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爱》应霜天

8、聚散•别离

　　我将汤碗搁在茶几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妈妈，刚回家很累，明天我……”就不去了。

　　“所以，你现在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我给你床铺换上了新蚕丝被，睡觉肯定很热和。” 妈妈沉浸在合家欢喜中，全然没看出我眼中的千般不情愿与万般无奈，兴奋地打断我的话。

　　月色渐浓，我躺在床上，无心睡眠，木讷地望着天花板。

　　第二天，冬日暖阳，风轻云淡。

　　轿车行驶在马路上，车窗外街边花草树木、高楼大厦、人群车辆，眨眼晃过。

　　我坐在后座，倚着靠背，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

　　略施粉黛、轻描眉梢，遮去了我昨夜的无眠，掩去了我今晨的憔悴，却无法隐藏双眸的无神与疲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路途越来越近。

　　山水湾别墅区。

　　舅舅、舅妈将我们迎进家门，安置在客厅，端来茶水点心水果。

　　今天舅妈打扮得贵气而不失贤淑，束发高髻、淡妆粉唇，戴翡翠耳坠，身着宝蓝锦缎旗袍、凸纹牡丹刺绣，外搭真丝披肩，胸前玉石佛珠，腕间錾刻凤镯。她眉弯眼笑，像极了民国时期大宅院中慈眉善目的主母。

　　爸爸妈妈知道舅妈喜欢玉饰品且信拜佛教，于是送上一尊云间寺开光玉佛，舅妈收了喜笑颜开，当下便在佛台上供起来，奉上鲜花水果、添好素油、敬香三拜。

　　时下人们过生日都懒得自己做饭，同亲戚朋友上酒店庆祝生日。而舅妈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年年生日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准备家好宴，和家人一起庆生。

　　小时，因为爸妈时常出差，曾托舅妈看养过我一段时间。舅妈是极喜欢我的，常说将来可不要嫁到远处，家人想念得紧。半年未见，她拉着我的手瞧着我半天，心疼地说侄女消瘦了，肯定是在W市没吃好加上休息不足，一定要好好补身体。我点头说好。

　　妈妈和舅妈闲话家常，终于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松哲这孩子呢？”

　　其实我一进家门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见他不在，身心放松了许多，祈祷他最好今天有事不能赶来。

　　“他啊，刚回国就忙得不行。今天上午开完会才能回来。”尽管舅妈发着宝贝儿子的牢骚，但神色言辞中透露着母亲对儿子的骄傲与自豪。

　　“松哲从小就学习刻苦，工作了还是这么卖力。”爸爸不禁赞扬。

　　“他回国后和同学合资经营房地产，现在公司刚起步，事务繁琐，成天见不着他人。这不，今天他妈生日也没法请假。”舅舅浅尝了一口茶，也加入话题，“就说让他回药厂管理，他偏不听。”

　　舅舅虽已逾天命之年，却是保养得很好的，五官棱角分明、鼻架茶色眼镜、嘴角浅笑，身材修长不见丝毫发福，永远是万年不变的典雅唐装，纯白衬衫扣儿系得一个不落，外穿素色唐服，米白皮鞋一尘不染。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知识分子的气息。

　　舅舅经营一家小有名气的制药厂，只有何松哲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一直期盼他能接班。

　　“子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在外面打拼锻炼几年也好。”爸爸接过话，笑言。

　　“云云呐，将来毕业想在哪工作啊？”舅妈见我长时沉默，转头过来同我聊。

　　“我啊……还没想好。”每次长辈提到这个问题，我都这样回答。

　　其实想过很多种方案，比如去B市打拼，出国继续深造，参加援藏教师的计划……都一一被爸妈否决了，说女孩子外出打拼不安全，出国深造易过适婚年纪，援藏西部条件艰苦……他们希望我在C市某大学任教，说女孩子当老师是最好的，工作稳定轻松、离家近、方便联系。

　　“云云毕业后去C大工作。”爸爸替我回答。

　　“C大是不错，教师福利也高。”妈妈也表示赞同。

　　“这你又不让云云外出打拼锻炼了？”舅舅笑问。

　　“女儿家，工作稳定就好。”

