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刺猬城堡

6、六

　　“你不是雍哲的儿子。”
　　“雍哲没有儿子。”
　　“那我当年见到的是谁？”
　　他困惑了。他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公子哥的相貌。虽然世上有相貌相似之人，但是人世上能长出那样一副堂堂相貌的人并不多。
　　王梦婷盯着他，许久吐露了三个字。
　　“秦相籍。”
　　“那是什么？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件事物？或是一个地方？”
　　“这三个字是我对于你救我一命的报答。但是你我之间的家仇还在，我不会再告诉你更多。”
　　陈暴盯着王梦婷的脸。试图在那张惨白但不失容颜的脸上看到一丝线索。但是那张脸倔强地扬起，上面充满着坚毅地试图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陈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房门外，两个大夫正在那里哆哆嗦嗦地站立着。
　　“她的情况我知道了，你们滚吧。”
　　两个大夫获得大赦一般，扭头就跑。
　　屋内忽然飞出两块物事，斜斜地向着两个大夫的后心飞去，可是却只飞到一半，最终落在了地上。屋内传出一声叹息。
　　陈暴走上前将两个物事捡起，拿在手中看了一下。
　　那是一对打造得异常别致的珍珠耳环。每一个珍珠都有拇指那么粗，在陈暴的手上闪着洁白的光芒。
　　从未接触过女人事物的陈暴捏着耳环仔细端详着，却怎么也不记得她的耳朵上扎着耳环的样子。
　　这时只听得屋内传出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拿进来。”

　　最后一封信终于寄来了。信封中折着两张信纸。一张上面画着雍哲，另一张上面画着廖国林。两个鲜红的叉画在了二人的头像上。
　　这意味着，一切都已经结束。
　　漪茗淡淡地一笑，将纸帛扔进了床边燃烧着火焰的铜盆里。家仇已报，她可以微笑着去见久违的父母了。
　　由于已经无法行走，她便将床单撕成条打成结，将栓着枕头的一头投入火盆里。沉甸甸的枕头落入火盆时，将还在燃烧的火盆打翻，火盆中燃烧的炭块和那两张已经燃烧殆尽的信笺登时飞到空中，四溅开来。她努力支撑起身子，够到了桌边的油灯。
　　手触到油灯的一刹那，她忽然想起那个从未向她透露过姓名的男人，和他那张饱含痛苦与坎坷的脸颊。这数年来，他始终在她昏睡的时候到访，又在她醒来以前离开，留下饭菜与水，以及那一张张催命的信笺。有时候她醒来，甚至会发现房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一直很奇怪，他好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睡着一样，从没有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出现在面前。而自己见到他，也只是第一次在这间小屋醒来的时候而已。有几次，她故意闭上眼睛，偷偷等待着他的到来。但是就连这点小把戏都没有骗过他。她就那样慢慢等着、等着，直到自己睡着，而醒来后，发现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来过了，唯有他身上的气息弥留在屋中，让她确信来的人的确是他。
　　她想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为她所做的事情。她有时也在默默向上天祷告，感谢上天派他来帮助自己完成夙愿。不过，她也暗自伤感，伤感自己没有办法为这位无名的恩人提供任何的报答。
　　既然报仇已毕，报恩无门，剩下的遗憾也只有祈望来世了。她想到这里，将手中的油灯向外扔出。油灯撞到草屋的墙壁，而灯油则在空中划出一条线，落在了地上。已经四散开来的火焰看到灯油，就如同饥饿了多时的雄狮看到一头乳牛一般，咆哮地扑了上去。整个屋子顿时腾起火焰，燃烧着。
　　熊熊的火焰顺着撕成一条条的床单慢慢爬上了她的床榻。红亮的火苗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情景，就如同修罗地狱中盛开出一朵无暇的雪莲花。
　　火焰继续吞噬着，她很快感觉到身体、脸上传来了钻心的疼痛感。
　　都说炙烧所带来的疼痛是最难忍受的。可即便是这种痛苦，对于她而言似乎也变成了漠不关己的事情。
　　她不由自主地翻滚在火焰中，脑海越来越模糊，过往的事情犹如皮影画一般飞快地在眼前闪过。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她寒冷的华亭里为她添香焚碳的小厮。他从来不敢正视自己，也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是她却无理由地觉得他喜欢自己。
　　在偶然的对视中，她触及了那双锐利的眼睛。而那双眼睛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切都仿佛如同昨天那样亲切。
　　黑烟腾空而起，这是草屋的墙壁在燃烧。她终于意识模糊了。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他”为什么要救我？
　　火苗升腾着，很快爬上了草屋的屋顶。似乎这一顿它吃得还不够，于是爬到高处继续嘶叫着。
　　在荒山中，一处草屋点起了明亮的火光，即便几里之外都能望见。

　　韦棕榈将手中的杯子狠狠地摔向地面，四碎的瓷片蹦跳起来，其中一片甚至刮破了他的手背。
　　血从他手背渗出，落在他的衣襟上。可他却全然感觉不到。
　　此时的他正处在愤怒的顶点。
　　他原以为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廖国林那里得到解答。然而他却发现直到自己将廖国林的脖子捏断，都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个快死的人当然不会对自己撒谎。
　　那就意味着自己从最开始就错了。
　　尽管他知道，雍哲所托付他看管的都是最普通的世俗之物——最重要的秘密却依然由他自己保管着，但是他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他会一点点蛛丝马迹，打探到武侯扇的下落，以及武侯扇的秘密。为此，他亲手将一个个曾经刺血为盟的老兄弟的脖子捏断，让一个曾经傲视天下的帮派轰然倒塌。然而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而自己毁灭的，恰恰是早已盖棺定论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比失落更令人愤怒的，是被愚弄的感觉。
　　一定遗漏了什么？
　　他在自己的房间中飞快地踱着步。越转越快。
　　忽然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他差点就遗漏的事情。
　　这一点点希望忽然唤起了他的自信。
　　他飞快地冲出房门，向屋后的荒山奔去。走出屋门不久，就看到了远处那通红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