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又南飞》奚适

5、第四章

　　第二天，适逢颜家两个孩子都在家，今天是公休。颜雨所在的女子高中自然是休息的，而颜俊这个颜家大少爷自然也不会放过休息的机会。不过，颜希文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由于前一段时间阎阀的情势变动，阎锡山刚刚才重新和蒋那边恢复表面上的友好，再加上目前政局紧张，外面的一个电话他便不得不去出去办公，留下陈玉在家。
　　一大早，颜俊就被对面房间的钢琴声音给吵醒了。他虽然躺在床上依旧想赖着，奈何这扰人的琴声响得不依不饶，翻来覆去，搅得他头都大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颜俊半眯着眼睛，一脸的无奈。
　　这个丫头不会因为昨天被自己鼓励了一下今天就这么勤奋了吧？
　　朦朦胧胧地想着，嗯，好像是莫扎特的什么曲子吧，这首练了有多久了？好久了吧，反正他也记不清了。
　　算了，既然都被吵醒了，颜俊也只得起来，他认命了，谁让她是自己的妹妹呢，总不能把她扔出去吧？颜俊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起来把自己捯饬整齐，下楼吃早点。
　　“妈，早啊。”颜俊在豪华的楼梯上一边往下走，一边跟母亲打了个招呼。
　　“早。”餐桌前的陈玉放下手里的钢笔，对着颜俊笑了笑，问道：“饿了吧，早饭想吃什么，我让李婶去做。”
　　“不想麻烦了，李婶帮我烤个面包就得了。”颜俊笑着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到了陈玉边上。
　　“好的，少爷。”李婶这便下去张罗颜俊的早饭了。
　　这边，颜俊撒娇似地赖到陈玉身边，把脸挂到了母亲的肩膀上，问道：“妈，这么早，写什么呢？”
　　“给你姥爷写家书呢。”陈玉轻轻拍了拍颜俊，又拿起笔，道：“你呢？今天又打算去哪里疯？”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很乖的。”颜俊故意朝母亲眨了眨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像想起什么似的，颜俊转了个话题。“对了，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停下笔，陈玉看着颜俊。
　　“你为什么要用写信这种老土又慢得方式？直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拍封电报也比这快啊！”这个问题颜俊很早就想问，只是每次临到嘴边就又都忘掉了。
　　“你姥爷就这脾气，硬是说写信比较有感觉，以前我打电话回去北平，他甚至都不接，没办法，只好依着他了。”
　　陈玉笑着叹了口气，把笔放到一边，将信纸叠成四方形，塞进信封里，又工整地写上了地址，把信交给了颜俊。
　　“要出去么？算是被我逮到个苦力吧。”
　　“好吧好吧。”颜俊扁着嘴，状似委屈地收过信封，道：“哎，就算我今天本来不打算出去也得出去了。颜太太的命令，不敢不遵从啊。”
　　“小滑头！”陈玉笑着嗔道，轻轻地斜了他一眼，盖上了钢笔的笔帽。
　　“少爷，牛奶。”李婶端着热腾腾的牛奶和面包上来，放在了颜俊的面前。
　　“谢谢。”颜俊点了点头，抓起一个面包就忘嘴里塞。这面包是刚刚烘出来的，颜俊喜欢吃烤的稍稍带一点酥脆的面包，吃起来也比较有感觉，味道又香。他这一喜好却也折腾人，不光因为这是西式早餐，会做的人本来就不多，更因为这样的口味必须把时间掌握得刚刚好才可以，过了则焦，时间不够又太软，家里，恐怕也只有李婶能够弄得恰到好处了。
　　看着颜俊吃的欢，颜太太笑道：“瞧你这吃相，真是一点都没有斯文少爷的样子。”
　　“要样子干嘛？”颜俊喝了口牛奶，道：“我本来就是少爷。”
　　陈玉刚想开口，忽然管家敲了敲餐厅的门。待陈玉示意他进来，他行了个礼，道：“太太好，少爷好，门外有一个人，送来了这个，说是还给少爷昨天的钱，还让我转达谢意。”说着，从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桌子上。
　　“昨天？”转头看了看母亲，没做什么表情，颜俊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他？放下牛奶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颜俊问道：“他人呢？让他进来吧。”
　　“回少爷，”管家低首回到：“他刚刚走，说是不好意思再叨扰。”
　　“什么叨扰。”颜俊嘟囔道：“到家门口不进来也太没礼貌了吧？”说着，便站了起来，也不管陈玉的阻拦，便走了出去，“我去把他叫进来。”
　　“哎……”半句话没出口，颜俊已经急着出了门口，陈玉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既然不好意思进来，又何必强人所难？这个小子这样出去见人，要闹笑话了。管家见颜俊这样，也就只好跟了出去。
　　颜俊在颜公馆街边的拐角处追到了萧潇。
　　“喂。”颜俊跑的有些喘，一把抓住了萧潇的手臂，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萧潇有些不悦，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对别人的吗？回过头看到颜俊，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颜俊看萧潇这样，也笑了，虽然他不知道萧潇在笑些什么。
