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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门万户是耶非 谁开玉鉴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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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番,回到王府,她已是疲惫不堪,但顾不得休息,“把紫檀箱里的镶翠玉匣给我拿来。”
黄绸上面,一枚温润洁白的玉牌,上头镂雕着莲花,还隽刻着一行小字“谁开玉鉴泻天光”。
兰佩奉茶进来,看见她双眉紧缩,只瞧着玉匣子发呆:“格格怎么了?”
“没什么,累了!”合上匣子,她轻揉着额头。
“那不如歇一歇吧,奴才伺候您更衣。”
这刚刚褪下朝服,邢嬷嬷已进来通报:“府中女眷来给福晋奉茶。”
“让她们先候着。”早就听说这五贝勒府里的女人多,如今真轮到她去见识了。
“福晋,贝勒爷也在外边着。”
静辞心中暗叹了一下,吩咐兰佩,“将柜子里新裁的白色衣裳取来。”
白色的旗装称上鲜红的嵌边,很是温婉大方。
人还未到内堂,就听见里面传出几声娇语低笑。守在门口的一个太监就迎上来打了个千,随后高声叫道:“福晋到……”
静辞方踏进去,热闹一时的正堂顿时静了下来。
胤祺端坐在堂上,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她的位子。可是另一侧却站着一个年纪十七八的女子,一身绣金的玫红的旗装将她衬托得艳若朝霞,满头的珠翠在一众女人中更是扎眼。目光也很是无礼,直盯着她瞧。
在场的除了胤祺,位份都比她低,这种场合是不能平视她的,这女子竟敢这样无礼于她,想来必是极受宠的。
静辞稍将她打量,更是发现,那位头上的流苏,竟是坠着七颗东珠。皇子爵位,只有嫡福晋的头饰才能有这个数目。身旁的邢嬷嬷、宋嬷嬷已经变了脸色,
静辞微微一笑,不再去看她,优雅步至堂上,朝胤祺福了福身:“贝勒爷吉祥。”
“福晋请起。”胤祺仍是神色慵懒,看不出什么心思。
扫了一眼,堂下还站着七八位女子,想来都是他的小老婆们。除了一位葛衣女子容貌平乏外,其他几位是各有风姿。这五贝勒果然是风流种,只怕平日这府中暗地里也是斗得紧的。还有一男二女三个小童,想来就是他庶出的儿女了。
胤祺抬了抬手:“都来见过福晋吧。”
堂下容貌平乏的那位从丫鬟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一盅茶,举过头顶跪下轻声道:“妾身刘氏,请福晋用茶。”
“这位是侧福晋刘主子。”宋嬷嬷在身后小声禀明她的身份。
静辞接过茶,小饮了一口,算是正式承认这个侧福晋。接下来是庶福晋、格格和侍妾们,皆是如是行礼,最后惟下胤祺身旁那位。
她踟蹰了一下,方步下堂去。宋嬷嬷回禀这位是侧福晋颜主子。静辞晓得这便是另一位侧福晋塔塔拉氏。
只见她捧起一只茶碗,正要行礼,胤祺突然开口道:“颜儿前些日子崴了脚尚未复原,只怕不能给福晋行礼了。”语气之间轻描淡写。
静辞眼角略抬,面色却是如常:“既然如此,那就免了吧。”
塔塔拉氏乃仁孝皇后庶妹之女,太子的表妹。只因着是庶出,所以才当不了这正室。但容貌妍丽,素来得宠,在府里也是压着其他房的头的。如今正主儿来了,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大家都是皇后娘家里的,论起来,她姨母仁孝皇后还是元后呢,偏偏她就得给孝懿皇后的侄女压过头去。
这会儿有了贝勒爷的撑腰,塔塔拉氏脸上得意自是不在话下,连躬身都省了,正要转身……
“慢着。”依旧是不温不火的声音。
塔塔拉氏诧异的回过头,眼光却是落在胤祺身上。
“妾身自幼蒙受圣恩,养在宫中,受的是皇家的恩训。有道是百诫皆事于内,内闱安,方可定外堂。”静辞也转过头去看向胤祺:“您瞧妾身说得可对?”
他与她对视,目光之中尽是探究之意。
她则回以恭顺的微笑。这是当日盛京清宁宫的中正之训,太宗皇帝钦命传示宫闱宗室,谁敢说个不字。
他也只能轻轻点头。
“侧福晋今天这一身瞧着是好,就是不大合规矩。邢嬷嬷,”她的声音仍是轻轻的,“皇家礼制,着装逾矩,该怎么处置?”
刑嬷嬷跨前一步,沉声道:“逾皇家礼制,重者满门抄斩。”
那塔塔拉氏脸色发白,瞧见胤祺虽面色冷凝却无意开口,脚下更是发软,旁边的也不敢上去扶。
这礼制的事儿,说小就小,说大就大。若是坐实了……“福晋饶命啊!”回过神来的塔塔拉氏赶紧给磕头求饶。
静辞放下茶,方慢慢的启口:“幸好这里只有自家人,若是外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们府上呢?我谅你并非世袭出身,不懂礼仪,倒也可以饶你这一遭,贝勒爷您看呢?”
