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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篇: ...

  •   【懶畫眉】〔巾生潘必正〕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玉簪记之琴挑》

      粉墨登场用来形容他,艾晓生觉得最贴切不过。

      艾晓生喜欢他已经很多年了,从第一次听他的戏开始便陷得无法自拔,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不属于他,而属于他父亲。

      那个人呀,那个人…艾晓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名字,到死都不会忘记。

      青、舒。

      那年是他父亲的六十大寿,也是艾晓生和青舒的初遇。

      艾晓生极讨厌念书,更厌恶私塾的白胡子老先生,虽然那是他们镇里最好的老师,可艾晓生就是说不上喜欢,如果得了空能逃课的话他是再欢喜不过的了。刚巧父亲大寿,即使他是他父亲的第九个姨太太生的孩子,却仍然是少爷,于情于理都少不得要祝寿,即便他也讨厌这些,但比起念书,他还是会选择后者。

      “少爷,少爷~~,您慢点跑!当心跌交!”容妈颠着碎步,吃力的在后面追赶淘气的十三少爷,边追边喊,几乎转遍大半个宅院。

      中国红,鸡青黄,秀绿,金紫…只要人们想得到的花色,都一一给妆点上,从前门一直延伸到后院,多少让这腐朽的青铜老宅添了些新色。

      艾晓生在这些斑斓的色彩中穿来穿去,像只灵活的鱼。

      他边跑边往后看后面的容妈是否跟上,跑跑停停,待距离刚拉近,又窜到别的地方去。

      容妈是艾晓生的奶妈,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所以她比孩子母亲更了解他。眼看追不上索性便停了下来。

      果然,艾晓生见后头没动静,转头回望…

      “哎呦~!这是谁家的野崽子,不长眼睛,好死不死地闯到老娘身上,撞坏了肚子,你赔得起吗?望什么望!一点规矩都不懂,哪个院的?问你话呢?!”

      容妈慌里慌张赶上前,一把将正发憷的艾晓生拉到身边,忙低头弯腰地回话:“回大奶奶,我们是九院的。都怪我老妈子眼花,一时没看住这孩子,冒犯了大奶奶,要罚就罚老奴我吧。”

      慧园原是方老汉的小女儿,因有几分姿色被年轻时的艾老爷看上,遂娶进门做了妾,又因身份低微,早几年吃了不少苦。又过了些年,原来的女主人身体不济,先艾老爷而去,慧园才得以扶正,算是熬出了头。

      对于艾老爷后面或娶或直接带进门的女人,她不是没有成见,只碍于自己正室身份,忍着。现今好不容易逮了个发威的机会,她怎能放过!

      慧园面上不动神色,只偏头向一旁搀扶她的丫头一望。

      春花是慧园的陪嫁丫头,她深知自个主子的脾性。

      “好你个贱蹄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也不撒泡尿照照!仗着奶奶人善好欺负就越发不长眼睛了,说什么要罚就罚的横气话,你以为你担当的起么!真是什么样的货色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货!”

      寂静的院里,那不堪的责难声显得格外刺耳,一句句刺入艾晓生的心里,针扎一般。他挣扎着想探出身子,被容妈硬生生的给按回去。宅院依旧人来人往,各忙各的,谁也不敢朝这多看一眼。

      “奶奶,眼不见为净。依我看,倒不如撵他们出去,也省得奶奶受气。”

      还不等慧园答话,远处有个清亮的声音传过来,“哟~!是谁惹我们春花姐姐发这么大火啊,大老远我就听见您的声音,这声量可了不得。刚巧,我今日要唱一出琴挑。不如姐姐赏个脸,与我搭个角儿,成不?”

      艾晓生抬眼一望,水蓝竹衫直挺挺地垂到脚面,自长衫内探出一双黑面水纹布鞋,随着他的步履,一起一没。白嫩嫩地一张笑面,眼眉细长,鼻挺而不肥,一如他的人一般秀丽。

      那人微勾唇角,眼睛登时弯成了一双月亮,乌黑透亮地似要望进人的心底。

      艾晓生一心打量那人,却不想那人也在看他。两人眼神一触,艾晓生忙心虚的低下头,男人笑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直移步至慧园跟前,双手一抱,朝慧园做了个揖,脸上仍是笑吟吟地:“大奶奶安好!”

      慧园瞧见那人,先前面上还透出几分喜色,但听过他的话后,不知怎地又变暗沉了,瞬而又恢复成女主人的模样,“你来做什么?”

      那人一怔,随即笑道:“大奶奶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日您让春花姐姐去戏班请我来给您授戏的,您——难道忘了?”

      慧园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有这事么,我怎么不记得?”

      一旁的春花忙搭腔:“有的,奶奶,我…”

      慧园眼神一凛:“有你插嘴的份么!”

      春花噤声。

      那人探身上前,似乎还想说什么,慧园却连打了几个哈欠,一回身避开了。

      “我累了,春花。”慧园以手撑头,似乎真的困倦极了,然后长臂一伸,“扶我进屋休息。”

      “是,奶奶。”春花不敢怠慢,小心扶着慧园往东屋去了。

      走时,慧园目不斜视,只当身边人皆是虚无。

      待二人走远,艾晓生再看那人才发觉他面色早已涨得通红,呆若木鸡的站着,忽而自顾自的叹了口气,摇摇脑袋,走了。

      目送那人走远,艾晓生突然抬头问:“容妈,那是谁?”

