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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年·相见那天,盛夏光年 ...

  •   “喂,你们不是来真的吧,万一炸着人就麻烦了。”
      “放心吧,这个时候没人跑出来的。”
      “我去那边了,准备动手给你们信号。”
      “成,我们也过去了。”
      “我觉得无情说的有道理,出了事跟我没关系啊。”
      “怯了就直说,别他妈找借口。”
      “谁怯了!有本事你去放啊!”
      “有人自告奋勇,我何乐而不为。”
      “行了先别争了,少商赶紧跟小顾过去,小心点。”
      “得令!”
      “好了没?!”
      “万事俱备!”
      “时刻准备着!”
      “一——!二——!三——!撤!!!”
      点着了捻线转身撒丫子就跑,紧紧捂着耳朵还不时地回头看。隐隐约约的小火花唱着嗞嗞的家乡小调欢快地烧到了放在楼梯口的三棵炮仗的屁股上。
      “嘭!”“嘭!!”“嘭!!!”
      三声巨响接踵而至,响雷被炸得粉身碎骨,声音因为撞在楼梯走廊的墙壁上而显得格外巨大,回响此起彼伏,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抖了几下。接着楼里开始有人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着“哪家的小兔崽子这么缺德!放炮非要在楼里放啊!……”
      几个始作俑者躲在一排平房后头幸灾乐祸,笑得乐不可支。
      戚少商点了个从小鞭上揪下来的炮仗,往远处黑黢黢的树林里扔去,很久才听见弱弱地一声炸响,百无聊赖地叹道:“唉,还是雷子最带劲!”
      这正是某一年的除夕夜,他们高一,临近十二点,家家户户都开始煮饺子,放鞭炮,天空一片艳艳的红,也不知错觉,还是真的被鞭炮炸成了这种颜色,轰轰烈烈的爆竹声让人几乎要变成聋子。天寒地冻,脚底下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纸屑,炮仗炸裂后留下的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
      当时还没有网络这一说,电视机上的节目可选择性也太少,一家人在一起最多是看看春节联欢晚会,更多的则是闲聊天了。于是男生们便跑出来聚在一块儿,甭管干什么,总是自己喜欢的,过年嘛,就图个开心不是。
      方应看在一旁揉着耳朵笑,“得得,再放两响我这耳朵就废了,诶,我说你们都没感觉吗!”
      其他人集体摇头,成崖余很淡定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
      方应看这边呆愣愣地看着他,哭笑不得。顾惜朝一把掐过去,攫住他的脖子,“操,太奸诈了你,是不是男人啊!”
      成崖余拍掉他的手,赠送一记卫生球,“有本事你别每次跑得最利索。”
      不理会这边乱糟糟的一团,苏梦枕变魔术似的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二踢脚,看着白愁飞,“怕响就捂耳朵。”
      后者眼睛一挑,“这是我要说的,拿来我放。”
      苏梦枕避过他来抢东西的手,径直点着了捻线,白愁飞不自主地移了移身子,看着苏梦枕对他一挑唇角,把拿着炮仗的手伸到一旁忙着争论的四个人身边。
      “嘭——啪——!”
