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乘月》徒弋

7、江湖有闻美上楼（2） 这一夜的雪

　　虎青岚脸上仍然带着笑意，眉头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那风中裹挟着的危险和肃杀的气息漫天地压过来，叫人透不过气。
　　反应过来的人立马围聚在虎青岚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外。刚才欢声笑语，高谈阔论的欢快气息早已没有，整个内堂里人人危立戒备。
　　雪砸进了堂内，那种不安逐渐在每个人心里加深。
　　这时候，雪地里传来了脚步声，“嗒嗒嗒”，从容不迫，越来越近。终于，雪中出现了几个人影。
　　在那样被雪映照的庭院里，他们身穿着白衣，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虎青岚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知道今晚可能凶多吉少，但是他这样一个重义气的人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兄弟面临危机，更何况他们是为他祝寿而来。无论如何，今日要让他们安全离开。
　　他斜眼淡淡看了堂内一个角落，然后淡淡地转过头，看向门外，心里已经做好迎接这不速之客的准备。
　　他放声一笑，仍然充满了豪气，让他身边的人心神一定。“这几位客人来的正是时候，老夫寿辰宴客，几位可要饮上几杯？”
　　门外的白衣人没有说话，一直走过来。夜晚被雪覆盖的院子里，只有鞋子踩在雪上那种涩涩的声音，说不出的凄凉。
　　“虎庄主。”领头的白衣人拉下头上白袍的帽子，一张清俊的少年的脸露了出来。
　　虎青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
　　众人看见虎青岚的失态，都问询的看着他。
　　虎青岚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会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犹疑。
　　“她死了。”少年冷漠地打断虎青岚。
　　虎青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又像是预料到一样，叹息一声，低下了头。“会儿，是我欠了你和你娘亲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那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得那样突兀。“其实，我也不喜欢她。总是打我骂我，从不给我买新衣服，而且，当她想到你的时候，就会用针扎我，用手掐我。她可是这世间最最可怕的女人了吧。她死了，我也算解脱了。”少年笑得异常淡然随意，“可是，她却不仅仅这样。打完我扎完我她会痛哭，会更狠更用力地打自己扎自己。她美好的容颜一点点老去，她的心死得又怎会是一次两次。她想着你，用刀子割伤自己，看着血流出来，便疯了一样地大笑。”
　　虎青岚静静听着，想着少女时候刚和自己相遇的这少年的母亲，她是那样的美丽温和，知书达理，然而又能歌善舞，像是集结了一切女子的优点。她望着自己的时候那样羞涩恬静，美得那样不可方物。然而，如今的她，正该是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时，却只能郁郁死去。不管她其间究竟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那也是他永远的爱恋。
　　少年转过身，仰头看着那正飘落雪花的如同深渊一样的天空。他的声音便像从那遥远的天空传来的一样，苍茫而寂寥。“她说，她走了，让你陪她一起。”
　　旁边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少年，竟是要虎庄主殉葬么？
　　一个拿着纸扇的瘦弱老人颤巍巍地走了一步，呼吸有些不顺。“阁下是虎庄主的孩子么？”
　　少年转身看了他一眼，便拍掌笑了。“你便是老不死的扇不离荀衡吧？果然是扇不离手，不过你怕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吧，怎担得起神医的称号呢？早日让贤吧。”
　　虎青岚急瞪少年一眼，连忙解释：“荀先生，会儿他……”
　　扇不离荀衡轻轻摆手，“确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何必和一个肝火正旺的年轻人斤斤计较。算了，年轻人，你说我该让位，该让与谁呢？”
　　少年唇角的弧度拉的更大，那个人啊，不可说啊，不可说。
　　没有理会荀衡，少年将手中一把雕刻的精致的长剑送到虎青岚面前。“早点去陪她吧。”
　　虎青岚郑重地点头，接过了长剑。这剑正是自己当年送给会儿母亲的，那时候他们如胶似漆，怎会想到今日会如此？想着，无尽的懊悔和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泪顺着脸颊落在长剑上。
　　“年轻人，你一定要逼迫你父亲去死吗？”荀衡不知道这其中的纠葛，不过顺着少年的话便也猜得出几分。看出老友的悔恨和伤怀，他不由想让少年留些余地。
　　少年的脸沉下来，“老人家，你要是不想现在就补上另一只脚，就少说几句废话。”
　　虎青岚也劝道，“荀先生，不用说他。会儿他，并不想我死，”少年的目光忽然闪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但是，他舍不得他娘亲一个人。这孩子心里苦着呢。唉，我造的冤孽，今日便叫我还清。”
　　剑鞘离刃，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众人像是刚被惊醒一般，纷纷趋前想拦虎青岚。
　　但是虎青岚在那一瞬间竟然脚步轻移，迅速站到了院子正中。众人甚至来不及做些什么，便看见虎青岚的身体向一侧倒下。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深刻却转瞬即逝。脚后撤一步，向院外走去。几个白衣人像是他的影子，跟着他向外走。
　　少年刚出院门，就不见了。像是被雪花吞没了，凭空消失。
　　这时候，一道青色的影子在院内悄悄落下来，猛地扑下虎青岚的身体。
　　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快得少女赶到虎青岚身侧的时候，暗使内力刚好接住虎青岚的身体。
　　这一夜的雪下的那样大啊，大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