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朱丽叶》安谷尚

11、第十场

　　午休时间，我走到1500米的林间大道中，享受那一片宁静的气氛。
　　午休时间的林间大道来往的人少得几乎可以用手指数出，我咬着面包，缓缓地走着。
　　新鲜的阳光在枝叶间透出一缕缕光，在地上形成星星点点的一片；两旁的植物有生气地朝我招手，英讯特制的长椅上空荡荡的，几片落叶掉到上面。
　　也许是快接近秋天的缘故，这些天干燥得很，那原本翠绿的叶子也渐渐泛黄，有种悲秋的感觉。可惜我不是李白杜甫白居易什么的诗人，否则我一定会吟一首诗，好应应这个景。
　　稍带枯意的风吹来，我闭上眼，任由风吹起我的发梢。一阵畅意在身体里流转，我满足地张开眼，继续往前走。
　　曼妙的“沙沙”树叶声使我一阵舒然，我抬起头，眯眼看着叶缝间本应有的小鸟。可惜天气越来越凉了，小鸟也许找到了它们新的家，离开这个“不毛之地”。我又把视线放回水平面上。
　　一个长形的物体引起我的注意。我稍吃力地往那一看，不禁吓了一跳，那不是物体，而是一个男生，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为什么会倒在地上。
　　他……他死了吗？
　　我悄悄走近，然后朝四周看去，祈求有人能帮助他。
　　没人。
　　一阵凉风使我的神经冷却了一下。
　　我小心地蹲下来，把包放在一旁，用手指探了探他的气息。幸好，还有温热的呼吸。我不禁舒了一口气。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这种地方能睡得好一点吗？就像我认为这里是吟诗的好去处一样吗？
　　我有些心慌，看着他那还长得还不错的面孔，只好壮着胆子说：“同学，同学……”
　　他没有反应，我又忽然想到小说中的主角总是会患了什么心脏病哮喘之类的。难道他也是患了什么病但忘了吃药突然病发吧？
　　但是看他的脸色那么红润，又不像是有病的人。
　　我反而有种自己更像一个病人的感觉。
　　我又小心地用手推了推他：“醒醒，同学，你怎么了，同学……”
　　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又再次四处张望，还是没有人。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有。真想不到原来英讯居然也会有这种状况出现。如果客死异乡，真是尸骨也没有人会帮自己拾。
　　又一阵凉风吹来，我不安地看着那个人的脸，但让我兴幸的是，他的眉稍稍跳动，然后皱了皱。
　　机会来了！我在心底大喊一声。
　　我忽然觉得此时的风应该是神风，此时的阳光是上帝的微笑，此时的宁静是天国的安静。
　　“同学！同学！”我拼命地推他，企图把他推醒。
　　让我安心的是，他终于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看着我。他一手撑在地上，然后支起身子，眼和我平视。
　　我兴奋地看着他，但被他那双乌黑的眸子吸引住了。
　　“你是……”他盯着我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叫，“你是叶厉邾！”
　　天，可我不认识你！
　　“嗯，是，是的。”我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忽然捉住我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说：“你是来救我的吧？”
　　我拉长了脸，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说：“救你？”
　　“你一定是看到了饿得快死的我，才来救我的吧？”
　　原来他是太饿所以才晕倒在这里……
　　我拼命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却越捉越紧。我不安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里没有人来真是幸运。否则明天的英讯日报头条就变成了：受万人敬仰的叶厉邾和一男生在英讯中学偷偷约会被曝光！
　　他的眼神几乎可以流出水来，我吓得一阵战栗，只好避开他的眼神，恰好看到吃剩放在地上的面包，便说：“你……你要吃包吗？”
　　“我就说嘛，叶厉邾一定是来救我的！你是天使，你是女神！”他兴奋地说，但眼神流露的秋波仍迟迟不肯撤去。
　　我觉得颈后冒出许多小汗珠。
　　十分钟后——
　　“谢谢你，叶厉邾！”那个可恶的家伙酒足饭饱后满意地擦擦嘴说，但可怜了我的肚子，现在正开着豪华型新年party。
　　“不……不用谢……”我有点违心地说。
　　“你是特等A班的吧？”可恶的家伙仍然有絮絮不休。
　　“啊……是……”
　　“那个，我和你是同一个年级的，不过我是普通L班。我叫尚宁曜。”可恶的家伙热情地介绍自己。
　　我点点头，仍在心痛那些被人吃掉的面包。
　　“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麻烦，请不要客气，来找我帮助。我一定会尽上我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你。虽然我不是最好的，但我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我妈也经常教我，对待朋友就一定要倾尽所有地去帮助他。经过今天你用面包救我的事后，我坚信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所以我会以朋友的方式来报答你。记得以前有一次我去□□，那个人还是某个地方的老大，结果我一出场，他就吓得恭恭敬敬起来；还有一次……”这个可恶的家伙说得天花乱坠，口水飞沫全喷到我的手背上。