      二踢脚从苏梦枕手中窜起来,翻着跟斗到半空中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旁正说着话的几个人全部愣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振得一个哆嗦,转过头发现两个笑得奸诈的人,于是立即改换目标。
      “老大,你也忒不厚道了,居然还留着一个!”戚少商愤愤不平。
      苏梦枕摊手,笑意在唇角加深,“最后一个。”
      一群大男孩聚在一起,又正值过年,放炮自然是最被喜爱的活动。一挂500响的鞭炮抖个草,拆成一个个的用纸包了没人拿上点,看见路边的铁罐塑料盆什么的,就过去把它们扣在炮上,比赛看谁能炸得更高一点。也会把几个小炮摆成不同的形状,或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串在一起,点着一个的引线把其他的也炸掉,这当然是要看谁的花样多的。或者把炮透过井盖扔进下水道,再有就是像刚才那样,把来之不易的响雷、二踢脚放在楼道里,来个轰天巨响,这是最过瘾的了。
      玩了一天,这一日的消耗自然也就差不多了,几个人身上都再没有多余的炮仗,终于往家走去,赶着和家人一起吃一顿除夕夜的饺子。
      “嘿,兄弟们,新年快乐。”戚少商搓搓手。
      告别的路口有一盏明晃晃的路灯,和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闪得几个人的脸孔明明灭灭,辨别不清。
      “有什么可快乐的。”顾惜朝撇嘴,呼出一片白茫茫的哈气。
      戚少商迅雷不及掩耳地抬起右手在顾惜朝额头上拍了一下,“图个彩头懂吗,别说不吉利的话。”
      “好吧好吧,快乐快乐。”顾惜朝躲闪着他的手,皱眉。
      “啧,还矫情起来了,”白愁飞挑挑眼角,“新年快乐。”
      苏梦枕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希望新一年你们不要再干往楼梯口里扔炮这种幼稚事。”成崖余一托眼镜,声音平淡无波。
      “别忘了你也参与了,是共犯。”方应看笑得纯良,“行了,新年快乐也说了,哥几个回吧,吃饺子去~”
      众人哈哈笑着互道再见,冒着寒风跑回家里去,脸上的笑容被呼出的白气凝固在记忆里,伴随那时候彻骨寒冷的冬季和喜气洋洋的年关,一起珍藏,再难追寻。
      辞旧迎新,又是一年。

      ·一
      直到很多年过去,白愁飞依然觉得,遇见苏梦枕,是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两个人的生命,本该各自遵循自身的轨迹,苍白乏味或者跌宕起伏,都不过是自己的事,彼此之间毫无关系。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那样,即使擦肩而过无数次,也依旧是陌生,各自走入人海,转身背对,南辕北辙。
      苏梦枕和白愁飞都不是习惯后悔的人,这一点从年少时期就已经能够窥得冰山一角,可他们却也不约而同地在脑中反复想过一种听起来荒唐的可能性,如果那天一天没有相遇,接下来的人生将会如何?
      这自然是无解的谜题。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生命从那天开始便与对方纠缠在了一起,悲欢离合,结成一个无从开解的死结。
      那一天,十六岁的夏日,某个晚霞如锦的傍晚。
      天气热的惊人,太阳耀武扬威般把视线里的东西烤的扭曲变形,肉眼可见的热浪扑面而来,人们仿佛被热气蒸干了水分,懒懒地窝在房间里,不想说话,不想动。
      高温已经持续了几日,北方城市便是如此,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只晒的人要脱层皮,然而当夕阳西下,晚风一起,很快又会凉下来。那时的白愁飞是很讨厌这类天气的,虽然后来在尝试了南方那种桑拿天后便彻底开始怀念当时的夏天。
      说起来,究竟爲什麽会在那样糟糕的天气里跑出去,他自己也不清楚,大抵年轻人终归是精力旺盛,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去,精满还会自溢呢不是,像只大青虫般懒懒散散地呆着,早晚会闲出病来。
      当时的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已经忘了,白愁飞只记得,六点多的天空红彤彤一片,像被谁在天边点了把火,接近自己的地方被蓝天渐染成绚丽的紫,胖乎乎的云朵悠闲地飘着,被火光映上斑斓的色泽,深红浅红,明紫暗紫,一层层叠起来,翻滚着,肆无忌惮地流泻进视线里,像是翻倒在画布上的浓艳油彩,泼出一幅流动的画来。
      白愁飞伸出手去。张开的五指重叠住夕色,似乎抓下去便能攫得住一握艳红,然而在指间还未感受到一丝热度的时候,耳边的声音便已经拉他回了现实。
      很突兀的,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是初中的同学,算不上关系很近,但也不坏。白愁飞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却还是探出身去,于是便看到了楼下几张同样年轻的脸。
      “喂,白愁飞,一起去踢球吗?”