      哪想容妈也叹气道:“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艾晓生没明白那话的意思,也没再问,只是从此以后,他记住了那个人。再后来,他从个打杂的丫头那探听到那人的名字,此是后话。

      天色一暗,管家就命人掌灯。大红色的宫廷琉璃灯,连镶嵌的穗子也是红色的。那灯迎风飘摇,影影绰绰。

      艾晓生跪在红垫子上,夹杂在一群人中,磕头、抬头。

      每低头,他便触到垫上绣的五彩龙凤呈祥图案,再抬头,藤床里高高在上的他的父亲。再一晃眼,有人便拉了他出去。父亲的样子他从来都没看清过,仿佛隔了重重玻璃纸,看得着影像却看不分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就似团烟雾,一吹即散。

      艾晓生的母亲柳梦儿是窑子里出来的。没进艾府之前,曾是翠苑楼的头牌,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只可惜了她的出身,终日强颜欢笑,苦不堪言。后被艾老爷一掷千金抬进门,奈何无福消受,在生下艾晓生之后,落下隐疾——怕冷,不能见光。

      三伏天还穿夹袄,又不能出门,渐渐的被艾老爷遗忘,不再得宠,生活过的一日不如一日,慢慢的连下人都使唤不得,稍微不合意便招致那些人的闲言闲语,没个好脸色看。除了容妈,主仆三人算是相依为命。

      在这样热闹的夜里,她本是可以出来的,却没有来。容妈担心自家主子的身体,这边一忙完,她便回去伺候了,却留下艾晓生。临走时百般嘱咐他,宴席一散就回去,凡事以忍为先,别闯祸。
      艾晓生年纪虽不大,却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他牢记容妈的话,吃过晚饭便想回去了,可是……

      可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他。那人淡妆浓抹,长袖一挥,登上台来。艾晓生险些没认出他。

      “啊~~~月明云淡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白)小生对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哦,不免到白云楼下闲步一回,多少是好!”

      他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台下喝彩声一片。伺候在老爷身侧的吴管家张口报:“赏!”随即大洋一挥,金钱雨落地,叮叮当当。

      那一夜,他忘了时间,忘了容妈的叮嘱。鬼使神差的尾随他到了后台。那里静的很,一个人也没有。在房间后排挂满各式花色的戏服以及唱戏用的道具,那人安坐在前,对着桌上一面菱花铜镜细细地卸妆。艾晓生屏住呼吸窥视着,连眼睛都忘了眨。

      突然,镜中闪过一人影。那人一惊,猛然回身,“哟~!吓我一跳,是你。”

      却不是说他。

      站在那人背后的人,竟是他…他父亲。

      “青舒。”他听他父亲深情地喊出那人的名字。他们抱在了一块…,艾晓生看不下去了,他吃惊地捂住自己张大的嘴。

      那个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回去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刚走到后院,远远地就看到一束光亮,像是灯笼。再近些,才看清在微光中还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母亲和容妈。现已至深秋,夜风甚寒。

      艾晓生顾不得风割到脸上的刺痛,他疾奔过去,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今夜他所目睹的一切实在太令他震惊,他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母亲。

      孩子在她怀中瑟瑟发抖,柳梦儿感到心疼。方才的担忧与欲出口的责备都被这种心疼所占据。她将孩子拥紧,抚平他被风吹乱的发,温柔地说:“别怕!娘在这…。”

      风更大了,柳梦儿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到底还是虚弱。

      艾晓生突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责,他不该让母亲这样担忧的。想了想,他说:“娘,是孩儿不孝,令您担心!孩儿下次不敢了。”

      容妈符合着:“是啊是啊,奶奶,回去吧,夜里风寒,冻着身子就不好了。”

      柳梦儿点点头。三人这才回去。

      院外似有打更的经过,咚咚!咚咚!。渐渐远去。

      第二天一早,艾晓生做了个决定。他决定将这件事深埋心底。

      柳梦儿还是没能捱过这个冬天。在这年腊八将临的前几天,二十一岁的她含恨而去。艾晓生成了孤儿。

      在母亲下葬的那天,雪花纷飞,似艾晓生的眼泪。而他那所谓的父亲却一直没能出现。他麻木的看着艾府人将冰冷的母亲用草席一卷,抬走。他一滴泪都没流,心却在淌血。他恨!恨他父亲!恨这些人!恨这里的一切!他拼命地拽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家!

      人死总是免不了悲伤。容妈在一旁啜泣不休。毕竟主仆一场,她又待她不错,想到往昔柳梦儿对自己种种的好,她就止不住的垂泪。她的悲剧她是亲眼目睹过的。想想自己,孤苦伶仃,老无所依,不知他年自己死了又将如何,也许还不如她吧。这样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悲伤。到后来,连容妈自己都不记得是为她哭还是为自己哭。

      过不久,容妈便辞工返乡了。

      艾晓生一下子失去两位亲人。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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