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朱丽叶》安谷尚

9、第八场

　　“预备——跑！”一声枪响，啦啦队员们不自觉地捂住耳朵，保护可怜的耳膜。
　　我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到终点时还没有喘下一口气。
　　“女子100米短跑第一名——叶厉邾，13秒5，又破记录了！”阮表浠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到学校各地。
　　“厉邾，好棒！”
　　但是我没有时间去喝一口水，我又匆匆忙忙地跑到铅球比赛的场地。
　　“女子铅球第一名——叶厉邾，9米8，再破记录！”
　　“加油！厉邾！”
　　我扔下铅球，又匆匆忙忙地跑到乒乓球的比赛点——
　　短短两小时，我就已经参加了十来个比赛，破的记录数和我的参赛数一模一样多。
　　累倒是不累，只是觉得有点烦。
　　毫无竞争压力。
　　一点挑战性也没有！
　　哈哈，我这人真自负。
　　“太棒了！邾邾！”茹姚一跳一跳地走在我身边，递来毛巾和水。
　　我接过水，吸了几口，又拿起毛巾往额头擦了擦。
　　“谢谢。”
　　“邾邾，加油！”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朝800米的环形赛道走去。
　　阳光是多么的美好，可我却像只死狗一样。
　　看着头上那片变幻莫测的白云，我叹了一口气。
　　当走过两个学生会干部的身边时，他们的话钻进我的耳中——
　　“会长也参加3000米长跑耶！”
　　“听说全年级成绩第一名的区幂洛也参加！”
　　“但是区幂洛的体育强吗？”
　　“这个就难说了。”
　　“像他那种人，应该只是头脑好，运动并不好吧。”听到这句，我忽然升起一种想骂人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也许会有例外呢。”
　　“比赛就快开始了吧？”
　　看了看手表。
　　“还有三分钟。”
　　他们越走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低。
　　我的心微微一荡。
　　轻得就像叶片点到水面上，水底下的金鱼轻轻一触，然后快速离去。
　　我加快脚步，走向赛道。
　　赛道两旁围满了旁观者，欢呼狂叫的旁观者。
　　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击枪的裁判也就快没有位置站立了。
　　就像是盛唐的街市。
　　啦啦队的成员踢着脚跳起了自创的舞，引起一阵轰动。道外气氛异常的热烈，而在起跑线前的那一排男生神情严肃地盯着前方。
　　仿佛怪兽就在前方，他们不得不作好战死的心理准备。
　　我眯眼细看。
　　区幂洛的头上真的绑上了“BAGA”字样的白毛巾，我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但还是忍下来了。毕竟在这里大笑会给我引来杀身之祸。
　　鲜红的横幅，闪闪发光的大字，飘满心型的图案，在阳光下无不刺激着人的眼。
　　“艾仑！加油！”一群女生尖叫。
　　艾仑露出温暖的微笑。那一群女生中立刻有人昏迷倒下。
　　“区幂洛！我们爱你！”另一群女生大喊。
　　区幂洛笑了笑，不过我看见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白色的毛巾紧张地颤了颤。
　　“好帅啊！戴头巾的区幂洛好帅！”一个女生情不自禁地尖声叫起来。
　　我忽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那不叫帅，而是叫白痴。
　　这群女生真不是一般的花痴。
　　“接下来是男子3000米的长跑。现场气氛很激烈！艾仑同学和罗密……不，区幂洛同学更得到许多女生助阵。”阮表浠用上比之前多一倍的声音才盖住了沸沸扬扬的人声。
　　裁判举起枪——
　　人声渐减。
　　女生们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襟，那样子比运动员还要担心。
　　区幂洛往人群中轻轻扫了扫，像是在寻找谁的身影似的。
　　“嘭！”
　　枪响了——
　　男生们跑了出去。
　　“男子3000米长跑终于开始了！现在跑在第一的是学生会会长艾仑，第二是素有‘狒狒’之称的汪亚淳。”
　　人群随着跑着的人移去。
　　我也移移脚步。
　　白色的毛巾在空气中飘了起来，它下面的头发渐渐凌乱。
　　“已经过了半个圈！跑在第一的仍是艾仑，不过第二是柔道部的史奇！跑在最后的同学，加油……那……那是……罗密欧？！跑快一点！朱丽叶正在看你呢！唔唔！！……”喇叭中忽然发出一阵呻吟声，像是解说员被人捂住口一样。
　　“罗密欧？朱丽叶？”身边的几个女生疑惑地看着疾跑的男生们。
　　我吃了一惊，尽量让自己埋入人群中。
　　白色的毛巾左右摆动，头发也被汗水弄得湿漉漉。
　　我明白地轻轻摇头。
