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留容颜为谁妆》陈若鱼cloud

2、谁念西风独自凉 沈如初没有

　　沈如初没有在街上逗留，这次出来也只是为许回生寻一把梳子，原先那把估摸着是上次去制衣坊落在某处了，派人去寻了许久也没寻到。她原本自己可以一个人出来的，回生不放心硬是让隐香陪着她。若不是今天灯会，大抵也寻不到如此精致的桃木梳，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是她却异常喜爱，因为上面镌刻着“相思”二字，旁的梳子虽也有这二字，只是不如这字刻得好看。
　　许家大宅坐落在锦溪镇最西边的镜湖边上，是用青砖砌成的高墙和朱色大门，门口两尊大狮子，正门进去是一个大的花园，在花园的池塘中央有一个红漆亭子，上面长年摆放着一个宽大的椅塌。沈如初刚走过镜湖的石桥就听见宅子里传来的萧声，回生总是吹这首曲子，让人听了便觉得心里凄凉。
　　“隐香 把我的笙拿来。”沈如初与身后的姑娘说。
　　沈如初的笙不比一般的笙，它只有手掌大小，参差不齐的竹管用簧片缠绕着，像缠绕着所有的情丝。是许回生送给她的十七岁礼物，花了好久的时间寻了最好的簧片和紫竹制成，初时是淡紫色，不过两年光景已经有些泛着竹子的黄色。
　　沈如初边吹边走，很快，宅里的萧声也附和着笙的旋律，缠绵悱恻起来，那萧声仿若是被外面的笙给带着很快就变得欢悦许多。她的脚踏进大门，笙箫合奏戛然而止，是的，他们一直是如此的默契，从两年前第一次相见就已经如此。
　　“如初，怎得这会子就回来了，隐香怎么不陪如初在街上多逛逛一会儿，难得出去一趟。”许回生的声音从亭子里传来，夹带着夜晚的安静和黑暗，亭子里没有一丝火光。隐香默默地从旁边的小径走远了，少爷和沈小姐的亭子永远容不得他人。
　　“是我自己不太想走路，街上太嘈杂，你知道我不喜欢的。”沈如初慢慢朝亭子里走去，自己不喜欢嘈杂就如同回生不喜欢灯火一样。
　　“如初的笙真是越吹越好了，都要胜过我这个师父了。”许回生从椅塌上坐起来。
　　“那也是你这个师父教得好。”沈如初摸索着走近许回生，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叫他大少爷，她一直叫他回生。
　　“真是越来越贫了。来，坐下。”许回生轻笑执着沈如初的手，让她尽量离自己近点。
　　“回生，今天出去给你寻到一把好梳子。”沈如初轻轻地偎在他怀里，拿出那柄相思桃木梳。
　　“如今都断了长发了，还要梳子做什么。”许回生轻轻刮了刮沈如初的鼻子。
　　“短发也要梳理啊，我还是要给你梳头发。”沈如初将梳子递给许回生。
　　“只要如初觉得好便是好了。”许回生将梳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回生，夜里凉，不要总在亭子里了，着凉了可怎么办。”沈如初将许回生肩上的薄毯重新帮他盖上，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见你出去了，便在这里等你回来。”许回生说。沈如初听完当即鼻子一酸，还好是在夜里不至像平日里一般努力掩藏自己的难过。
　　“隐香！过来帮我搀回生进屋。”
　　许家是锦溪镇上最大的制衣坊，清朝时期所有的官宦家眷的衣物全部由许家所贡，现在许家所制的衣服也只贡给大户人家的家眷。
　　许回生从十三岁开始设计服饰，许家所出的样式都与众不同，从来都是不经过商铺直接就被有钱人订购，因此价格不菲。在许家所出的衣物上都有许家特制的标志，来买许家衣物的人必定非富即贵。许家当家在三年前死于疾病，许家所有的事都是大少爷许回生和年近五旬的许管家支撑着，至于二少爷，沈如初也曾听许回生提起过，说是在两岁的时候不幸落入镜湖。原本子嗣单薄，只剩下许回生这一脉香火，遗憾他身体自小体弱多病，加上近几年的过度操劳，身体越加不如从前。许回生不愿意吃药，现在已经近半年没有出过许家大宅了，沈如初也是一直待在宅子里陪他。
　　从桃花园回来，天气变的异常阴暗，镜湖边的柏杨树像削尖了的茅子，以一种欲戳破阴霾的姿态，直直地扎向苍穹，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不敢抬头看天，仿佛头顶上就是厚重的天幕。
　　那时候许回生的身体还是比如今要好，至少可以走一段路不用停下来休息，也不用隐香搀扶着。隐香递了手帕给许回生擦额头上细细的一层汗珠，却看见远处站在桥上的沈如初，穿着青布蓝衫的，瘦弱不堪，头发可能是因为奔跑而凌乱不堪，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一件装饰，眼神呆滞地看着镜湖的水平面，双手搭在桥护栏上。许回生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还未来得及上前去就听见扑嗵一声，桥下的河水里绽开一大朵水花。沈如初被许回生救下，后来许回生说过，若不是有沈如初，他定是活不到现在。在有沈如初陪伴的日子里，似乎时间比以前要好得快，有时疼痛难忍时就想了结了生命，但是一想到沈如初又咬着牙挺过去，他只想多陪她一些日子。
　　沈如初当初自缢是因为她的父亲疟疾而死，母亲终究还是决定要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小老婆，以此来讨得一些金钱维生。她哭喊着跪在母亲面前，母亲狠心地关了门，任她哭喊最后被人带走，十五岁的她已经尝尽世间惨淡，对人生已经丧失了探寻的欲望。
　　许回生一直未把她当作丫头来使，并且教她读书写字，吹笙。从第一眼看到沈如初时，他就觉得她和他是一个世界的，因此在他眼里，她便是不同了。许回生派了人在镇上放风，说前些日子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溺死在镜湖里了，请家人前去认领，因是在许家旁外，无人认领便简单安葬了。其实那时候有个田姓的人家来问过，想必就是沈母给沈如初寻得人家，许回生就说已经安葬了，那管家便也没说什么就离去了。那时候沈如初还不唤作沈如初，是许回生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原先她叫沈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