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乘月》徒弋

8、江湖有闻美上楼（3）

　　易轻轻好着青衣，这是众人都有所耳闻的。即使不知道的，一个女子能有如此绝妙的身手的，当世也不超过五个，便也能猜个大概了。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雪还在下着。院中央的一片雪白中间尤其突出一块红色，这天地间唯有这血是雪洗不净的。
　　正堂，依然炉火融融，分外温暖，却没有了刚才宴会时的轻松和惬意。
　　众人围在榻边，静静看着。这中间，正是易轻轻和荀衡，以及被扶着坐在榻上毫无气息的虎青岚。虎青岚胸口正插着一把剑，血大量地流出来。他的身体冰凉，四肢僵硬，已经没了生命的迹象。
　　易轻轻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着他的伤口周围，毛巾都被血浸染透了，盆子里的水早已变成血水。
　　放下毛巾，易轻轻取出怀中的一个小瓷瓶，对着虎青岚的伤口撒上去，白色的粉末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快地钻进虎青岚的剑伤里。慢慢地，血竟然不流了。
　　众人皆惊讶地看着易轻轻，早就听闻易轻轻是个诡异的女子，没想到身上还带着这样的药剂，难道还是个神医不成，明明连扇不离都认为虎青岚没救了，所以才同意让易轻轻试试的。或者，真的能救回一个已死之人？
　　一个魁梧的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却将荀衡拉出人群，站到了一边。
　　“荀神医，你已说你救不回庄主，你是当世神医，怎么让一个黄毛丫头来救治我家主人？主人自尽我们没来得及阻止，作为家仆已是痛心欲死。现在，我怎么还能容忍她随便损伤我家主人的身体。”大汉满脸痛苦，眼神却异常坚定。
　　荀衡摇了摇头，然后注视着人群。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人群，看到施救的易轻轻一般专注。“虎广啊，你好好谢她吧，或许她救不回你的主人，但是她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就是那瓶药也是他……算了，或许，她能救得青岚也说不定。”
　　荀衡没有看到易轻轻此刻猛地拔出虎青岚胸口的剑，众人惊呼，却看到那伤口并未往外喷一点点血。他如果看到了，必定也会更加惊讶。
　　他看着大汉，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瘦弱的身体像是能给人巨大的鼓舞和支持一般静静地站立。
　　大汉紧握的拳头慢慢从身侧滑下，一直在额头蓄积的冷汗也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针线在易轻轻手中上下翻舞，玩得好似花一般美丽。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易轻轻是否是个大夫，众人只是在想虎青岚复活的希望似乎大了一点。
　　而荀衡错过了那熟悉的缝针手法，他想起了刚刚那个白衣少年，也就是虎青岚的儿子的话。他说，你怕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吧，怎担得起神医的称号呢？早日让贤吧。
　　自己问道，这让贤，让与谁呢？
　　现在这答案一目了然了吧，那少年所说的人，就是易轻轻。白衣少年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来，怕是相识的。她救青岚，或许也是在挽回一些什么吧。
　　以这样小的年纪，掌握着这样高绝的医术。在生死面前，淡定自若，施救时面容平静，无视外物的动静。这个姑娘，她不仅有医术，还有着珍贵的医德。
　　“唉，老喽，老喽，怕是真的该让啦，让给年轻人吧，这天下。”荀衡喃喃叹息，目光却始终看着人群，看着那被包围着只能看到青色衣襟的易轻轻。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人群里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轻轻姑娘，虎庄主他可没事了？”
　　易轻轻掏出袖中丝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然后微微绽开笑脸。“没事了，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只是以后便不要动武了。”
　　众人正要恭维感激，大汉几个健步推开挡着的人群，立在榻前。虎青岚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是以大汉的深厚内力，还是可以听到虎青岚的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
　　大汉转过身，扑通一声朝着易轻轻跪下了。“易姑娘，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以后您有事只管吩咐我虎广。我虎广必当穷尽一切，为您做到。”说完，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异常用力，头上立刻血染一片。
　　易轻轻静静地站着，不置一词。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递给虎广。
　　虎广愣愣地注视着面前这张脸，竟然觉得自己看不真切。这个女子是四大奇女子之一，必是美貌的，但是她究竟长的什么样子，竟然没办法说出来，他不禁低下了头。当青色的衣服下摆从他眼前挪移而过的时候，他觉得那张脸在自己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忍不住再回头看她。
　　易轻轻已经走到荀衡面前，眼睛却看着榻上的虎青岚。“告诉他，虎明会杀过他一次，会只当他死了。我尽力了，接下来欲生欲死便看他自己的了。”
　　这虎明会，莫不就是那个白衣少年？荀衡双手前抱，恭敬地施了一礼。“谢姑娘。”
　　易轻轻点头，便朝门外走去。只听门轻轻吱呀一声开启又关上，这青衣的女子已经消失了。
　　虎广事后询问众人，却没人忆起易轻轻的长相。明明那样近，却还是看不清，记不住。

　　“各位看官，你说这易轻轻，可算得上是鬼女了吧。”说书的先生站了起来，在高台上走了几步，看着正专注听着的众人。
　　“先生，当真就没人能记得住易轻轻的长相么，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吗？那不是鬼吗？”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站起问道。
　　说书先生又拢了拢胡须，叹道：“江湖上人人知道易轻轻的名字，人人都知道她喜着青衣。却没有人模仿得了她，因为没人见过她的样子，没人知道她武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又有什么背景。这不就是鬼才能做得到的事吗？”
　　台下立时一片嗟叹，一片惊异。
　　这时候，说书先生离开了高台。
　　就在这美上楼的蓝色珠帘后，一个男子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高台微微笑开，“轻轻啊，他竟说你是鬼呢，还不来收拾他嘛，啊？”
　　蓝色的珠帘在繁华的都城里飘动着，从这里看出去的天空是那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