      ……
      彼时篮球还没时兴起来,另一项运动则不像现在这般被插上异样的标签,几乎每一个他们那个年纪的男生都有一个足球,方便他们在任何地方大展拳脚。
      自然,倒楣的人家总是不少的,爲了他们的运动贡献出几块玻璃作为牺牲品。剽悍的女主人往往会中气十足地骂几句,接着,也就算了。毕竟,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
      白愁飞也不例外,虽然他对这项运动并不怎么热衷,但也并不妨碍他被一群同学赋予“神射手”的称号。
      他挑起嘴角,技术动作娴熟无比地颠着膝盖上的球,一下一下,节奏固定平稳。
      这原就与喜不喜欢无甚关系,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地游戏完全没有想像中趣味十足,更何况他们也不过都是些门外汉的水平,与其说是正经踢球,倒不如说是找个藉口聚在一起,玩闹一番,出一身臭汗,便心满意足了。
      不过关于这些白愁飞是不在意的,即使只是玩闹也罢,被旁的人用歆羡的目光注视的感觉总是好的,那样的目光会让他产生轻飘飘的错觉。后来,他知道,那就是所谓的“成就感”——即使仅有一点点。
      除了学校操场,他们有一个公认的球场。那是离医院不远的一小块空地,原来的用处显然已不可考,他们发现它的时候那里就被废弃了,于是众人便心安理得地把它作为了固定场所使用,此后砸碎玻璃的事件呈几何数减少。
      白愁飞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那里自然是他常去的地方,他见证它被发现,宝贝似的被争抢,直到最后再度被废弃。他曾远远看着那曾经潦草地用砖垒起来的“球门”被大型机械推到,然后在路过的时候,嘴边挑起一抹习惯性地笑容。
      事情原本很平常,跟往日没什么两样。那天他们人不多,所以便简单地分了两组,交换着进攻和防守。那时的少年还很单纯,会为比对方多进一个球而欢呼雀跃,真诚的笑容洋溢在每张没有被岁月洗礼过的脸上,温暖而轻松。
      白愁飞跟他们一起踢球,依然是挡不住的攻势,众人皆赞,眼中满是羡慕,没有嫉妒和间隙。一直到这里,都是平常的剧本,如果故事就此进行下去,未必不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然而人生就是如此了,倘若没有些曲折离奇、惊心动魄,又怎么能称得上完整。
      一切的起因是某个男生活力十足的一个射球,抬脚把球踢到了一旁的墙上,灰不溜丢的足球撞在墙角,画了一道毫不优雅的弧线朝远处飞去。白愁飞愣了一下,接着暗暗骂一句,颇不情愿地跟着几个同学朝球飞过去的方向跑着,而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在那边傻笑。真受不了,白愁飞几乎有些忍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但没等他们跑几步,那颗灰突突的球夹带着一股凌厉异常的风破空而入,然后,正中红心。
      目光随着那颗球移过去,看着它射进球门,又被弹出来在地上意犹未尽地蹦跶了两下,白愁飞挑起了眉。
      回头望去,映在视线中的是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脸上的轮廓冷峻而漠然。白愁飞看他的时候,正看到那人冲自己微微扬起了下颌。
      后来很多次回想,白愁飞都怀疑,当初那个轻微的动作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离得并不近,他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在记忆中几不可查的动作是怎么被看到的呢?
      答案未知,而事实却是,那一幕让白愁飞看到苏梦枕的第一眼,就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个抢自己风头的家伙。
      你看,虽然相遇的细节被记得清晰,但这并不是个一见锺情的故事。
      接下来自然是身边的同学邀对方加入,这样临时加人的情况并不少见,所以大家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只有白愁飞,不明就里地看着对面的人不顺眼,每一次进攻都摆明了找对方的茬,仗着一股义气,抿着嘴角,从未有过的认真。
      但可惜的是,他始终没在对方那里讨到什麽便宜,那人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说话,可对于他的咄咄逼人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看起来从容自信。
      不服输的劲头就是这么被激起来的,年轻气盛,白愁飞不想、更不会认输。
      于是一来一去,这俨然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缓缓暗下去的白昼努力倾尽最后一点光芒,堆成波涛汹涌的浪花,暗色的光影敲打在两人交错的身影上,碎成一对飞溅开来的蒙尘的珠玉。
      半小时后那人挥挥手停下了跟白愁飞你来我往的争夺,偏过头狠狠咳嗽起来。白愁飞一阵错愕,几分钟后只见那人又一脸平常的转过脸,才回过神来。
      那人抬起眼睛,平淡无波地道:“你们继续。”说着,转身离开。
      白愁飞突然发现那人有一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眸。
      后半个小时玩得意兴阑珊,白愁飞心里一直念叨着那个堪堪跟他势均力敌的人,忿然地想,那家伙居然半途跑掉,自己一定要找个机会扳回来这局……
