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阳道壹号》莫 离

10、10

　　既然预备在伦敦常驻，自然开始考虑在此地买间房子。
　　伦敦房价昂贵，稍微登样点的就要上千镑一呎。我之前于经济之道毫无头绪，那笔基金自有专业人员打理，每月户头都会自动汇来相应数额，供应日常开销。如今既然要买房，只得联络对方，要求汇款。岂料对方竟然一反常态，支支吾吾，心虚的样子。我满腹狐疑，语气开始稍稍严厉，那头竟挂了电话。这厢我握着嘟嘟叫的听筒，呆滞半响。
　　没多久，电话重新响起，我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十分动听，她说：“明明，我是沈南希。”
　　一句话，揭起多少陈年往事。我握着电话，许久才说：“你好。”
　　“明明，三年不见，很是惦念。一切可好？”
　　“托赖，过得去。沈小姐有事么？”
　　“还是这么倔，不肯叫大嫂。”那边轻笑了一下，柔声道，“明明，你做叔叔了……宝宝来，喊叔叔！”
　　我有些思维停滞，傻愣愣的听着电话那头发出依依呀呀无意义的稚嫩音节。
　　心底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男孩还是女孩？”我轻声问。
　　“女孩，小名叫宝儿，下个月就满一岁了。”
　　“一定很可爱，恭喜你。”我真心诚意的说。
　　“谢谢，你这个当叔叔的有空回来看看宝宝吧。”她声音放的很轻，犹豫了片刻，说：“明明，有件事情需要同你商量……”
　　“何事？”
　　她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最近……急着用钱？”
　　我忽然警觉起来，口里淡淡道：“最近看中一所房子，打算安顿下来。”
　　“是这样的……”纠结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十分虚弱，“那笔款子……我们暂时借用了。”

　　挂掉沈南希的电话后我呆了足有小半粒钟。无法言说的恐惧像一线蚂蚁密密麻麻钻进骨髓，四散攀爬啃食每一根神经末梢。
　　环视四周，干净舒适的小公寓，案头堆着昂贵的大部头原版书，冰箱里塞着新鲜的三文鱼和法国黑松露，地暖能使最冷的冬日一样温暖宜人。
　　我哆嗦了一下，有点踉跄的跑至书桌前，打开电脑直接预订最近的航班。
　　回去。回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回去护卫那维系安宁生活的金钱基础。
　　自私也好，无耻也罢，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种无所倚靠的没有安全感的日子，至少，在我能彻底独立自力更生之前。

　　出了机场，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陆宅在哪儿。无奈之下还是去到酒店住下，然后给沈南希打电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惊讶，只说：“既然来了，好歹上家里吃个饭吧，不管以前再怎样，你们总是自家兄弟。绍棠当年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明明，我知道你是个宽厚孩子，别太往心里去。”
　　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功力，这样绵里藏针的本事，这女人已经修炼成精。
　　见我迟疑不答，那边又软语道：“自去年婆婆故世后，家里愈发冷清。你若肯过来坐坐，哪怕只是陪宝儿玩一会子，我同绍棠都承你情。”
　　得妻如此，陆绍棠夫复何求。

　　最终还是约了在酒店咖啡厅见面。沈南希一身休闲打扮，推着婴儿车，一路面带微笑。陆绍棠当然没有跟来，他向来避我唯恐不及。
　　粉团似的小小婴孩，穿着雪白蕾丝小公主裙，围着粉色格子围兜，嘴里含着安抚奶嘴，睡得香甜。从未见这样美丽的婴儿，整个人像是油画里抱出来的小安琪儿，再冷血的人见了都会融化。
　　沈南希微微胖了些，原本精致的瓜子脸变成了秀丽的鹅蛋脸，幸而一头短发利落依旧，依稀当年飒爽模样。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直接将问题摆上台面。
　　沈南希啜一口咖啡，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明明，请相信，若不是实在吃紧，我们也不愿出此下策。”
　　“我对陆家的生意扩张不感兴趣。那笔钱是父亲生前留给我的，陆绍棠无权处置，请尽快归还。否则，我只好请律师同他交涉。”
　　她看着我，眼神一黯：“明明，你或许不知道，陆氏股票正遭遇恶意收购。”
　　“这与我何干？”
　　“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因为一场金融操作而落入他人口袋？”
　　“陆绍棠才是继承人，这是他该操心的问题。”
　　“为了反收购，我们已经投入几乎全部能调动的资金。”她看看我，我依旧面无表情。她叹口气，接着说：“我连娘家的钱都调了过来，可是，还不够。上周收市前一天，拼到最凶，无法可想，只得挪了你那七千万。明天开市，不知还能支撑到几时。”
　　“沈南希，为什么你会这样搏命撑陆绍棠？据我所知你与他不过商业联姻，并无感情基础。”我疑惑。
　　她侧过脸，看了看婴儿车内的宝宝，笑的有些凄凉：“这些年，绍棠是个好丈夫。爱护家庭，照顾妻儿。就算应酬也从不在外过夜，更不拈花惹草。”
　　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沈南希看着我，认真的说：“明明，你不了解你大哥，他有他的心结……如果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十来年只能在逢年过节见到自己亲生父亲，常年与备受冷落的母亲挨日月，纵然锦衣玉食，你觉得他幸福吗？”
　　我哑然。
　　“所以，我不奢求你原谅你大哥，我只想你知道，绍棠并不是坏人，他只是心里梗着一块骨头，始终化不掉。”
　　“如今，又有了宝儿，他说就算是为了她，我们也不能放弃。当父母的心，明明，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我喃喃。
　　太讽刺了，太可笑了！到头来竟没有一个是坏人？那么当初是谁造的这孽？如今又是谁吞了这果？
　　我只觉得精神有些恍惚，涣散的焦距里，沈南希一脸为难，嘴巴一张一合，依稀仿佛在说，你能不能……去求求孙幼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