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篇: ...
-
又过了些年,艾府渐不如前,每日的巨额开销不得不靠变卖家产田契来维持。艾老爷只管躺炕上抽鸦片,家里的事他顾不上也管不了,大部分实权逐渐被大奶奶掌握,她本着纲纪伦常,说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对艾府进行了几次‘革新去旧’,死了些人也走了些人。但在那个时代,死一两个人并不算什么,总有旧人去新人来。
又是一年秋风起,秋风徐徐扫落叶。
风过处,艾家老宅的一切都呈现凋零之态,却偏偏只有常青藤隐约还透出点绿意。波光潋滟的湖面好似一面硕大的梳妆镜,镜里边映着个朦胧的瘦影,明黄色地,袍子鲜亮如新,伊人却已老去。那倒影经风一吹,随波荡漾,荡开一圈又一圈,吹开了湖面却吹不走眼角的细纹。她叹口气,头也不回地问身后人:“春花,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回奶奶,是闰七月初二。”春花掰指一算,忽地叫道,“哎呀~闰七月初二可巧是您当年过门的喜庆日子,您忘了?”
闰七月初二,那是花轿抬她进艾家大门的日子,那一天注定是她痛苦的源头,她怎么能忘?要不是忍辱负重,她不可能盼到今天,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这样想着,慧园笑了,笑得好不得意。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她要怎样就怎样,无需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多自在!
思罢,她又问:“为老爷设的赏月宴筹备的怎样了?”
“早布置好了,梨春园的青老板和张老板都来了,说是要为老爷唱一出《桃花扇》。您看,要开宴么?”
“开罢。”
慧园回过身,将手一伸,早有肩膀送了过来,她满意地轻轻搭上去,在那人的牵引下慢慢往前厅走去。
不经意抬头望天,才发觉今晚的月亮如她的心情一般,满满当当地圆得都快盛出来了。
这头有人胜券在握,同样的那头也是自信满满。
唱罢下台,青舒全身舒展地在艾府的庆馨亭坐着,他在等人。等爱他的人,艾霆筠。
他们约好在下个月圆之夜便带上所有的钱逃离这里,过新生活。尽管艾霆筠已是个垂暮老人,尽管他还是个男人。可是青舒并不在乎,他管他是什么!只要等他死了,他的钱全是他的就成。他企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至于那个大奶奶,他怕她?笑话!一个愚蠢的老女人而已,她以为掌握了一切?做梦!艾霆筠的全部家当她才抓住了九牛一毛就开始得意忘形,真是好笑之极!况且,艾霆筠也护着他。他无需担心。
想着,他的双眼不自觉地又弯成了月亮。啊~,今晚的月色真美!
突然身后一阵窸窣声,青舒回身望去,一个黑乎乎的小动物,不!是个人,像是个孩子。
那孩子东张西望,手里似乎揣了什么东西。他不时往身后看,深怕有人追他似地。可惜他左看右看,却偏偏没看到青舒这个大活人。
青舒觉得好笑,他笑出了声。那孩子闻声一惊,自手里落下一团东西,滚得满地都是,恰巧有个滚至青舒脚边,捡起一看,馒头。
受惊的孩子撒腿就跑,可跑了几步却又折回来,眼睛直盯着馒头。青舒蓦地明白了,哈~!原来他是舍不得这些。
青舒扬扬手里的馒头,“别怕,过来拿吧,我这还有些吃的一并给你。”
孩子犹豫了会,终于还是走过来。一靠近,他便抢过青舒手中的馒头。青舒笑笑,并不在意,接着又从衣兜里掏出些点心和水果,向前一伸,“喏!这还有,都给你。”
那双雪亮的眼直视着他,像是在鉴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般。过了一会,那孩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算是相信他了。
青舒笑吟吟的看着他,问“你是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孩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说:“青舒。”
青舒大惊,却又觉得奇怪,他打量了这孩子许久,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他没等到回答,远处有人来了。青舒再一回头,孩子已经不见了,却遗下一物。拾起一看,却是香囊。暗紫色的绸面上用金丝线绣着个圆圆的‘艾’字。
打开香囊,里面是一块玉佩,是常见的花青翡翠,值不了几个大洋。玉佩正面雕刻着福,背面是佑儿晓生四个篆体。原来那孩子也是艾府的人,他跟艾老爷有什么关系?艾晓生?是他的名字吗?
青舒正暗忖着,来人轻咳一声,青舒忙回神看,是吴管家,吴掌卢。
“青老板,”吴掌卢客气的抬抬手,皮笑肉不笑地,“老爷不便出来,还劳烦您随我亲自走一趟。您看,要不现在…?”
他嘴上客气着,眉梢却吊得老高,显是极为不耐烦。似个瘟神鬼一般,半冷不热。
老东西,狗眼看人低!青舒在心里暗骂,嘴上却回:“不敢当不敢当,误了吴总管吃酒的时间,一点小意思,望您笑纳!”说罢,从袖笼里摸出张银票往吴掌卢手里一送,即刻老鬼吴像换了张脸,凑近青舒,瞅着四周无人,低声说:“老爷本来是要过来的,夫人挡了驾。谁不知道青老板跟老爷是…”听到这,青舒脸色微变,吴掌卢人精似地,他怎么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察觉不对,忙改口,“是多年的故交,这一会出不来,老爷怕青老板您等急了,差我跟您说,去西园那小候,老爷片刻就来。”
西园是艾老爷的书房,在偏院,那里很清静,是艾霆筠修身静养的地方,一般没他的允许,外人是不准入内的,包括慧园也是如此。
青舒千恩万谢过吴掌卢,随他一道去了西园。
他们刚走不久,假石后面便钻出个人来,尾随他们而去。
又过了些天。
一天,青舒在房中小憩,他躺在竹青摇椅中昏昏睡去。
梦见自己穿金戴银,满身富贵。正得意,突然一阵邪风袭来,他又变得一无所有。
青舒猛地吓醒,醒来之后,叫面前一物骇住,惊叫:“谁?!”
那黑乎乎的东西一转身,一双雪亮如银的眼眸。青舒记得那眼神,是那个孩子的!
“是你。”他渐渐平稳呼吸,指着旁边的矮凳说,“坐吧。”
艾晓生惊奇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青舒慢慢荡开一个笑脸:“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为它。”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红包,正是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