      那时的他们不知道,每一份感情,其实都是从“在意”开始,吸引、嫌恶、好奇、或者其他,衍生出友谊抑或是爱情。

      终于结束决定各自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大概已经九点多了,白愁飞看着天色想。
      黑天鹅绒般的夜色点缀着钻石样的星星,闪烁着水银色的冷然光芒,像一双双淡漠的眼睛,从万米高空俯瞰人世冷暖。
      白愁飞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黑暗的路上,周围没有旁人,显得异常清晰,仿佛一首缓慢却饱满的歌。
      踩着自己的影子,跟着星光亦步亦趋,直到脚尖踩到另一个黑影,停下脚步。
      苏梦枕从黑暗里走出来,冲他伸出手,“苏梦枕。”
      白愁飞抬头,看着对面人那双可以跟夜色媲美的眼睛,“白愁飞。”

      那天开始相信,有些人是注定要相识的。
      无关日后的种种,想要相识的冲动来自内心,鼓噪着心脏,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沸腾,那是一种后来没有过的纯粹感觉。很难形容。
      很多细微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知道,即使是你,我也从未开过口。
      吝于表达,早已成为习惯,所以我一定没有说,当那抹傲然凌厉的白光从眼角眉梢飞扬而出的时候,你的耀眼,动心动魄。
      包括后来无数次,仿佛这样一个神情能够牵引出心底最深刻的颤动,产生恍若隔世般的错觉。
      之后想起来,无论经历多少事,留在记忆里的身影一直都是那个傍晚,奔跑、跳跃、微笑、扬眉、高傲、倔强……耀眼的你。
      愁飞,你可知道。
      ——By:苏梦枕
      一个月后,他们在J城一中再次遇见。

      ·二
      这里是16岁的夏天,J城一中开学的日子。
      路边的音像店放着依依呀呀不知名的歌,一旁的树叶被晒得鲜翠欲滴,灰尘在空气中上上下下地浮动着。
      挤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感觉自己要被八月的阳光融化。
      穿行在这样一个早晨,他没来由地感觉焦躁。阳光太晃眼,声音太喧闹,就连嗅到鼻孔里的气味,都是令人作呕的。
      顾惜朝始终都没喜欢过这个城市,没有归属感,没有期待感,没有一丝一毫的活力,拥挤喧嚷,小城市的安谧或是大都市的繁华统统不存在,这份该死的的中庸让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一个安全的梦,很多人恬然处之,醉生梦死。
      他呼出一口气,前方绿灯亮起,车队行人再次穿行,被人声搅碎的空气浮动在周围,蠢蠢欲动。
      路旁并不挺拔的行道树洒下一片片明灭的光影,照在脸上,恍惚的不真实感蔓延开来。
      顾惜朝无意识地皱着眉,百无聊赖地踩着单车,夹在人群之间,摇摇晃晃向学校赶去。
      高中啊,是个新的开始吧。
      他把脑袋中乱七八糟的杂念驱逐出去,开始去想像其实没什么可期待的高中生活。像他这种学生,太早地给自己定了目标,太早地认清了自己应该奋斗的方向,学校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别样的战场而已,没有硝烟,甚至不能断定胜负,但却是有淘汰的。
      顾惜朝曾经想过,如果这一天他的单车没有坏掉,那么他往后的人生是不是会像前十六年一样无聊和死寂。
      笑,无意义的假设。
      事实上是,就在顾惜朝像一条鱼一样挤在人流中的时候,他那辆其实还很新的单车突然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顾惜朝只感觉脚底下一顿,右眼皮疯了一样地跳起来。很自然地,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类似于,不会这么倒霉链条掉了吧……之类的想法。
      然而他显然不够幸运,上一秒还在担心的如果链条掉了自己能不能把他装上,下一秒,它就很干脆利落地断了。
      好吧,其实上帝从来都不吝于把麻烦打包空投下来的。
      看着断开了毫无生气地躺在路上的链条,除了无奈,顾惜朝也找不出第二个词形容了——隔着人潮涌动的街道,他连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都是奢望。
      顾惜朝推着车子,认命地朝学校走去,一边想着如何跟母亲交代——在当时单车还是比较矜贵的——也不知道如果说是车子坏了,老师会不会不去追究。他为自己这样天真的想法笑了一下。
      太阳一如既往好不吝啬地释放者光芒,空气很热,明亮的阳光愈发刺眼,晃得人从眼睛到脑袋都钝钝地疼起来,平直的水泥路面露出一种金属的光泽,目的地就在路的前方,却仿佛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那个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顾惜朝视网膜的剪影中。
      相遇是太多巧合碰撞在一起拼凑起的画面,任是哪一个环节出了星点问题都会错失这样的故事。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来自于无数预订的巧合,失之毫厘,此后的人生就会换成另一种模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探测。