　　……

　　时近正午。

　　开门声，我坐在沙发上，心头一紧。

　　“松哲呐，你终于回来啦！全家人都在等你一个人。”舅妈很开心地迎过去。

　　“妈妈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青春永驻！”何松哲大大了拥抱了舅妈，拿出一个精致镂雕木盒。

　　打开木盒，其内静静地躺着一件翡翠云镯，玉色上乘、晶莹剔透。舅妈见了爱不释手，戴上手腕，嬉笑地问好不好看。

　　她幸福而满足的神情早已透露了心中的答案。

　　舅舅打趣直言自己曾送过多少玉器予她，也未曾见她这样高兴。

　　舅妈扬眉得意说宝儿儿子自然不一样，挽着何松哲来到客厅。

　　何松哲看到我的爸妈，朝两位长辈微笑问好：“姑爷姑姑。”然后目光定在我身上，“云云。”

　　“松哲你应该叫她表姐，不要没大没小。”舅妈拍了一把何松哲。

　　妈妈摆手笑言，“他只比云云小三个月，不想叫表姐也是情有可原。”转目取笑舅舅，“哥哥年少时，从未叫过一声表哥表姐，总觉得自己是老大。这孩子也是有样学样！”

　　“噗嗤……我一直以为老公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没想到……”舅妈遮唇偷笑，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状的老公，“看来这也是有遗传喽！”

　　舅舅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阅览报刊新闻，仿佛置身事外，完全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哥哥你别假正经了，我都看到你偷笑了！”

　　“嫂子，其实我跟你说啊，我老公上学时还经常……”

　　“噗哈哈……”

　　“咦？他们人怎么不见了？”

　　“是啊！他们刚还在这的！”

　　……

　　我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剥着柑橘，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剧，却没看进一个剧情场景，没听进一句人物台词。剥开橘瓣、咬含、咀嚼、吞咽，再次剥开、咬含、咀嚼、吞咽……如此循环往复，却没品尝到柑橘鲜美的味道。

　　只因为，何松哲自从看见我之后，一直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避开这种尴尬的目光，我也害怕他下一秒会走过来搭话，只能当做看不见，做自己的事情。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最近，过得好吗？”何松哲移坐在我身边，拿起一个柑橘。

　　淅……橘瓣咬破，橙色的汁液溅开，落入口腔，微凉的液体顺着食管缓缓流入腹中。

　　他递给我一个剥好的柑橘，连瓤瓣上浅细的白色橘络都剥脱干净。

　　我抽出面纸，轻拭唇角，擦净双手，起身离开。

　　何松哲递来柑橘的手略微颤动，独坐垂眉。

　　午宴，肉素合宜、清淡适中。

　　舅妈向来遵从礼节，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餐中除了添菜盛饭、齐饮祝贺，大家都安静地吃饭。

　　何松哲与我坐在下席，位置相邻。

　　我低头吃饭，只希望这午宴可以早些结束。

　　碗中多出一块排骨。

　　我停下咽食的动作，持筷蹙眉。我想可以趁长辈不注意，夹出扔弃。

　　“你瘦了。总也不夹菜，光吃饭。”他低声埋怨，夹起一块鱼肉添到我碗中。

　　舅妈停筷笑言：“云云确实瘦了许多，该多吃些。千万莫学外面女孩子减肥，伤身体。”

　　“松哲这是关心你呐！”妈妈示意我快吃，夹起一块剁椒鱼肉，“嫂子呐，这鱼肉挺鲜嫩的，在哪家买的？”

　　我紧握筷子，夹起排骨，放入口中，味如嚼蜡。

　　生平第一次，有想摔碗筷、甩手走人的冲动。

　　……

　　聚散终有别。

　　当我站在爸妈身边与舅舅、舅妈告别时，心情是如此轻松。

　　“我们该走了，今天麻烦哥哥和嫂子招待了。”

　　“吃完晚饭再走嘛！”

　　“书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下次再来聚。”

　　“那么云云留下来住。半年没见着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我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石化。

　　“云云留下来吧，舅妈那么疼你。”妈妈赞同。

　　“……我没带换洗衣服。”

　　“明天给你送来。”

　　“哎呀！舅妈明天带你上商场买新衣裳，别担心。”舅妈亲切地挽上我的胳膊，“想吃些什么，尽管和我讲。”

　　我看见了何松哲眼底的笑意，寒上心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