　　松开手，颜俊站直了，正色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我只是来还医药费的，再说了，我这样的身份，出入颜公馆这样的地方也不合适的。”萧潇敛下笑意，恢复了一脸的温和。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也不顾萧潇的反对，颜俊一把拉着萧潇就往颜府里面走：“先进去了再说，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计较什么身份。”
　　萧潇本来就瘦，虽然个子跟颜俊差不多高，但是也拗不过他，也就被拉着进了颜府。到门口的时候，颜俊松开了萧潇，管家为他们开了大门。
　　进门的时候，颜俊注意到门口的管家脸色有些奇怪，心里只是闪过了一丝莫名其妙，可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就和萧潇一起进了门。
　　“妈。”颜俊看到走到了门口的陈玉，笑道：“这就是我昨天和你提到的人，他叫萧潇。”
　　又转而对萧潇道：“萧潇，这是我的母亲。”
　　萧潇见了陈玉，却也不紧张，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一派自然地稍稍行了个礼：“太太好。”
　　陈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衣着朴素，神态自若。她只是笑吟吟地朝萧潇点了点头，又表情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转而道：“来者是客，萧潇到里面坐吧。”
　　“谢谢。”萧潇被人引进了客厅。
　　陈玉往侧面让了一下，在萧潇背后，对着颜俊撇了撇嘴，露出一个笑，悄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朝颜俊眨了眨眼睛。
　　颜俊看着母亲，不知到她什么意思，忽而恍然大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原来自己嘴巴旁边的面包屑和牛奶渍都还没有擦干净。这下糗大了！怪不得萧潇笑呢，还有管家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颜俊懊恼地用手擦掉了嘴边的东西，又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陈玉。
　　陈玉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进了客厅，陈玉将萧潇让到了沙发旁边，请他坐下，让颜俊坐在他旁边，自己则坐在了侧面的椅子上。
　　“李婶，去到几杯茶过来。”她吩咐道。
　　“是的，太太。”
　　大家坐着，听到楼上有隐隐的琴声传过来，虽然断断续续，但听得出来弹的人很用心。颜俊尴尬地笑笑，道：“那是舍妹，见笑了。”
　　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萧潇抬头看了看这个客厅，富丽堂皇。颜公馆装饰得很华丽，是洋派的格式，这样的豪华的府邸在太原并不是很多见，恐怕也只有统治山西的那些个高层府上能够和这个府邸媲美了，而且这里的家具和其他一切看起来，显然颜家的生活方式也早已西化了。萧潇在心里暗叹，如此年代，如此奢华，面上却没有显现出分毫。
　　“萧潇。”颜俊把萧潇让管家拿进来的那个信封又换到了他面前，说道：“我昨天不是说过了，这么点儿钱，就不用还了。”
　　“不是钱的多少。一码事归一码事。”萧潇只是摇了摇头，又把钱推回了颜俊面前，淡淡地说道：“这钱，必定要还给你的，这样我也安心。”
　　可是颜俊又哪里肯收，又想推回去，两个人就僵在了中间。
　　萧潇此时的表情，已经由温和转为认真：“我知道颜家不会在乎这些钱，可是，我也有我的原则。”
　　“但是……”
　　“儿子，你就收着吧。”颜俊的话却被母亲打断了。陈玉眨了眨眼睛朝着颜俊笑道：“既然萧潇这么坚持，你应该尊重别人的意愿。”
　　陈玉其实听出了萧潇的倔强，他的那句话已经说得有些重了，可是这个傻儿子还是一味地认为自己是在对别人好。
　　听到母亲这么讲，颜俊终于也意识到了萧潇的意思，也就不再推，他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很茫然地不知道怎么收场。
　　陈玉在旁边反倒乐了，问道：“别愣着了，来，吃些水果。”说着，便把一旁的果盘推到了萧潇和颜俊的面前。
　　“谢谢太太，您太客气了。”萧潇的回答很有礼貌，但依旧有着淡淡的疏离。
　　“你不要拘谨。”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陈玉笑道，“看你的样子，应该和我儿子差不多年纪吧？”
　　萧潇坐直了身体，答道：“回太太，虚长了二十岁。”
　　“可巧，同年，怪不得这么投缘呢。”陈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气质清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想来必定是受过很好的家教，相比起自己的儿子，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成熟得多。
　　“妈，你记得两年前京城的那个年轻的天才小提琴家吗？他和萧潇可是同名呢！”颜俊说的时候，似乎意有所指，但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一个清丽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你说什么？”
　　大家聊天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琴声已经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颜雨听见家里似乎来了客人，已经穿戴整齐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