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刺猬城堡

3、三

　　曙光初现，湿气从泥土中散发出来，向上飘散，形成一团氤氲围绕着山梁，处身此中，恍若仙境。
　　而她现在却要选择这个时候，在这里，杀一个人。
　　对于杀人，她并不陌生。她杀人的才能早在她八岁的时候就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她的母亲本就是一个美人，优雅、端庄。而她有着更加吸引人的朝气与感性。也正因此，她自小便生活在父亲如恶魔般的眼神下。在她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当她的父亲悄悄摸进她的房间的时候，她终于无法遏制心中的恐惧，拿起手边的琉璃瓶向她的父亲头上砸去……
　　她杀了人。但是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轻松。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但是偏偏是这种感觉让自己终于脱离了痛苦的束缚。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一个本该痛苦的夜晚，平静地杀了她的父亲。
　　所以当雍哲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小小的女孩身上竟然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于是他决定要她来继承自己的武功和地位。因为他清楚，他们很像。
　　他开始向她传授更高明的杀人技巧，交给她任务，告诉她如何应该利用自己的能力来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
　　于是，她明白，世间的正义感，其实就是一种选择。如果你选择了为成就别人的理想而活，那么你救选择了为毁灭其他人的理想而活。
　　当她完成第一个任务，带着游龙帮帮主许俊的人头来见雍哲的时候，雍哲对她的嘉奖让她永生难忘。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雍哲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必须要生存下去的人，就必然有一定要去死的人。当你确定了一些人应该活着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确定了另一些人应该去死。善恶之分原是如此，只是世人常为此困惑。你应该为自己而骄傲，因为在我身边，你已经有了答案。”
　　这一次，她要自己选择去杀一个人，为了她心中的答案。

　　飞鱼帮不愧是江湖首屈一指的大型帮派，有了飞鱼帮的协助，很快她便有了他的消息。
　　十五年前，他因为生得体形巨大，饭量惊人，而被穷困的家里抛弃，成为了一个四处乞讨的孤儿。他被陈府的管家收养，在陈家帮工。工作很苦，但是他并不觉得难过。毕竟，他从此有了个家，从此多了很多关心他的人。他可以穿着光鲜明艳的衣服走在大街上，人们不但不会给他白眼，还会对他多少报有一种尊敬的态度。因为，他有了属于他的社会地位。
　　而且，从这一天开始，他遇到了让他的心一生都为之牵动的人。
　　她是一个比花儿还要柔弱的女子。但是她却有比花儿还要娇嫩的姿容，比花儿还婀娜的腰肢。她走起路来是那么的飘摇，几乎刮起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带向空中。她柔嫩的肌肤吹弹可破，便是水滴都似难以承载。而她的声音更是充满甜糯，但是当那声音进到他的耳朵里，便让他全身上下连骨头都柔软地粘在了一起。
　　她是陈家的命根子，陈家的大小姐。而他是陈家捡回来的孤儿，是陈家打杂的小厮。他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简直有天与地那么远。但是他愿意这样远远地看着她，暗中守护着她。她在小亭子里读书，做诗，但是凉风会吹得她头晕。但是第二天，那个亭子里多了一座新制的屏风，为她遮挡风寒。尽管这座简陋的屏风后来被府上新购的金色屏风所取代，但是他在那一天看到了小姐看到屏风后欣喜的神情。他还偷偷地杀了柴房里看门的那只大狗，因为小姐曾经抱怨过那只狗晚上总是乱叫吵得她睡不着。他还知道小姐喝的水一定要是温的，所以他一定要每过半个时辰就去炉灶边为小姐添一壶热水……
　　每当看到小姐高兴的样子，他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小姐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深深地刻印在心里。
　　直到十年前的那一天，他的出现夺走了他所有的幸福。

　　如果说他的富贵之气只是让他忿忿，那么他的俊逸之气则让他彻底相形见绌。
　　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挽着陈家二奶奶的手，雪白夺目的珠饰被那只比珍珠还白得耀眼的手递到了二奶奶的怀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二奶奶的眼睛。这位陈家的二奶奶已然胸口发闷，不住地喘着粗气，一颗心简直就能喷薄而出，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完全不顾家丁诧异的目光。
　　二奶奶如此，大奶奶、三奶奶也是一样。
　　他才得知，这位俊朗的公子哥姓雍，是来祝寿的。但是也有人说，这位公子哥实际是来提亲的，而且已经获得了老爷的赞许。
　　他顿时慌了神，想到那如神仙般的大小姐即将出嫁，就如同直接宣布他的人生末日一样，让他不知如何适从。
　　那一天，他跟管家说了好久，才获得批准去为小姐取药。他只祈求能在不多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再见小姐几面，也算聊慰人生了。就在他回到府邸，路过正厅的时候，看到那位雍姓公子与另外两个陌生人与老爷面对面站在厅堂门口。
　　老爷似乎正在迎客，但是就在他作揖之时，其中一个陌生人出手奇袭老爷的咽喉。老爷虽然躲得够快，但也伤及喉咙，不停地咳嗽。三人不等老爷喘息随即上前。几个人斗做一团。他傻傻地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办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脑后一疼，随即便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了小姐的尖叫声，于是他强迫自己恢复意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陈府已经被血浸渍成一片鲜红的世界。大厅上站着很多人背朝着他，一个人在大声地问着老爷：
　　“快说，武侯扇在哪里？你要不说的话，嘿嘿……”
　　接着，是小姐凄厉的惨叫。
　　他想大喊一声冲上前去保护小姐，但是他连动一下小指头都无法办到。
　　然后，他又听到了老爷的声音：
　　“我……我说，你先放了我女儿……”
　　“哼，算你识相，先放了她。”
　　“武……武侯扇在……在我卧室，墙上那幅画的背后……”
　　接着是一阵怪笑。后面好像还说了很多，但是他只听到了小姐的呜咽声。他的心都要碎了。
　　也许只是片刻的工夫——但是在他看来犹如一年那么久——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得手了，兄弟们，以后就是我们巨鲸帮的天下啦，哈哈……这几个人嘛，嘿嘿，陈峰，我敬重你是个武林名宿，给你个痛快的吧！至于夫人们和小姐，嘿嘿，就交给你们几个处置吧，哈哈哈哈……”
　　他不想再听下去，但是他却又没有办法挪动手来堵住自己的耳朵。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持续了好久才沉寂下去。而他也因为伤心而再度晕厥。

　　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就出现了这把刀。
　　“你想不想为陈家报仇？”一个声音问道。
　　他马上攥紧了拳头，大声地对那个人说：“想！”
　　“好，但是你要学会怎么杀人。我可以教你。”
　　他马上跪拜了下去。
　　“我求您传授我武艺，让我杀了他们为大家报仇。大人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没有名字。”
　　“既然你在陈府当差，你就姓陈吧。我给你一个名字，叫做陈暴。”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拜谢。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要的，是替小姐报仇。
　　从这一天开始，他成为了一名复仇者。他说的话越来越少，他心里想的也越来越少。慢慢地，他的心中只留下了那四个字——“雍”、“巨鲸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