      然而很多年后,跟白愁飞闲聊时提起来,他才发现自己记忆中的细节居然已经开始模糊,有太多东西尘封在心内深处,不断的告诫自己要忘记要忘记,等多年过后再回过头来,不管当初是不是情愿,那一段故事却会像发黄的老照片一样,被岁月的昏黄晕染了曾经的刻骨铭心。
      那时的顾惜朝悲哀的发现,他们到底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当年那群年少轻狂的孩子了,记忆中的念念不忘终究斑驳在了时光的洪流中……
      再回到那一天,最初顾惜朝是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的。
      直到那个声音到了身后,他才反应过来,“喂,这是你的车链子吧,给。”
      顾惜朝回过头来,入眼的便是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年,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奇异的是,那件臃肿丑陋的运动服居然被这个人穿出了挺拔之感。顾惜朝看着他仿佛洒满阳光的黑色眼眸熠熠生光,微微勾起的嘴角边带着真诚的笑意,而这人手里还拿着自己刚刚断掉没多久的链条。
      多管闲事一句就在嘴边,可顾惜朝想了想还是冲他一点头,“多谢。”
      “没关系,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嘛。”男生大度地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顾惜朝的校服,“哎?我们是一届的啊,真巧。正好你车子坏了没法去学校,不如我带你一程吧。”
      顾惜朝挑了个客套的笑容,“不用了。”
      他还不习惯让陌生的人靠得太近。
      只是那个人却并没有知难而退,反倒是笑的更加灿烂了一点,冲顾惜朝扬了扬下颌,“开学第一天迟到,会很惨的,抓紧时间吧,嗯?”最后一个尾音叫的他心神一颤,仿佛从那个人口中直接触碰到了心里,顾惜朝一愣神的功夫,断了车链的单车已经被对方接了过去,干净利落地推着车子跑到一旁。
      顾惜朝紧张地盯着那人的身影,生怕一个不小心车子就被别人给弄走了。
      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想追过去阻止的念头。
      或许是那个笑容太真诚,真诚到顾惜朝从心底蔓延出一种无法不相信他的挫败感——即使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过。
      男生回来的很快,不会儿那张笑脸便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好了,车子帮你停在了商场门口,我们走吧。”
      顾惜朝冷冷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那个男生伸出手,“高一(1)班,戚少商。欢迎找我算账,不过最好是到校后~”
      顾惜朝打掉他伸过来的手,“谁稀罕跟你算账,”他顿了一下,“我叫顾惜朝,高一(1)班。”
      戚少商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沉淀过后却变成了了然和欣喜,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了顾惜朝坐在他那辆破旧不堪,现在已经见不到了的二八车上,风驰电掣地骑了出去。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风吹动发丝和衣摆,在晨曦中闪闪发亮。

      那年,16岁吧。惜朝,你不曾知道,其实那天的我碰到的是与你类似的事,唯一的区别是我有时间回家一趟,把新买的车子放下,换上那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老二八,然后重走一趟。
      我是带着怎样的恼怒踏上那条路,接着看到了同样气恼无奈地你。
      就在拥挤的路边,你扶着车子站在那里,蹙眉看了一眼路中央若隐若现的东西,调头,向前走去。那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隔出了一个清爽的空间。
      16岁的8月27日,晨照把视野染得一片灿黄。
      其实,现在想起来,自己都不清楚当天固执地要让你接受我的“好意”的原因为何,只是心情就莫名地好起来,看着你蹙起的眉,微微拒绝的表情,有单纯的欣慰。
      你不知道那天在我的记忆中是何等的重要,你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
      ——by:戚少商
      结果还是迟了。
      两个人被笑嘻嘻的班主任堵在门口,和颜悦色地教训了一节课。这老师看着一副很慈祥很好说话的样子,没想到教训起来人来这么在行,直到他们两人都感觉嘴里那些“是是是、好好好、知道了”已经说到大脑麻木,这老师才终于肯松口放他们一马,而此时,第一节课也已经结束了。
      无奈地走进教室,意料之中,迎来的是全班人的注目礼,而他们能选择的也只有目不斜视地走到最后一排——迟到的人自然没有挑座位的权力。
      放下书包,戚少商开始在班里转悠着找认识的同学说话,顾惜朝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树枝,脑袋里一片空白。
      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所以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身旁的这个人是要带着一种怎样的姿态,以一种执拗的态度划过自己生命的轨迹。
