
　　这个女孩子长得很秀气，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可是很有神，看着人的时候，很温柔，齐齐的刘海衬得这双眼睛更加的有灵气，头发长长的，很顺很直，只在侧面别了一个简单的发卡，素净淡雅。女孩子挽着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手，对着镜头笑的很甜。
　　是父女两个吧，眉目之间很相似，很传神。颜俊看着这个照片，忽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有些发呆，直到萧潇的脚步声从厨房传过来。
　　萧潇端着一个粗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
　　“红糖不多了，姜熬得比较透，可能会有些辣。”抬起头，却看到颜俊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收起稍显轻快的语气，萧潇沉默了，低下头，认真地端着姜汤放到了桌子上。
　　许是感受到了萧潇的情绪，颜俊像是被抓到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有些紧张，放下手里的相框，坐到桌子前，把碗端过来。由于姜汤很烫，颜俊有些无意识地朝碗口吹着气，好像是想把姜汤吹凉了再喝。
　　屋子里安静地只剩下颜俊吹姜汤的声音，可等真的吹凉了，颜俊却又没有喝，又把碗放回了桌子上。
　　“趁热喝吧，冷了就没有效果了。”萧潇终于开了口。
　　“很抱歉。我不应该乱动你的东西。”颜俊只是看着桌上盛姜汤的碗，也没有抬起头。
　　“没关系。”萧潇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在意。但颜俊却似乎觉得，他的不在意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藏着，只是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有些麻木。
　　“姜汤快趁热喝吧。”萧潇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可是颜俊却仍旧没有动眼前的碗，而是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知道，相片上那个女孩子是谁吗？”
　　不过，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毕竟是他的私事，况且，颜俊心里是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的，萧潇的过去一定不快乐，自己这一问，会不会就此揭开一道他不愿意提及的伤疤？可是，问都问了。
　　但许久都没有等来萧潇的回应。萧潇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眼里却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我没别的意思。”颜俊尴尬地开口道：“你要是不愿意说，就……”
　　他这句话，却被萧潇截断了。
　　“她叫高子言，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那个，是她和她父亲的照片。”
　　“她……”颜俊有些试探着开口，关于萧潇，他总是想要多知道一点。
　　“她已经过世了。”
　　听到这里，颜俊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心里有些难过，但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的遭遇，而是因为萧潇的情绪。看来，自己真的是很关心萧潇的。
　　可是萧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似乎还和原先一样，但抑制不住的浅浅的悲凉还是自眼神中流露出来，落到了颜俊的眼里。看到这样的萧潇，颜俊是真的后悔自己的好奇心了。
　　他不应该问的。
　　“对不起。”颜俊除了道歉，已经完全想不出来别的话可以讲，只能僵在那里。
　　“没关系。”依旧是这一句，别无多言。
　　萧潇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只是颜俊的错觉，“姜汤不烫了，快趁热喝吧。”
　　听到这里，找到了个台阶，颜俊心里才松了口气，赶忙端起碗，把一碗红糖姜水一饮而尽。热辣辣地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线流下去，在胃部暖呼呼的，瞬间整个人仿佛都暖和了起来，秋雨的寒意瞬时一扫而光。
　　喝完了颜俊这才想起来，萧潇刚才是说红糖不够了，那他自己喝了吗？
　　“你……”颜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萧潇。
　　萧潇收过碗，笑道：“我没关系，早就习惯了，况且刚才，你淋得雨好像比较多吧？”
　　颜俊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他还是问道：“可是，你的身体没关系吗？上次都好了？”
　　“不碍事。”萧潇将碗放进了厨房，有端出来两杯茶，坐在颜俊对面，这才道：“我们做惯了粗活，可不像你们大少爷一般精贵。”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讽刺，不过，从萧潇的嘴里面说出来，却完全不会有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错！”颜俊举起手指在面前摇了摇，一脸调皮的样子，道：“那是其他的少爷，我可不是这样，说不定你还不如我。”
　　“哦？”萧潇戏谑道：“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们这些精贵地大公子会比我们这些成天干惯了粗活的“苦力”更壮。”
　　“那你上次还会晕倒？”笑着冲了他一句，颜俊有些不依不饶。不过，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总是有意识无意识地想要知道那天的事情，不过面上，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不想逼萧潇。
　　“那次是……意外。”没有意识到颜俊那么多的想法，只听到了字面的意思，萧潇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堂堂一个大男人“弱不禁风”晕倒并不是一件特别光荣的事情。
　　“意外？”颜俊打着趣儿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特殊情况多不多？”
　　这不是换着法儿地说自己弱不禁风？萧潇心里有些不舒服，刚要开口驳他，却听颜俊一个喷嚏。
　　“阿嚏！”
　　这一声，把他们两个人都逗笑了。
　　“似乎某个“特别”的大公子还是感冒了啊！”那一番互相损的俏皮的话，似乎打开了萧潇内心锁上了许久的情绪，对着颜俊，他开始有些展露出自己原先调皮的那一面，这是颜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还不是为了保护某个“劳苦大众”？”
　　萧潇看着颜俊的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他十指相对，轻哼了一声，道：“凡事讲究证据，反正现在打喷嚏的人不是我。”
　　“这话说的就真的没有良心了啊！”颜俊一脸幽怨，趴到了自己手臂上，“让人听着真是心寒啊！”
　　不等萧潇开口，颜俊又抢先说道：“这样吧，为了补偿我，你请我在家吃饭吧。”
　　萧潇哭笑不得，这个家伙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的祖宗，算了，看在他送自己回来的份上，也只能依着他了，况且自己本来就拗不过他。
　　“你想吃什么？”萧潇缴械投降了。
　　“嗯……”颜俊故作沉思状，像是在认真地思考。
　　“我先说明，”萧潇趁着他没开口，赶紧提前说道：“家里没有做馄饨的材料。”他可不想再做已经重复了一天的工作。
　　“这样啊……”颜俊拖了长长的一声，才缓缓说道：“那吃面条吧。”
　　面条？萧潇有些愣，这个家伙想了这么久就说出了这么个再平常不过的吃食？好吧，反正家里正好有现成做好的，煮一下就可以了。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颜俊怎么好意思操劳他？
　　颜俊本来就是逗萧潇的，更加不会让他去为了自己大张旗鼓地怎么样，本来，作为颜家的大少爷，他什么好的没吃过？现在这里跟萧潇吃饭，纯粹是因为人，不是因为食物。
　　跟萧潇这个朋友在一起，他总是觉得心里很踏实，不过他此时还不知道，萧潇跟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可是，片刻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从小吃惯了李婶做的地道的山西面条，颜俊对着此时这碗面，有些不适应。说实话，虽然萧潇手下的馄饨一流，但面条做的，真的是不怎么样。
　　不过这句话，他从来没对萧潇讲过，还是很高兴地和萧潇一起解决了那两碗面。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在这里跟萧潇吃饭，纯粹是因为是萧潇，没有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