　　区幂洛大口大口地吸气。尽管才跑了一个圈，他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和第一名的艾仑距离足足有半个圈。
　　一个波浪长发的女生站在赛道外，她身边的人都退得远远的。仿佛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无数仰慕的视线射到女生身上，但女生却不以为然。
　　一阵柳叶在湖面拂动的清香。
　　她的视线一直留在艾仑身上，从没有离开过。
　　我有点吃惊。
　　艾仑朝她笑了笑，她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但笑意瞬间即逝。
　　艾仑从她身边跑过，她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
　　就连区幂洛跑到她的身边，她没有注意。
　　区幂洛喘着气，勉强睁眼望着她。
　　温柔的眼神。
　　熟悉的感觉……
　　太熟悉了……
　　我的指尖微微发凉。
　　“啊！区幂洛跑上来了！他超过了前面的几个人，到达第四名的位置！”阮表浠震惊地说。
　　但是区幂洛的脸色不太好。
　　我瞪大眼。
　　一旁的女生又继续呐喊：“幂洛加油！幂洛最棒！”
　　还剩两个圈。
　　区幂洛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我收紧发凉的手指。
　　不安在心底洋溢。
　　“现在保持在第一名的仍然是艾仑！啊！罗密欧你可不要输！朱丽叶会哭的！”喇叭中传来桌椅相撞的挣扎声。
　　还剩一个圈。
　　区幂洛从第四名掉到第六名。
　　区幂洛的脸色变紫。
　　“幂洛少爷！”有的女生尖叫起来。
　　“幂洛，我们知道你是被逼参加的！不要勉强自己吧！快停下来吧！”尖叫声中，还传来低低的泣呜声。
　　被逼？被我逼吗？
　　掌心中忽然冒汗。
　　还剩半个圈。
　　艾仑已经冲线了。
　　我真的想不到区幂洛居然会有这种意志力——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头上的毛巾随着身体的跳动而颤动。嘴唇已经变紫，眼睛空洞，口一张一张地拼命呼吸。汗水布满在脸上，整件衣服都湿透了。他早已由第六名变为最后一名。
　　他的眼神带着很微很微的温柔，微得让人看不清那道光芒。
　　“啊！这是……”喇叭传来惊讶声。
　　人群全都跟着区幂洛在跑，仿佛他就是众人的太阳。
　　仿佛没有他，就没有世界，就没有自己。
　　我也跟着众人跑起来。
　　区幂洛的前面几个人还没有冲线，如果他突然发力，应该还是可以超越他们的。
　　但是——
　　区幂洛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众人惊呼。
　　区幂洛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就像是因力竭而死一样。
　　不可能吧？！
　　热气冲上我的头脑，我拨开人群来到区幂洛面前，大喊：“区幂洛，你这个无能的家伙！你忘了你需要这么做的原因了吗？！”
　　人群涌动着，花痴们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怎么？你还想赖死在地上一辈子吗？”我又眯眼说了一句。
　　他挣扎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
　　他瞅了我一眼，用手背揩出嘴角的沙。
　　众人尖叫起来——
　　他迈开脚步，朝终点跑去，穿过那条为他而设的红线。
　　众人全都飞奔过去。
　　我没有动，穿过众人的身躯看着他。
　　他竭力地喘着气，虽然手上接着人们不断递过的东西，但眼睛却不断往艾路路瞟去。
　　他的眼神带着失落。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艾路路一脸担忧地把水递给艾仑，艾仑接过水，像是很幸福地喝着。他们四目相对，无不露出温柔的眼神。她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汗水，他也温柔地让她擦。
　　阳光下，他们就像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好一对金童玉女！
　　我又往区幂洛看去——
　　他已经收回了眼神，但眼中的温柔之色已不复存在，神情落寞。
　　即使身旁是一群喜色冲天的人。他们说的什么话，他仿佛听不到。
　　在众人簇拥下，他往赛道外的一列椅子移去。
　　看着他稍稍冰冷的背脊，我的脚底生起根来，动弹不得。
　　深吸几口空气，我才慢慢往点名处走去。

　　“接下来是女子1500米长跑。”喇叭这么说时，我已经站到起跑线上，做着准备运动。
　　拉臂、压腿、扭腰。
　　赛道两旁站满了人，除了是来看我，还有的是来看艾路路。
　　想不到艾路路会参加1500米长跑，但她真的能跑完吗？我从心底生出疑问，边这么想时，眼角边偷偷瞅着她。
