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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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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京城里,柳家也是声名显赫的人家。
柳丞相不是白板书生一个,靠十年寒窗苦熬高中才为天下知的。这样从最底层做到丞相的人,有是有,但不多。官场政治,人脉权利,还是掌握在一小拨本身就位于阶级顶层的人物手里。金榜题名,也只是个天下知而已。但这又是不可说不可说的。有个盼头给天下读书人,总比明着告诉人,做什么都没结果强。
云州柳家世代公卿,簪缨之族。上数三百年,便出过九位丞相,十二人位居九卿之位。柳家的地位和权利在这一代达到顶峰。丞相柳荀做了帝师辅政,保着四岁的小皇子稳坐龙庭。
整个京城仿佛只看到这一枝柳。
丞相府的人,哪怕是个青衣小厮出去,也有人奉承。更别说是相府大管家了。管家柳从直直站在城门边上。衣衫簇新,面容清癯,斯斯文文。站在那里不动就是来往视线无法忽视的风景。守城小吏不敢近前逢迎,只好老实当差恪守本分,可是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安分。
柳从巳时在这里等候,午时不到,终于迎到了人。
花管家一进城门便看到柳从。他拍拍柱子肩膀,柱子会意,把马车靠边停下。柳从微微点头,走上前去。
柳涵坐在车里,只露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柳从靠上来,听他低语几句,点头行李之后快马离开。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京城的街道比宣城热闹。这是理所当然的,柳意坐在车里,不看也知道。有多热闹呢,他勉力倾听,却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车辙骨碌骨碌的,碾在他的心上,他无所适从,只会数着骨碌骨碌的声响,天地间静的就只剩下这个声响。
丞相府的大门从三天前就开始有人修整粉刷了,来往人等看了三天的热闹,攒了三天的疑惑,都在猜测哪位神仙要大驾光临,连相府都郑重其事,可见一斑。
邻人的疑窦没有解,丞相府自始至终也没有大开中门阖府相迎。
柳意的马车没有过大门,悄悄由侧门驶进了府里。柳意神不守舍,等他意识到车停下来的时候,他赖在车上不起来了。柳涵哭笑不得,怎么也想不到弟弟是这个反应,赖这不动,不下车,不见人。
柳涵哄他:“那马车就要被赶走了,你要坐在车里再回到宣城吗?”柳涵不摇头也不点头,俯身趴在车里,紧紧的抱着软垫,不回答也不松手。柳涵一路上都握着他冰凉的双手,此时更加温柔的说:“到家了。还害羞了?父亲母亲都在等着你呢。乖乖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柳意双目胀痛,双颊发热,手心却冰凉潮湿。他握住哥哥伸过来的手,害怕的下了马车。花管家和风婶婶都不在。马车停在一个静僻的院子里。柳意只有哥哥的一只手了。他跟随着哥哥翻飞的衣角,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里。
厅里只有两个人,高高在上的坐着。
柳意木呆呆的站着,任凭一个美貌妇人扑过来把他搂住。妇人又香又暖,熟悉的叫他想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柔柔的叫着“墨墨”。柳意在记忆里醒不过来,笼着一层轻纱薄雾一般的记忆对他来说才是真实的。记忆里的人和声音在他十年的人生中不断出现,反复品味,近的就像发生在昨天。
可是眼前的人、事、物那么清晰可见,伸手可碰,碰了之后却越觉得无法拥有。这一切都让他不安,他靠在母亲的怀里,却觉得连记忆也已经失去了。
柳意迷迷糊糊的给爹娘磕头请安。随后就被带下去休息了。
柳夫人泪痕未干,一把小拳头就砸在丞相的胸口,恨恨的哭道:“我的儿子啊,你还我的儿子来。”柳荀默默受了,顺势把妻子揽在胸前,轻声安慰:“这不是回来了吗。墨墨,你我做父母的,当全力补偿,加倍爱护。”柳夫人痛哭。
柳府里仆从甚重。柳夫人治家有方,严谨门户,约束管教。丞相府的小公子静悄悄的来,并无亲友来聒噪。柳意出现在府中各处,侍女仆妇家丁下人无一丝探究好奇之色,仿佛这小公子生来就在这府中,理所当然。
柳意回到家中的第一晚,便开始想念宣城的小院子。
柳荀接回了小儿子,心事尽出。安慰好了妻子,神清气爽。早朝的时候眉目舒展,温文和煦。四岁的小皇帝在龙椅上,还坐不大稳,一双小小的脚不自觉晃悠。他偷眼看看位列臣子之首的辅政大人,松了口气。他年纪虽小,已经会看人脸色了。丞相心情好,便不会太过严格。早朝无大事,朝廷上下都因为丞相的好心情而气氛轻松。
例行公事般的问政过后,小皇帝被抱走了。各位大臣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也人模人样,各自扎堆,说笑一番。太尉秦治中摸着胡子靠过来,嘿嘿打趣:“我看云州眉目间似有喜色,有什么好事,说来老哥哥也听听啊。”柳荀字云州,一拱手一拂衣,说不尽的仪态风流,眼中带笑,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个小儿子,秦公也知道,一直在老家静养。近来身体大有起色,已经派人好生的接回来了。唉,我这总算是了了一件心事啊。”秦太尉知道这事,柳老弟的小儿子,在胎中就受惊不好,生下来身体虚弱,长到三四岁,送往云州静养了,十几年来不曾出现在人前。
秦太尉与柳荀交好,把这当件大事对待,要郑重其事地过府一见,慰问一番。被柳荀轻飘飘的推了,道是小孩子一个,没有叫长辈专程看望的道理。又说等这孩子在京中适应过来了,亲自带人上门给他秦伯伯见礼。秦太尉听他说的亲热,捋着胡子心满意足的走了。
会当官的都是人精,聚在柳丞相周围的更是人精中的尖子。听话音就知道,柳相不喜高调喧闹,弄到尽人皆知。各个知情识趣,话不多说,便各自散开,不打扰柳相回家享父子天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