      阳光透过树叶的縫隙,碎锦一般铺在课桌上。
      高一,第一天。
      遇见的,第一天。

      ·三
      树枝的阴影隔着玻璃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个不可名状的样貌。
      成崖余走在教学楼狭窄阴暗的走廊上,老式的教学楼,昏暗的廊灯昼夜不息,半死不活地闪着微弱的光芒,走廊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白炽的日光。两边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喧闹,走廊上却似乎被刻意营造出了一个清静异常的氛围,光影交错,男生青春的面庞便斑驳在闪动的光斑中,模糊了轮廓。
      高中生活已经开始近一个月,却总感觉日子像是初中的延续,除了课程变化外根本毫无差异。成崖余有时坐在教室里听着周围和对面班级的吵闹,便会生出莫名其妙的疑问,自己的高中,就这么开始了?然后问着问着,问号,就变成了句号。
      他想,自己终归是无趣的人。周围的同学拉帮结伙没心没肺地打游戏泡吧四处闲逛,仗着青春无敌对抗一切假想中的敌人。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心情去享受精神上的愉悦,或者对整个生活放纵。也没什么冠冕堂皇的原因,不过性情使然罢了。
      所以他一直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学习好,模样好,听话,就算不太合群吧也是少见的好苗子……成崖余不知道有多少老师在私底下这么讨论着,反正他这个班长的职务,是从小学干到了现在,每换一个班主任找他谈话,开篇一定是“我听XXX老师说你很优秀,那你一定要……”他也不反驳,安安静静地听着,老师这边心花怒放的同时在心里暗骂着“呸!”
      说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总是有着叛逆的心理,成崖余不过是习惯了不把情绪表露在脸上而已,并没有比旁的人多些什么,或者少些什么。
      成崖余抬起手,敲了敲教师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推门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方应看。
      在事情发生之前,人往往不曾想过,自己可能会爱上某个不应该爱的人,而且,爱的比自己所预料中的,还要深得多。
      当然,那时的他们比起现在的孩子,对于“爱”这个词还不太明白,所以也想不到会对某个人产生类似的情绪,好吧就算是他们曾经想过,对象也一定是柔柔软软的女孩子,而绝不可能跟一个男人有什么关系。所以相见的第一面,其实他们谁也没有看清谁。
      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给目光中的所有物体镀上了毛茸茸的金边,成崖余只是在放下要交给班主任的一大堆表格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逆光的轮廓而已。
      他抬眼看了一下,并没有在意。
      一见钟情的童话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有时候爱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很久之后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念念不忘,但更多的,爱上一个人,并不代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他在你的目光中就是完美的存在。
      成崖余放下东西,便退出了办公室,然后,二十分钟后,他在班上再次见到了他。
      方应看是转学过来的,那所学校是市重点,升学率有名的高,每年的插班生都不少,所以成崖余并不在意自己班里多了一个人,这种不在意即使是在方应看幽默风趣的介绍后依然没变化,他看着他在黑板上写下潇洒的“方应看”三个大字,随即在老师的指定下坐在了自己的斜后方。
      一开始,他甚至没能马上记住他的名字。
      他们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坐着前后座,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每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没有办法,两人的脾气秉性太过不同,窗外白光泛滥成灾的时候,方应看在外面联络同学感情,而成崖余则在教室里用功读书,他觉得他太枯燥,他觉得他太浮夸,如果没有那一天,或许他们此生也就这么错过了,相遇又如何,他们仍然是陌生的人。
      但事实总是让人无奈地,谁也想不到上帝非要把这样一个意外的人放在你的生命中最终要的位置,并且,一放,就是很多年。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夕阳逡巡过玻璃窗,楼梯间,屋顶天台,翠绿的植物,围墙环绕着的操场,湿漉漉的气味在盛夏的尾巴里拼尽全力地挣扎着。
      那时的学校还没有晚自习,四五点大家就背书包回家了,至于回去之后是不是要继续用功则是每个人的私事。
