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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才不要当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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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行除了第一天礼节性地来欢迎我之后,再也没和我遇上过。原因有二,一:他忙,二:我忙。
我得说我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但我要的很多,也就是所欲的很多,所以并不偷懒。
我经常通宵修改完论文开题报告与所要读的文献目录,喝一杯雀巢的速溶咖啡,去听早上八点的讲座或者晨会,然后听着听着睡着,再忽然惊醒继续听。
教授们不会管我有多么用功努力,亦或者摸鱼偷懒,可令人看不懂的是,贺知行也不管我。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多管我的理由。他是走班的副教授,只负责带几个研究生和博士生,指导指导论文就算完事。他的正业还在X医院。
只是,贺知行不是任子月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么?
只是,任子月你放着好好的某鸟国的医学博士不学,跑回来的原因只是爱国?
就连我那大黑框眼镜的导师都一再问我,你确定你是DR.LEE的学生吗?DR.LEE,某鸟国皇家医院的荣誉校长,兼职某鸟国大学的导师。从不轻易收徒。
所以说啊,这么有爱的八卦不发展一下对不起那么暧昧朦胧的前提基础啊,于是一个月后,我众望所归地进了X医院开始了博士生期间的第一站见习。
可天不遂人愿,贺知行在脑外科的病房,一个星期只看两次专家门诊。我在急诊室里,天天看急诊。
其实偌大的医院,如果没什么必然要见面的理由,单要等待一个迎面相逢的机会,不见得比我在学校里见到他容易。
于是,又过了两个星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贺知行才得以重逢。
凌晨四点的时候,救护车送来一个急性脑溢血的患者,按照流程,我们先是注射甘露醇,再是给病人吸氧,稳定颅内压,营养神经。
可是回天乏术,患者的生命体征一点一点在减弱,而家属的哭闹声一点一点变大。贺知行从病房被召唤到急诊室的时候,我已经被患者的老婆揪着衣服摇了半天。
我只觉得自己脑压升高,也快脑溢血了。但是,贺知行走过来居然无视我的水深火热,只问,“都进行了哪些?”
旁边的医生连忙跑上来汇报,那位快把我摇成脑溢血的大婶见到天兵到来,又转而对着贺知行,哭喊道,“医生啊,你要救救我老公啊,他刚到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
令我欣慰的是,贺知行也没理她。
抢救又进行了半个小时,最终没能救回来,可见贺知行并不是天兵天将,大婶就这样崩溃在抢救室外,只是反复道,“刚才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都是你们医生害死了他。”
贺知行很耐性地与她说,我们只是按照程序给他注射了营养神经的药剂,他所出现的症状,不是注射后的副作用,而是急性脑溢血突然恶化的情况之一。我们无法控制。”
一遍又一遍的,我收起自己的冷漠和狼心狗肺,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解释。我觉得,他不是在解释给别人听,而是给自己。
六点,我准时下班,换了衣服在晨曦下看天空。
“你要帮帮他。”贺妈妈这样求我,“子月,你和知行一块长大,你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
我能理解贺妈妈的绝望,也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可我不敢苟同,彼得潘一直没有长大地在永无岛上,没有爱情,没有伴侣,未必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
贺知行如此发展下去,不过就是变成孤家寡人一个,可他内心充实,只是一个人而已,并不寂寞。我实在看不出,这样下去,会有多坏。
可是……里面的那个人。我摸摸脸,每次我摸脸的时候就想抽烟,于是我就抽了,只是没抽几分钟就被人没收。
也许身后的那个人还会附带问一句,“任子月,你知道你在给你的肺染色吗?”
我第一次抽烟就是这样被贺知行发现的。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医学院的学生,整天把人体器官和繁琐难听的药名挂在嘴上,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僵尸的味道,不像是个活物。
你知道,一个不像活物的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你背后出现,悠悠然地说话,效果是很惊悚的。
我那时自诩是正处于叛逆期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头,却还是被他吓得小脑萎缩,为了毁尸灭迹苦于没有地方藏烟,差点把手里的香烟给吃进肚子。
当然,最终的代价也不是不惨痛的,我新买的羽绒服被生生烫出一个洞来,我没有办法和我妈解释洞从何来,干脆扔了它。
当时那件羽绒服的价格是四位数,是能买多少包烟啊。所以以后,但凡有贺知行出没的地方,我都不会抽烟。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出来,会没收我的烟,会对我说,“任子月,你知道你在给你的肺刷黑漆吗?”
时代在进步,贺知行的世界看似岿然不动,其实也在进步。染色不染了,改刷漆了。
他把烟踩在脚下,郑重地踩灭火星,“我以为你不抽了。”
“我这人特爱睡觉,”我辩解,“没有咖啡和烟,我熬不过漫漫长夜。”说完发现还挺押韵,于是自鸣得意地“嘿”了一声。
一“嘿”贺知行地脸更黑了,“那就不要当医生。”
可是我不怕他,现在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我全副武装,早已不怕他,“贺知行,你才不要当医生。”说完,在他发作之前,瞬移到他十米开外。
然后远远地回头,看着他。我学医这件事,虽然曾遭到各方不满,但是大家见我态度坚决从无后悔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除了贺知行,就像他执意要找到任子星一样,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打消我做一个医生的努力。
是为什么?因为常常体会到无能为力,常常做了一切却仍然是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然后是无边无际那年的闪回。
原来是这样,你才忘不掉任子星。那些守护不了任何人安全周到的无力感,你几乎每天都要重温,觉得太痛苦,觉得我也会如同你一样痛苦。于是不希望。
可是,到底是谁才不适合当医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