台阶也给了,看他怎么办吧?
“福晋宽厚。”他淡淡地瞟了塔塔拉氏一眼,沉声道:“可是赏罚总得分明才是。宋嬷嬷。”
“奴才在。”
“收了那流苏,将侧福晋带回房中思过,把规矩学好了再出门来。还有,往后一年,份例减半。”
“奴才领命。”与两个丫鬟扶起塔塔拉氏退下了。
静辞倒没想真个去罚她,但胤祺既然开了口,倒也不妨顺势而上:“大家既然进了这府门,就是一家人了,和睦相处才是正道。我这个人凡事是可有可无的,只是府里毕竟比不得平常人家,自有一番规矩方圆。但凡守着规矩的,断然没有为难你的事情,但若是犯了规矩,也只得赏罚分明了。诸位可听明白了?”
众人见她年纪虽小,这几个来回却是干净利落,连贝勒爷也不好护短,心中也知道厉害,都恭恭敬敬的答:“听明白了。”
一旁的兰佩不待主子吩咐,已是捧出了一个红色漆盘。
“这里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希望诸位不要嫌弃才是。”示意菊簪逐一分发下去。众人谢了赏。
胤祺在旁见她先兵后礼,恩威并施。暗叹道果然不愧是佟家女子,到底是有些手段。
接着是孩子由乳母领着上前来行礼。大格格清妍和大阿哥弘升同是五岁,长得极为相似,眉清目秀的。
“孩儿给大额娘请安!”
两人皆是端正的行礼,但静辞还是眼尖地瞧见了弘升眼角略略一抬,隐含着不以为然的傲气。看来这爱新觉罗家的男儿真是高傲得可以啊,小小的年纪,竟然也是如此。反观清妍,则显得战战兢兢的。静辞只命兰佩去取了几件玉石过来赏了:“难为你们立了大半日规矩了,自在些逛逛去吧。”
“孩儿不敢。尽孝是孩儿们的本分。”弘升从容不迫的回话,倒是没有半分害怕。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爱闹别扭,静辞见惯了宫里的小阿哥,倒也不介意,随他去了。
那位二格格还是由乳母抱着,小脑袋两侧梳着小角辫,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皙嫩滑得能掐出水来,眉心上点了一颗朱玉红钿,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眸瞳乌黑透亮。
只一眼,静辞便打心底涌起无限欢喜,这女孩儿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走近些我瞧瞧!”
她对静辞竟也不怕生,眼睛乌溜溜的盯着她看,忽然咯咯笑了下,张开双臂,脆生生的喊:“姐姐,抱!姐姐抱抱……”
姐姐?静辞微微一怔。胤祺已是皱了眉头。
“嬛儿乱叫什么?这是大额娘。”刘氏轻声呵斥,乳母已经将小格格的嘴巴捂住了,跪下:“小格格不懂事,福晋恕罪。”
凌嬛被捂住了口,却仍是瞪大了眼睛不惑的盯着静辞,似乎在说这位明明就是姐姐。
“孩子虽小,规矩还是得教好。”二格格是由刘氏养的,胤祺说了这句自然是对她说的,刘氏忙起身称是,他已起了身要出去。
静辞见他面色略不自在,料想他必是去安抚那塔塔拉氏,也不挽留,弘升和清妍也一起告退。
“童言无忌,大家不必放在心上。”送走了他,静辞笑着伸手去接了孩子过来,“你可是叫凌嬛么?今年几岁了?”
女娃儿嘴巴解了封,转动眼珠,噘着红红的小嘴犹豫了一下:“姐姐额娘,嬛儿今年三岁了。”
她这声不伦不类的称呼,真把众人给逗乐了。刘氏见静辞真个并不动气,这才放下了心,笑道:“看来大格格和福晋真是投缘,平时也不见她这般爱撒娇。”
“那倒是有缘分了。”静辞将凌嬛搂在怀中,吩咐兰佩,“去端些茶点上来。”
静辞见她称呼刘氏姨娘,便知她不是刘氏所出,便问道:“嬛儿是哪位的孩儿啊?”
不待旁人回答,怀里的小人儿已乖巧的腻声喊:“嬛儿是阿玛家的孩儿!”
众人哈哈大笑,静辞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脸,笑问:“我是问你额娘是哪位?”