　　她一副泰山崩于前也临危不惧的样子，静静地站着。
　　两旁的人分别为我和艾路路打起气来。而其他运动员则像个配角一样的站在我们周围。正所谓，万绿里丛中“两”点红。
　　“各就位——预备——”
　　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虽然你是才女，但我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握了握拳。
　　“跑！”
　　一枪令下，我们奔了出去。
　　令我惊讶的是，艾路路脚步轻快得就像是在塘中采花的美女。
　　速度也很快！
　　她的波浪长发在空中飘动，阳光点点洒在上，就像是夜间的星星光芒，虽不是最棒的，但却引人无尽的遐想。
　　“现在第一名的是艾路路，第二名是叶厉邾。想不到艾路路原来也会有这么强的实力。那么叶厉邾会否输呢？让我们拭目以待。”阮表浠这么一说，人群中就已经有了反响：
　　“叶厉邾会输？不会吧。”
　　“但是艾路路似乎也不弱啊。”
　　“好歹叶厉邾的体育成绩也是全省第一的。”
　　“输了那不就会很没面子吗？”
　　听着听着，我心中升起怒火——
　　艾路路！好哇！我跟你玩到底！
　　步伐加大，脚速加快。
　　我把自己和艾路路的差距拉小。
　　前方有两个熟悉的人。
　　一个是艾仑，一个是区幂洛。
　　艾仑微笑着。
　　我想艾路路也应该会看到艾仑的笑容。
　　星星光芒似在微笑。
　　区幂洛失神地看了艾路路一眼，然后盯着我。
　　他的脸色已恢复得着不多，只是嘴唇稍有点干。
　　“你的体力其实到极限了吧，参加了那么多项目。还是别死撑好，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区幂洛轻蔑地说。
　　什么？！
　　我嗤之以鼻，气也不喘一口说：“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可是叶厉邾，我是不会输的。”
　　“那么我提早祝贺你。”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咬咬牙。
　　哼！我还没有出尽全力！
　　气得昏了头，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加速。
　　两旁的景物快得就只剩下线条在拉动，金黄的阳光和雪白的人群混和在一起。
　　人群惊讶地吸气。
　　艾路路被我甩得远远的，眼角似乎还看见她稍带惊讶的面孔，星星光芒在随意挥洒。
　　我心底升起一种报仇的感觉。
　　为区幂洛报的仇。
　　我追上了最后一名的同学。
　　“哇！叶厉邾在第三圈时赶了上来！处在第二名的艾路路已经落后她半个圈了！”喇叭中的人惊讶地解说着。
　　一旁的人张大了口，木然地看着我。
　　我此时还没有气闷的感觉。
　　“你的实力，就只有这样？”又是轻蔑的声音。
　　我轻笑：“唉哟，真对不起，我和跑最后一名的家伙不一样，我有的是体力。”然后眼睛狠狠地往旁一扫。
　　区幂洛一脸的怒意。
　　白色的头巾在风中微微飘动。
　　我一笑，从他身边跑过。
　　风吹起了我的头发。
　　“哇！叶厉邾又追上了两名选手了！”喇叭大叫一声，唤醒了一旁的不少人。
　　“太……太强了……”
　　“邾邾公主太棒了！”
　　“加油！”
　　人群中终于又沸沸腾腾起来。
　　我终于喘了第一口气。
　　风吹过我的脸，有种滚烫的感觉。
　　汗水滑过脸颊，滴落到地上。
　　人群涌动，我有种感动的感觉。
　　“还剩一个圈！叶厉邾位居第一，离第二名的艾路路只有50米距离。”喇叭中传出感叹的声音。
　　“喂。”
　　我用眼角瞄了瞄，没有作声。我必须节省下每一口气去取得这胜利，尽我的一切。
　　区幂洛把白色毛巾拿在手中举前。
　　我失笑，然后急忙吸下一大口气：“什么？”
　　“你也想再跑快一点吧，绑上。”
　　这个笨蛋。我在心中暗暗笑道。
　　但我原来也是一个笨蛋。
　　我伸出手，接过区幂洛手上的白色毛巾。我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有了轻微的碰触。我心头一阵奇异的感觉升起。
　　我把手巾绑在头上。
　　毛巾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有一股力量慢慢流入我的身体中。我骤然加速。
　　脚开始酸了，眼开始发蒙了，喉咙也像火烧一样的干。
　　艾路路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频频不断地换气。
　　40米——
　　30米——
　　20米——
　　10米……
　　我和她擦肩而过，冲向系着红色花球的丝带。
　　一群人冲过来围着我，扶着我虚弱的身子。
　　喇叭中欢喜地说着：“女子1500米第一名叶厉邾，再破记录，5分21秒！”
　　我眨眨眼，头上的阳光使我一阵目眩。
　　茹姚跑过来紧紧抱着我，激动地说：“邾邾，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