　　可怜我受创的耳膜！
　　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我正疑惑时，那家伙立刻从裤袋中掏出一部手机，然后接听。
　　“什么……居然这样……好的，我马上过来。”他一说完，就脸带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有些事必须先走了。”
　　我求之不得啊！
　　“叶厉邾，今天真是谢谢你。”他又深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自以为很帅地摆摆手离去。
　　我不由得从心底感叹，唉，这家伙到底用这个方法骗倒了多少人？
　　还我面包！
　　我怎么会这么命苦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阳光，转化为一缕青烟。
　　我的人生！
　　我美好的午饭！
　　呜呜呜……
　　我沮丧地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地面。英讯真不是一般的学校，它的学生也不是一般的学生。
　　可是，这与我的午饭有什么关系！
　　我抓着头，苦思冥想中。
　　“请问，你是叶厉邾吗？”一把怯生生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怎……怎么回事，难道又有另外一个想抢我的午饭的人？但我的午饭已经没有了……
　　我泪眼汪汪地抬起头，一个短发、圆脸、长得十分可爱的女生不好意思的弯着腰看着我。
　　抬头的那一刻，一股烤面粉的香味传进我的鼻腔中，我不由得大吸几口。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可爱女生可能被我的样子吓坏了，一副颤栗栗的样子站在一旁。
　　我一听，慌了，忙说：“我就是叶厉邾！”说完还手忙脚乱地从裙袋中掏出学生证，怕她不知道似的把学生证放到她眼前，还用手指指着那个闪闪发亮的“叶厉邾”三个大字。
　　可她又惊呆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往自己身上一看。
　　呼！
　　我坐得实在太没有仪态，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得用眼稍稍向上看就能看见。我急忙站起来，用手指当作梳子理顺头发，还庄重地拉了拉裙子，柔声说：“有什么事吗，同学？”
　　可爱女生似乎到现在才觉得我就是叶厉邾，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后，说：“你真的是叶厉邾？”
　　“如假包换。”我又柔声说，声音柔得让我自己也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爱女生呆呆地看了我几眼，然后毕恭毕敬地90度弯腰，双手伸前，手中俨然放着两个包装得极为精致小巧的小袋。
　　我眼睛不禁一亮，香味就是从这个小袋中传来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可爱女生说：“叶厉邾，请收下我做的饼干！”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一边说一边把移动手，悄悄把饼干从她的手中拿过来。不过她为什么做了两袋？
　　“因为叶厉邾你是我的偶像啊！你在体育节上的表现太让我敬佩了！”可爱女生一见我拿了饼干，就立刻直起身，娇羞地说。
　　“谢谢你！”我急忙送她一个天使笑容。
　　只见可爱女生一副晕眩状，我急忙收回笑容，然后偷偷把饼干放在身后，等一会儿好安抚安抚我的肚子。
　　可爱女生一脸的不好意思，不敢直视我的眼神说：“那个，可不可以帮我所另一袋饼干交给区幂洛同学？”
　　我忽然觉得手中的袋里有几块饼干碎裂了。
　　“没……没问题。”我发觉自己有点儿结巴。
　　“谢谢你！”可爱女生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然后紧紧拥抱了我一下就跑开了。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金灿灿的阳光在我面前晃啊晃，晃啊晃，但我也觉得自己的头脑晕啊晕，晕啊晕。
　　鼻腔中还留着饼干的香味，但那种想吃的心情却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
　　我无奈地走到林间大道旁的草丛上，背对着林间大道靠着一棵树坐下。
　　我把两袋饼干捧在手中，高举过头远远看着。
　　区幂洛。
　　其实，那家伙的确是被很多人喜欢着。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快乐吧。
　　但我为什么会有这么焦躁，这么失意的感觉？
　　我自嘲一笑，几片树叶落到我的肩上，我不动声色地用手拿开。
