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百里长街 无人能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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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法阵内，苑华的真身在狂风中逐渐消散，零落成尘。
千年相思，尽化烟云。
她遗落纪京辰手心一瓣，最后欺他一句：“记得，瓣数为双，你须无条件从我……”
此后，世上再无苑华。
心上一瓣，永远为双。
“苑华！苑华！”纪京辰手中花瓣湮灭，心中惶恐，又见越宁昏迷不醒，不断追问，“元贞道长，元贞道长，这是怎么一回事？苑华呢？”
元贞无暇顾及，焚符起舞，以星阵中的血肉塑身。
故人所托之事，他尚未完成。
苑华魂归苍宇，大地失色。漫山遍野的凤凰花一夜枯萎，再无从前繁盛美景。
梨山之巅，空余枯藤山洞，与无倞干涸血迹。
陶县有婆子夜起，见状大惊，对邻里呼喊道：“哎哟，要死啰，凤凰花都枯了！”
百姓听闻此时，奔走相告，急忙披衣，挤到花娘庙中跪拜。
可怜庙中塑像，已化成泥粉，非但面目不清，还四肢不全。
众人寻不得美丽的凤凰花，只好合掌奉上香烛，香烛皆灭。
百姓以为自身德行有亏，获罪于天，仙神不降福祉，因此更加谨言慎行，悉心敬奉。
花娘护佑百姓千年，并非言过其实。
只是无从继续。
法阵中，元贞招魂成功，聚傅音音三魂七魄，融于纪越二人交融血水。
那血水如在炼丹炉鼎内一般，翻滚、蒸腾、吐沫……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渐渐的，烟雾腾起，有血肉结魄，倏露雏形，似婴儿在母体内孕育。
越宁不受妖香所迷，逐渐苏醒，惊见法阵之内，纪京辰面色惨白，一脸震惊；元贞烧符蘸血，剑引九天，以术法“生”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轮廓。
骤然“哇”一声啼哭响起。
这老道当真破戒……行复活妖邪之术？
这一切，与纪京辰的设想相距甚远：他原要诓骗越宁送走儿子，渡傅音音魂回归山海。
怎会如此？！
血身的婴儿落在越宁怀里，她不顾手臂有伤，双手揽紧。
是个白嫩的孩子。
这孩子眉眼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双眸乌溜水灵，唇齿粉巧如蝶，肌肤吹弹可破……
越宁没认错，她也不可能认错！
这是她的女儿！
“音音！我的音音啊！”她本欲以命相抵，生死不见，没想到还能抱上女儿一回，一时欣喜若狂，搂紧孩子大哭，“娘亲找回你了，终于找回你了啊……对不起，对不起……”
聚魂塑身，骨肉已成。元贞为了复活傅音音，耗尽了气力，也耗尽了道行。
风止树息。
银尚古剑华光不再，跌落凡尘。
元贞脱力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差一点，他就赔上了所有人的性命。
纪京辰无法沉溺于喜悦之中，一个箭步上前，扶着虚脱的元贞追问：“道长，苑华呢？她怎么样了？”
相爱一场，情切意浓，便是心有所属，他也希望她安好如初。
元贞养了一口气，喘着摆摆手。他知道纪京辰急于知道真相，与他坦白：“孩子情牵之人，并非你夫人，而是那花妖。她愿意以命换命，为孩子聚魂，已散尽妖元，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纪京辰神魂俱震，几乎吼出眼泪：“你为何此前一句不提？以命换命之事，怎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孩子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了？！”
“她是妖！以妖魂换人命，值！”元贞理直气壮道。
“孩子也是妖，有何不同？！”纪京辰怒气冲冲地质问，胸膛过烫，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元贞指着越宁手中婴儿，神情坚定。“你且看清楚，那孩子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妖！”
“什么？！”纪京辰瞳孔一缩，下意识望向沾满鲜血的孩子。
越宁听罢，也为之一颤。
傅音音如今是……人？
“除魔卫道，乃道人本分，贫道岂会复活妖邪？”元贞疲惫地挨在了坛台边上，喘过一口气再解释，“要让贫道开坛作法，唯有救‘人’，可那花妖一命，远远不够。”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纪京辰失控地揪着元贞，眼泪滴落到手臂上，如火炙烤着他的灵魂。
他永远记得她纵横江湖那份惬意，钓鱼打猎那份明媚，以及无悔相随那份深情……
命运叫他记起，何以书下如此残忍的结局？
“她以命招魂，孩子仍是妖身。欲得人躯，须以父精母血，融而为一，重塑肉身。你夫妻二人，本应轮回百世，可命盘里有隔世机缘，不曾换掉旧身，得以再成此躯。那花妖自愿献祭，不再为祸人间，贫道应她所求，替她隐瞒此事，将你们引到此处，以全她一片痴心。”元贞道出始末。
纪越二人知晓真相，皆心如刀剜。越宁承此大恩，也对苑华感激涕零，恨不能以命相报。
