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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阶前流水玉鸣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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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耘佑这回,觉睡得可有点沉了。虚虚晃晃一两日,无人能将他唤醒。独生女儿梁飞更是忐忑的片刻不离左右,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生怕一放,就难以感觉父亲手心散发的热度。她将脸贴在父亲的手上,可父亲的手怎么越来越凉了呢?她揪紧了心。
该死的宦官李新喜,陛下传报诏命,他却故意恐吓,一张利嘴百般刁难,处处找父亲难堪。否则,父亲也不至于,心灰意冷,以为退守无望而服毒。梁飞怒从心来。
“贤妹,世叔吃了我开的方子,也没有见起色么?”耶律楚材关切的问。
梁飞哀伤地摇头,想起近几天发生的事,她一阵委屈:“世兄……”
“世叔往日身经百战,皆是有惊无险,想来这次也一定平安无事的。”他如今能给的也只有安慰。
“今早,永清史家来人了。”史家是梁飞的母家。
耶律楚材平静:“平日里不常相见的,今天来了,不也是好事么。”
“可是,有时候,人来的太齐了,反而有些觉得……”梁飞捂住面颊。
耶律楚材豁地明白。只有人将死之前,亲友才会有最圆满的相聚吧!明白了这点,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
“少主。”侍女梁碧急冲冲跑来。“陛下私访。”
梁飞的侍女梁锦询问该怎么办:“少主?”
梁飞此时全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他们接去,咱们就在这,哪也不去!”父亲会弄成今天的样子,全拜当今皇帝所赐,她无形生出一股厌恶。忽地记起耶律楚材还在这。“世兄,还是让小锦引你去别室吧,你刚入仕,万一受我梁家连累,被陛下撞见,岂不断送了世兄的前程?”
“公子,随奴婢走吧。”梁锦道。
“世兄。”梁飞示意。
耶律楚材微微一笑:“可不能让你们把我看扁了。”他屹然不动。
……………………
风雅超群的完颜璟着汉人衣冠执一把龙骨扇,携元妃李师儿、侍宦李新喜、纥石烈执中、完颜承晖等几人缓步进入昌平郡公府。
“蜻蜓,蜻蜓,你快飞……”小若耶微张小嘴,在花廊的石凳玩着父亲给她做的竹蜻蜓。
路过的李师儿对这个小孩甚为可人的举止所吸引,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粉嫩的小脸蛋。
年幼的小若耶瞬间呆住,茫然:“唔?唔?”
这个漂亮的人是谁?身上还有荷花淡淡的香……
正在一旁扣泥巴玩的小胤璐发现了,赶忙过去,牵着妹妹小若耶。“有客人来了,我们别在这,去找小姑母。”
噔噔噔手拉手一路小跑离开。
李师儿见孩子们如此乖巧,不禁掩面倩笑。
当完颜璟一行来到梁耘佑的卧室,完颜璟的脚刚踏进卧室的门槛,梁锦梁碧等先后向皇帝施礼叩头。
“站住!”梁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这样呵斥完他们。
李新喜等人都惊呆了,发生了什么事?
完颜璟也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他语气虽轻,却不寒而栗。
“梁飞,你放肆!”李师儿怪道。
梁飞霎时眼泪就出来了,她不及下跪,而是径直冲到屋门前,对着跟随的众官员指着鼻子骂道:“家父先前对诸位坦诚以待毫无心计,奈何家父有今日之事,除了完颜知府跟蔡王以外,竟无一人为家父伸张?是你们欺负梁家软弱,还是置陛下的昭昭之心与不顾有意蒙蔽?!你们不配出现在家父面前,家父也不愿见到你们!”
完颜璟舒了一口气,蔑笑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梁飞不亢不卑:“灭辽攻宋的也不知是谁家祖宗呢!”
梁凡得到下人的禀报,姗姗来迟。他一把拉过梁飞:“胡吣什么?!你要么照顾叔父,要么就先出去!”