　　中午真好，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有什么烦恼可以自己静下心来想想。
　　那也是幸福吧？一个人的幸福。
　　不知何时，手中的饼干滑落到草丛上，我抱着头埋在双膝间。
　　良久，我抬起头——
　　眼前仿佛梦幻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那高贵优雅的动作让我发了好一阵呆。她远远地看着我，眼中露出忧愁，解不了的忧愁。那美得足可以让世间所有的树叶掉光的相貌在阳光下更显得透明，微风中，她的一头浓密头发轻轻飘动。一条篷起的公主裙让她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我轻轻张开口，声音嘶哑：“你是谁？”
　　她看着我，面色透明得可以看见身后的落叶。
　　似乎是那个梦中经常出现的女孩子……
　　“你是朱丽叶，对不对？”我又问，双手离开头缓缓垂下。
　　她眼中的忧愁更显得悲哀。
　　“告诉我，我认得你，我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你老是出现？”我正想站起来，但力气却上不了脚，一个斜倾就跪在草丛上。
　　她仍旧忧伤地看着我，忽然转过头。
　　身影更变得透明，就如迷雾一样。
　　“你……”我的喉咙忽然干哑得可怕，发出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的声音。
　　身后的林间大道中传来一把男声：“你现在和谁住在一起？”
　　我稍惊讶，眼前的女孩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不见了。
　　就像一阵风。
　　就像一阵雾。
　　就像一场梦。
　　我揉揉眼。
　　是幻觉吧，眼前哪有什么雾？！
　　我小心地以树干遮住身体，转身小心地看着林间大道。
　　区幂洛和艾路路正在缓缓散步！
　　我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区幂洛的眼神露出温柔，在阳光下更显得具有魅力，他侧着看着艾路路，那表情洋溢着幸福。艾路路则直直看着前方，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听到这个问题时，笑容漫上脸庞：“我和哥哥住在一起。”
　　“艾仑……只有你们两个，不会觉得无聊吗？”
　　艾路路的碧蓝的眼珠也浮上笑意：“哥哥最会照顾人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哥哥了。”
　　区幂洛的脸看起来有点失落，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他没有说话，像是若有所思地静静走着。
　　艾路路停了下来，双手放在胸前，闭上眼。
　　区幂洛也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艾路路。
　　他们相对而站，潇洒阳光中，远远看去，还真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一对感谢着大自然的情侣。
　　“这不是普通的喜欢。”艾路路笑着说，波浪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星星点点，“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亲人的喜欢，而是恋人的喜欢。对哥哥，我是爱着他，十六年间不断地爱着他。我喜欢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话、他的一切一切。”
　　我讶异地看着地上被吹走的落叶。
　　妹妹爱哥哥？！这是□□！
　　树叶摇摆着，阳光也似有似无地照在区幂洛脸上。
　　我看清楚他那表情，那是失落，那是悲伤，那是痛苦，那是无助。
　　看着他的表情，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绞动了一下。
　　他的唇白白的，隐约还可看见牙齿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艾路路。
　　“我想，哥哥对我也是一样的感觉，只是大家都没有说出来而已，其实大家心里明白。”艾路路垂着眼睑说，神情异常的柔和，柔和得就像是缓缓下落的羽毛，但你却不知道它将要落到何方。
　　区幂洛紧咬了一了唇，然后强颜欢笑：“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艾路路转头看着区幂洛，说，“哥哥真的太温柔了，他对每个人都是是一样的态度，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他到底在乎谁。”
　　区幂洛重重地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笑着说：“我想，艾仑他一定也是最在乎你。”那笑容很勉强，连我看了也于心不忍。
　　但是艾路路没有留意，她匆忙地看了一下手中的手表，蓝色的眼珠忽然光亮起来。
　　“啊，哥哥该开完会了，我去接他了。先走了，再见！”艾路路一说完，急忙摆摆手离去。
　　那鲜绿的领带在风中飘扬，裙角欢快跳动。一头波浪头发有致地在阳光下闪动。