一位庶福晋立了起来:“回福晋,是妾身。”
“你安生坐吧,这会子不用拘着。能有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女儿,真是天大的福气。”
“福晋折杀妾身了。日后福晋的阿哥格格才真是金贵福瑞的呢。二格格能应几句伶俐话,那也是侧福晋教导得好的缘故,哪里是妾身的功劳。”
静辞这才想起除了福晋与侧福晋,其他姬妾并无权利教养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话倒是触了这位庶福晋的痛处了。
刘氏为人周到,见了这场面,便圆场道:“福晋若是喜欢二格格,不如让她跟着福晋一起,往后也认认字长长见识。”
白佳氏位份低,自知不可能亲自抚养女儿,若是能由嫡福晋教养,女儿的身份自是大大不同,但碍着大家都在,却是不敢开口。
“侧福晋将二格格照料得这么好,到我这里只怕有个不周到的,那便是我的罪过了。”静辞瞧着怀中一脸天真无邪,娇俏可爱的小孩,“只要让二格格常过来转转便是了。”
又与大家闲话了几句,赏了小孩几件玩意。众人见她有些乏色,于是主动告辞,渌波阁这才算清净了下来。
累了一整天,晚饭也没什么胃口进。菊簪已递过了燕窝羹。
“格格,今儿个您怎么就饶了那塔塔拉氏呢?”虽是嫁了人,但兰佩菊簪仍是称她为格格。
“我只是想求个平静的安生之处,今天所为不过是敲山震虎,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忌惮我,为往后留着三分立足之地罢了。何况她与我无缘无仇,我何苦针对她呢?大家各自过日子就是了。”
“格格放她一马,她却未必会领情。奴才瞧她那眼神儿,心里怕是没少骂您。只是日后不知得添多少麻烦呢?您可知道,她一回屋就发狠地咒骂您呢?这样不识好歹的东西,留她作甚么?”菊簪一脸的气愤。
静辞不以为然。只能在背后骂骂咧咧,当着面儿还得对她卑躬屈膝,对塔塔拉氏来未必不是更大的痛苦。她并不是贪心的人,表面上的臣服已经足够,“只要她不来打搅我清静,何苦计较那么多?”
“格格也太心软了!不过是赫舍里家庶出的女儿罢了,便敢这般猖狂。”赫舍里家是显赫,可佟家也不是没脸面的。以前在宫里有皇上娘娘护着,八阿哥背地里打点,倒是没吃过什么亏。可是到了这贝勒府,就只能靠自己了。“今日放虎归山,日后还不知得添多少麻烦呢?”
“心软也好,懦弱也罢,我只求一份安稳。你在宫里就光学了这等勾心斗角的习气不成?”
“格格。”
“不必多言,下去吧。”现在她需要的是独处。她已经出了宫门,却又是进了深宅大院。红墙碧瓦,雕梁飞檐,金碧辉煌,气势宏伟,别人眼中自然已是最好的归处,但对于她又如何呢?
款款走到略显空旷的亭廊上,不禁生出感慨:舍得舍得,舍弃了前尘,真的能得安宁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扰了她的思绪,不禁微恼道:“不是叫你下去了么?”
“福晋这是恼了谁啊?”低沉的男声在背后突然响起。
是他!静辞倏的转过身去。他已换下了朝服,只是穿着平时的天青色袍服,神情却是慵懒的。
微微屈膝行了一下礼:“贝勒爷,这么晚了,怎么……”随即意识到这般问话不妥,连忙把后面几个字吞了下去。
“怎么不说了?”玩味地盯着她难得一见的无措的样子。她难道竟忘了他们新婚燕尔,想赶他走不成。他倒想看看她怎么赶人。
她心中暗叫不妙,“贝勒爷,妾身近日抱恙……”希望他识趣些,赶紧走才是。
“哦。”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过去将她扶起,“那还不快传太医过来瞧瞧。来人……”
静辞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必了。”她打断他,“妾身这是老毛病了,许是近来大婚太累了,静养几日便好。”
“是吗?”他俊美的面上慢慢泛出玩味的笑容,“那可真是难办了!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福晋这般美眷如花,莫非真要我做柳下惠不成?”
“贝勒爷。”被他的直白吓到,清冷的脸上浮起红晕,“可否今晚先到别处歇息?等妾身大安了,再……伺候贝勒爷。”最后几个字已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那怎么行呢?我们才刚刚大婚,怎么能冷落你呢?”胤祺伸手抚上她的红唇,“再说了,我现在出去,恐怕于我声名有损……”
静辞不解,疑惑的看着他。
长臂一收,她整个人已在他怀中,修长的食指正好堵在她的唇上,俯身低语:“正值新婚,我进房门这么一会子就出去,人家会以为我力有不继的。”
静辞方才明白他之意,不由面红过耳,双手紧拽住自个衣襟。
“你怕什么?我今日是着实累了。”他一副好笑的模样, “再说就算我想做什么,也要顾及你的身子的。”一把将她抱入帷帐之中。
静辞瞧他神情虽是慵懒的,却果然带有疲倦之色,略略放下心来,稍稍挣开一些。
“今晚就安生歇息吧。”他径自脱了外衣,将她搂在怀中。
想静辞长到这么大,几时试过这样被一个男子抱在怀中入眠,虽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但到底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虽是他明言不会怎样,但心里到底害怕,自是难以入眠。
胤祺自是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嘴角微翘,将她搂得更紧:“睡不着么?要不要我给你解解闷?”
如此一来,她更是不敢动,直僵着身子,纷乱在她脑海翻腾,一直到微薄的晨曦穿透窗檽洒落屋内,她方才模模糊糊的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