      那天,对于成崖余来说本没什么不同,他习惯了放学后在教室里做作业或者看书,在他看来,地点并不是问题,比起家里,放学后的学校反倒显得清静。当天也是一样,书页上浮动着明晃晃的光,灰尘在夕阳的光线下起起伏伏,节奏缓慢悠远,白天很喧闹的地方,失去了人声,就显得异常空洞,就连笔尖落在纸上的刷刷声也在有限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荡在耳边,奏出了一曲奇怪的音乐。
      放下笔的时候,太阳挂在山头摇摇欲坠,光线的颜色已经从灿烂变得昏暗,斜斜地从外面照进来,有气无力地,白昼和黑夜交替的时段,目光所及的一切仿佛都在光影的变换中流动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游离于世界之外,脑海中一种恍惚的感觉扑面而来。
      成崖余按了按眉间,摘下眼镜,终于开始收拾东西。悉悉索索的声音平静缜密,然后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节奏。
      成崖余抬眼看去,方应看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明显也是没有料到教室里会有人在,甚至连表情都还诉说着那么一丝惊讶。
      “班长?”最后还是方应看先做出了反应,“呵,还没回去啊。”
      成崖余把书包提出来,架回眼镜,“就走。”
      方应看没说什么,笑得纯良乖巧,径直走到成崖余身后,也从书桌里把书包拽了出来。
      成崖余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背上书包,往门口走去。
      “哎,班长,等等!”方应看急着喊了一声,把书包甩到肩上,快走了两步,追上前方的人,“刚才几个同学踢球,就把书放教室了,”他唇角一勾,习惯性地笑起来,“班长不介意的话,一起走?”
      成崖余没有马上回答,但到底是停下了脚步,只是偏头看着问话的人,后者嘴角的笑意十足的完美,即使被他的目光打量着,那份笑容也依旧自然和煦。
      “啊,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方应看耸耸肩。
      “没什么不方便,走吧。”说着,冲对方点点头,便率先迈出了脚步。
      方应看自然是赶紧跟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没营养的话题,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成崖余听着,偶尔发表几句评论,以为枯燥的路程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暮色渐起,影子和影子的交替让时间变得迅速。可是感觉却出了错,像是缓慢的河水漫过了脚背,冰凉的感觉。有钢琴声在遥远的背景里缓慢地弹奏。滴答滴答的节拍慢了下来。
      一起搭公车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家居然只间隔一站路。事实上这真的是很神奇的事,两人每天每天几乎都是搭同一班车上学,居然从没有遇到过。方应看笑着称奇,一边跟成崖余挥手作别,顺便定下明早一起上学的邀约。
      ——谁答应了他,自说自话的家伙
      车子缓慢前进,明暗反复交替,成崖余看着方应看的面孔跟随两旁的建筑物和树木一同从视线里退去,抿了抿嘴唇。

      这一切的开始,一定是个美妙的误会。
      后来想起,我大抵是误解了你那个眼神的意义,错把它当成了一种孤离的表露,才会提出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约定。
      说到底还是年轻,总归对身边的人和物有着太浓的好奇心,我一定是因为那一百零一号的完美笑容在你那里全然无用,才会对这个在我眼中充满神秘感的同学保有了兴趣,倘若放到现在,事情或许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现在才说后悔未免有些矫情,况且事实上,我们也从没产生过后悔的情绪。只不过,我想,那天会遵守那个邀约的你我,必然是做了此生最愚蠢的决定。
      所以后来的几十年才会变成这个我们都不想见到的样子。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从没有,在意过我。
      ——by:方应看

      后来,一起上下学,就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早上会在固定的时间乘固定的车只为了等另一个人,放学的时候成崖余依旧在教室写作业,方应看会等他,去外面跟朋友玩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觉,偶尔也捧起书好好学习一番……总之,相处的一个多小时就这么固定了下来,两人都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只是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安静地,细水长流。
      时间,在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流逝,风声席卷,一天,又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年·相见那天,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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