　　但是，区幂洛久久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我也久久看着区幂洛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转而，他转过身，面朝着我的方向站立。
　　阳光从枝叶缝间浸透出温和的感觉，但他那一个影子却小小的被照到地上，孤单得就像是被孤立的丑小鸭，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有多重要。
　　他那么孤单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正享受着最后的时光。但这绝对不是快乐的时光，而是痛苦割心的时光。
　　我按捺不住，奔了出去。
　　他听到脚步声，慌忙抬起头。
　　不多时，我已经站到他的面前。
　　“你全部看到了吧？”他沧桑地看着我，面带苦笑，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全看到了，被人甩了吧。”我很不客气地说。
　　“都没有开始过，怎么算被甩了呢？”他说这话时，眼神不断溢出悲伤的表情。那样子真像是极度失恋受挫的表情。
　　“唉。拿着。”我把饼干抛向他。他稍稍呆了一下，然后双手胡乱地接了起来。“可不是我做的，是一个女生托我交给你的。吃了它，什么坏心情就会统统消失！”
　　“果然是个笨蛋，总这么乐观。”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径直坐到长椅上。
　　要是在平时，我一定会紧握拳头准备好好招呼他。但是现在的他居然变得连人样也似乎看不见。父亲说过，我们不可以欺侮弱者，而应该挑战强者。这个世界，只有比强者更强，才能成为我们心中的世界。
　　我也随着他坐到长椅上，他不发一语，我也自顾自地吃起饼干。说也奇怪，刚刚才觉得没有心情吃饼干，现在反而觉得饼干越吃越香，越吃越想吃。不到30秒的时间，我的那一份饼干已经人间蒸发。我满足地舔舔嘴角。
　　莫名的好心情在胸臆间弥漫。
　　我侧目看了看区幂洛，他的那一袋饼干虽然已经打开了，但他却碰也没有碰，依旧神情落魄地看着前方。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眼神，他笑了，说：“你肯定饿了吧，给你吧，我不吃了。”说完把整袋饼干放到我手心中。
　　我首先疑惑地盯着他，然后感激也没有一句就大吃起来。
　　“喂，”他忽然说，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那一瞬间，我被饼干噎住了喉咙。
　　“咳咳！”我拼命拍着自己的胸口，喷出一大口饼干沫，眼泪盈眶地看着他。
　　“你……很好啊。”我拼命吞下还在口中却所剩无几的饼干。
　　“好的定义实在有太多了，你说的好的哪一种好？”
　　“你人缘好，功课好，样子长得还算不错。”我说出了真心话。
　　“只有这样？”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
　　“心的感觉。你觉得我怎么样？”他说，不眨一眼地看着我。
　　视线是那么紧，让我的舌头一阵发燥。
　　他的发梢被微微吹起，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难道他想听我对他的表白？
　　“很好……”我舔舔唇，脑中一片空白。
　　他无奈地看了我几眼，然后说：“如果我是罗密欧，艾路路也许不是我的朱丽叶。因为罗密欧在喜欢朱丽叶之前，是有另一位情人的。”
　　听着他的话，我的话不自觉地冲出口：“我就是朱丽叶……”
　　“果然只是个笨蛋。”他忽然换上轻视的表情，和刚刚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表情让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我一下子站起来，怒视着他。
　　他居然毫毛惧色，还笑着说：“别想动手，你应该记得下个星期有些什么大事吧？”
　　下个星期？难道是我的生日？不对不对。
　　我露出鄙夷的眼色，说：“你不要说是你的生日吧？”
　　他轻笑几声，然后说：“是水平测试。”
　　水平测试？
　　是那个足以害死无数蠢材的水平测试？那绝对可以要了我的命！
　　见到我一脸惊呆的样子，区幂洛又说：“水平测试之后还有技能测试，别说你也忘了。”
　　“那是什么？”四个字勉强挤出我的牙齿。
　　“不知道？测试个人实力，例如烹调、科技、艺术等等。”他不屑地瞥着我，就好像我是个第一次来到地球的火星人。
　　“有体育吗？”我又勉强挤出四个字。
　　天要知道我就只有体育最行！
　　他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没有。”
　　No !!!!!!!!!!!
　　那我该怎么办？
　　“你是朱丽叶，你一定行的。”区幂洛朝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终于忍无可忍，一记铁拳敲在他的肚子上。
　　看着他痛苦弯腰的样子，我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潇洒离去。
　　阳光金灿灿地照到我的眼上，不知为何，我的身体一阵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