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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癌细胞与面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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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行虽然吃得慢,但也居然把一碗泡面给吃了下去,我感叹,“我还以为你不会吃。”
“那你干嘛泡?”他问,随即明白过来,“你原本是想吃两碗的。”
“泡面那么不健康,我以为你又会说致癌什么的。”
“那你干嘛买?”他又问,这下他是真的明白不过来了。
我应该说什么,我举着叉子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老实回答他,“我以为你不会让我陪你过除夕。”
说完,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快埋到泡面盒子里去了,才听见他很轻地一声叹息。
“又想洗头了是不是?还有三十分钟到新年,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看到P广场的倒计时。”
“S市有什么好?冬天比鸟国冷得还猥琐。”出了温暖如春的空调房,我整个人冻得牙齿直打颤。
贺知行说,“那还要不要去了?是够冷的,要不然就在房间里看看烟花吧?”
“一点也不冷,”我马上振作起来,半分钟以后又忍不住说,“等我回酒店再穿件棉袄!两分钟!”
最后仍旧是冷,贺知行做主,打车去P广场,却因为交通管制停只开了步行十分钟可达的路程。
那个司机拿着钱乐呵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不是本地人吧?每年这个时候市区都要交通管制的。”
我操着S市的方言对他说,挥舞着拳头,“是啊,不是本地人。”
贺知行在一边拉着我,“行拉,人家除夕做生意也不容易。”
于是我们又步行了十五分钟。
S市的P广场,虽然人也不少,却终究不如鸟国的来得热闹,少了那一份快乐得无所顾忌歇斯底里的劲。
我说出我的想法,然后对贺知行说,“快乐和热闹都是不分时间和国籍的。”
贺知行问我,“你是觉得现在没有在英国的时候快乐么?”
“恩。”我点头,却同时补充,“但那些快乐是别人的,现在的快乐是自己的。”
总算在倒计时的时候找回了一些热腾腾的疯狂,大家聚在广场中央,看着大屏幕自发地倒数十。
然后是终于跨了年又一次升起的漫天的烟花。
“真好看,”我欠扁地说,“其实在酒店的观景阳台上看会更好看。”
果然贺知行说,“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我没理解错,刚才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
又匆匆地拉着贺知行一路疾走回酒店,烟花却不会等我们,只剩下远处零零星星地还有些成不了气候的烟花。
“那就睡了吧。”贺知行说,“你和言岸约了时间吗?”
我摇头,“没有,可是我初三就要开始值班,最多等他两天。”
贺知行点点头,“约了时间叫上我一起去。”
“那是当然,不然你回来干嘛,”觉得失言,我又问他,“你是不打算回家看看了吗?”
他面无表情,却也没有沉下脸来,于是我鼓足勇气继续说,“那天我说过得过了,其实想来我们和我们爹妈的问题也只是立场不同看法不同而已。”
“那么你想要回去吗?”他反问我,放缓语气,“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后来想想,你也说得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我们人回去了,也聊不出什么大家都高兴的话题来。”
我沉默了,我想跟贺知行说,我和我爸妈之间的关系跟你不一样,话滑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要是回家了,你是不是也会回家?”
贺知行没想到我这么说,但很快回过神来,“你回不回去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也不会回去,你回来不是要见言岸吗?”
贺知行说得对,他医生当得久了,已经非常熟悉以最简单的方法一针见血。
言岸,这个家伙,不仅仅是当年给我子星下落的人,他曾是我最荒唐的闹剧。
为了这个家伙,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被人扇耳光。
为了这个家伙,我第一次被我爹指着鼻子骂得眼泪流到能养鱼。
为了这个家伙,我不得不背井离乡彻夜滚到了鸟国去。
在风口浪尖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一次挡在我的身前,只是在我变成众矢之的的时候给了我一本护照,一张签证和鸟国某大学的入学通知。
他还特别温柔地对我说,“子星,我欠你的,你总有一天可以找我来要。”
“很好”,我将他为我准备的一切一一笑纳。
他依然风轻云淡,“我以为你会打我骂我恨死我。”
“我是个傻逼,我很早就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你比我先知道。”我仰头眯眼看他,“输给你的,总有一天会赢回来。”
那年我在逆光之处转头看他,心里竟然真的没有一丝怨恨只剩不甘,我看他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很淡却让我觉得满面风霜,于是连那一份不甘也荡然无存。
我那么年轻,又好看成绩又好,往后的日子那么长,鸟国的帅哥约莫也是不少的,走过歪脖树,还有大把的绿森林在等待我。
前途光明,无限美好。
可是我不计较言岸,不代表我爹妈不计较我的离经叛道。
贺知行说得一点也不错,就算我回到了家,他们也不见得会高兴得尽释前嫌。
而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算他们愿意拨冗时间来思念我,我却不一定是原本的样子了。
别人的孩子对于父母而言,是贴心的小棉袄,而我对于我的爹妈而言,也许是令人厌恶的癌细胞。
多么让人崩溃的亲情啊。想来就又泄气又心酸,我立刻恹恹地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再也不多嘴劝贺知行一句。
“算了,嗳,”贺知行善心大发地开导我,“小月,你要是想回去的话,就去认个错服个软吧。”
可是我的脾气我的悲伤刚刚上了心,没那么快就全体蒸发不见,我不领情地甩开他的手。
“我都忘记我犯过什么错了,如果他们还记得,那就让他们继续记得好了。”
贺知行温和地说,“你的脾气为什么总是那么硬?女孩子太倔强不好。”
大概是太悲愤了,我喝了不少冷气,一抽一抽地打嗝,边打嗝边说,“我是癌细胞,癌细胞就是杀不死、消不灭的小强,你懂不?”
我想我一定很滑稽,因为我们明明在讨论那么严肃深沉的问题,他的酒窝却又出现了。
“我看见你的酒窝了,想笑就笑吧,忍得太厉害会面神经麻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