“音音，照顾你上千年的人，是她，对吗？”越宁含泪一声轻问，孩子如有触动，“哇”一声啼哭起来。
傅音音心系苑华，早已刻入灵魂之中。
纪京辰亲眼目睹苑华香消玉殒，不觉茫然。
他痴望她消逝的地方，只觉得千年太短，一生太长。
＊
苑华离开，时又三年。
陶县里，百花重开，姹紫嫣红，大为悦目。
只是那凤凰花，不再像从前娇艳饱满。
丛村而来的一名小姑娘，柔发垂髫，一身黄布裙，一双布偶鞋，蹦蹦跳跳，犹如树上黄鹂。
她灵步跳跃，回眸一笑：粉嫩的脸蛋上，绽出了樱桃般的娇色。
她脖子上的凤凰花项链，跟随她的步调轻盈摇晃。
“爹爹，娘亲，你们快点儿跟上。”她雀跃招手，满心期盼。
一年一度的“拜花娘”，可是陶县附近的盛事。
百里长街，尽是花娘信徒，他们提老携幼，前来跪拜，无一敷衍。
孩子浮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越宁还是太紧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了，忍不住叮嘱：“音音，别跑太远。”
如今的越宁，只是一个普通村妇，木簪绾发，粗麻布裙，没有九重塔上的锦衣华服。
可她的笑颜却比任何时候都多，一双水眸灵动，更有嫣妍之韵。
牵着她的纪京辰，也早不佩剑——村夫不需要这种招摇的装饰。他粗布束发，革带裹腰，穿着并不起眼。
唯独那英眉朗目，犹如溪间墨玉，俊逸无双。
三人一同挤进了花娘庙。
庙中香火鼎盛，花香四溢。庙祝如常摇着折扇，告诉外乡人：“花娘乃天上花仙，长居于梨山之巅，每年凤凰花开，仙子便下凡赐尔福泽，你若是个诚心者，花娘必佑。”
那套说辞，经年未变。
自苑华魂归天地，百花失色，百姓行事更加“谨小慎微”。他们给苑华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虔诚礼拜，不敢有丝毫不敬。
金身虽贵重，但仍像旧时泥塑一般，眉眼模糊，不可辨认。
无人知道花娘真正的长相。
唯有纪京辰再见塑像，如见亲朋，那番滋味，不可言说。
和苑华千年前相处的点滴，他仍收在心底，不曾遗忘。
花娘庙内，傅音音跪在蒲团之上，学着信徒合掌拜花娘。那认真的小模样，似是求了仙神不少事情。
“许了什么愿？”纪京辰好奇一问。
“不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傅音音俏皮地打发了爹娘。
夫妇二人彼此相顾，眼眶微湿。
“无论你求她什么，她必赴汤蹈火，为你完成，也必佑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越宁哽咽，扶着女儿的肩膀，几乎藏不住那份苦涩。
“可是因为音音比别人诚心？”孩子有些困惑。
“嗯，当然。”纪京辰低应一句，把千言万语，收进心底。
她护你千年，以命相赠，你若过不好这一生，便愧对她的无私付出。
傅音音一脸满足地跑出花娘庙，见街边有一块平整的小石头，不知怎的来了兴趣，抱起就走。
“你捡石头做什么？”越宁不解。
“音音想在上面画花娘。”孩子稚趣一言，惹父母莞尔，殊不知这石头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三人走在陶县街上，沿途热闹，风景优美。
纪京辰走着走着，好像又回到了千年前的未名地，那日客栈内惊鸿一瞥，恍然如梦。
再无人记取，那段过往。
他牵着妻女的手，正打算返回丛村。
那条车马难行的幽径，早被长信侯杨洛差人拓宽。他们出入那个闭塞的村庄，不再“独木而行”。
杨洛如今，也只管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平日里，他仍在蓝净坟前，与蓝净相依相伴。爱也好，恨也罢，重要吗？
街上拐角处，有人不小心撞倒了傅音音。
“哎哟！”她摔了一跤。
越宁怕刚捡的石头砸了女儿的脚，关心则乱，忙把她扶起，无心其他。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对方开口，大约是个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
“小哥哥，我没事。”傅音音抱起石头，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前行。
有锦衣老爷将男童带离，抚着他的头，轻声告诫：“步不可躁，行贵从容，我们掌印何家……”
他是……何家小公子。
越宁心头一震，霍然回眸，只见孩子背影，穿着华美白衣，高已过膝。
“娘亲，你怎么了？”傅音音牵不动越宁，呆头问道。
“没，没什么。”越宁收回了不舍的目光，眼神逐渐变得平静，“走吧。”
傅音音“来历不明”，顶着“蓝净之女”的名义待在越宁身边。
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回不去了。
这尘世有许多憾事，无法一一弥补。
人生匆匆数十载，惟愿所取之道，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百里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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