“我……”梁飞哽住。
“惊圣驾了。我兄妹二人死罪!”梁凡跪道。
完颜璟噗哧一下笑了:“跟他爹一个模子出来的,发了火也顾不得许多。若不是朕从小看惯了你叔父,说不定,这会还真就将梁飞砍了。”他眉宇轻挑。
“好了,你们都出去,朕有话跟梁凡单独谈。”
大家既已领命,徐徐退出。人群之中,完颜璟瞟了瞟耶律楚材。众人在屋外,眼睛却紧盯屋内不放,完颜璟看不惯,顺手把门窗给关上。
“好了,现在能说能听的也就只有你跟朕二人。要说什么,你就说吧。”他给的话很干脆,梁凡是完颜璟儿时伴读,完颜璟私下里对他倒也随便。
“臣无话可说。”
“好,你不说,那朕说。你叔父梁耘佑到底要干什么?!”
“上忠君王,下保黎民。”
“征兵、派探、贩铁之事,为何都不事先报予朕,他当朕是瞎子?!”
“不,我叔父并没有把您当瞎子,把您当瞎子的人在屋外。陛下大概还不知道,蒙古已经有人称汗建国了。”
完颜璟咬咬牙,抽出奏章:“这是你叔父服毒前让你转上的奏章,上面将退宋之策写的一清二楚。恐怕,你还没有看过吧。”
梁凡接过奏章,一字一句快速看完。
“陛下现在明白了我家叔父的清白,还要叔父死吗?”
完颜璟沉思。
“陛下若是赦免了叔父,岂不是抽了自己的脸,大家又如何忍心让陛下的英明断送。我叔父怕是必须死吧……所以,叔父自知,为了不让陛下难堪,便自行服毒,做个畏罪自杀来了断。”
……………………
波去澜回花下藏,款风倩倩蜻蜓旁。更倾佳荷九千酿,懒向黄昏借斜阳。
李师儿独自一人漫步在梁家的后院池塘。嗜荷如命的李师儿寻着一股荷香来到了这里。
“此花不似渥城的淡雅,可若要较水灵晶莹,则胜渥城远矣。”
“娘子也是个荷痴?”
李师儿转身,但见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在假山凉亭独自对弈。衣袂飘飘,宛若芙蓉。
李师儿好奇的走上凉亭。
“不知娘子是哪家家眷?”李冉笑语盈盈。
“瑶池春暖处,泰安是人家。”
李冉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凝思一会儿,整衣而拜:“臣妾见过娘娘。”
“娘子是?”
“家夫梁凡。”
“梁家娘子请起。”
“谢娘娘。”
“娘子也爱荷花?”
李师儿轻问。
“莲者,其香远,其骨清,因何不爱?”
“你家的荷花为何与别家不同?”
“它们由西湖莲子所栽,自然有些江南风骨。”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吊叟莲娃。”
“是柳耆卿的《望海潮》。”
“娘子所有闲暇,能进宫与本位同养一池荷花么?”李师儿笑问。
“这。”李冉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
李师儿内心不住涌起感伤,却又控制住了。“今年栽荷的时节已过,不如等待来年。娘子,你我二人就此约定,莫忘莫忘……”
“娘子。”
李冉回头,见是梁凡。
“官人。”
“元妃娘娘,陛下要回宫了,正差人寻您呢。”
李师儿依依不舍地望着那池荷花,随梁凡走了。
待送完完颜璟一行人,不知何时,完颜承晖留在院中也盯着那池荷花。他对梁凡道:“此处甚好,愿梁家守此荷,守此志。”
梁凡只忧虑:“陛下不允我叔父致仕,只一句‘停职候用’,叔父到现在也还未醒来,不知日后是福是祸。”
“此事,不能全怪郡公。皆乃朝中派斗所致,不过以郡公为由而已。我想陛下聪慧必然知之,更说不定……”
梁凡醒道:“陛下故意引起派斗?!”
“我本未如此想,只是上次焚火一事,让我有了这个臆测而已,灵岱切莫当真。”
完颜承晖叹道,“郡公服毒,我等友人十分挂念,所有何事可以相助,还请府上明言。”
梁凡拱手:“梁凡在此谢过了。”
“经此一事,郡公也该长一智了,伴君如伴虎。做臣子的,光靠赤胆忠心和足智多谋还远远不够。待郡公醒来,愿他能想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