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予鳞

71、生死之阵 螳螂捕蝉，

　　纪京辰神行如燕，早在越宁照顾儿子之时，与光明观的元贞“串通”。

　　他希望元贞如实告诉越宁“换命”之事，但拒不透露所行之法。

　　如此一来，抱着必死决心的妻子，定会把儿子归还何家——不是他接受不了这个孩子，只怕她余生沉溺在被凌虐的痛苦之中，不得开颜。

　　届时，元贞渡了傅音音，亦“强留”越宁一命，他们夫妻就可以彻底告别过往，回到丛村重新开始。

　　他前生刚愎自用，遍体鳞伤，今生所求不多，唯不愿错过。

　　元贞没有推托此事。

　　却不是为了纪京辰。

　　一切如纪京辰所料，越宁当夜得知“换命”一事，第二天便抱着儿子来到掌印何家。

　　她伫在何家的门楹前，紧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最后一次与他贴脸亲近。

　　泪流如雨。

　　“孩子，娘亲对不住你，为了你姐姐，娘亲只能这么做……娘亲欠她的太多，实在太多了……”越宁难舍骨肉亲情，贪恋那一点时光，迟迟不肯放手。

　　可怜他没了父亲，也即将失去母亲，茕茕孑立，孤身于世，将来还不知要面对多少困苦。

　　“你是掌印何家的继承人，前途不可限量，希望你听从祖父教诲，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蓝净身死，苏醒后的何青云重掌何家，独失爱子，香火无继。

　　她不能那么自私。

　　越宁把心一横，敲开何家大门，留下孩子和书信，决然离去。

　　襁褓中的孩子吐着泡泡，摇着白嫩的小手，不知肮脏来历，不知未卜前途，懵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花落一季，爱恨随风。

　　她身后百年，不会有人记得，丛村那个喜庆的新婚之夜，冷香浮动，暗生屈辱。

　　＊

　　月圆之夜，玉盘生辉。

　　宁香别院内，落花簌簌，香气弥散。芬芳之中，有两人同席，沐浴于月光之下，饮酒作乐。

　　纪越二人席地而坐，身侧摆着糕点几盒，美酒几壶，对月共赏。

　　“偶尔这样，吃些糕点，喝点小酒，其实也挺好的。”越宁故作轻松，垂眸敛色，始终不敢抬眸看纪京辰一眼。

　　这最后一夜，她怕自己舍不得。

　　“来！干杯！”她忍着眼泪，敞怀大笑，与他碰杯。

　　一愿君长寿安康。

　　二愿君福泽绵长。

　　三愿君喜乐常伴。

　　纪京辰，找个清白无瑕的女子，过好这一生吧。

　　越宁仰首饮尽，把这两世浓情，诉诸明月。

　　一点一滴，如在昨日。

　　她不是没想过和他携手一生，可身为母亲，要如何弃孩子不顾？

　　她还欠傅音音一世自由！

　　能与女儿换命，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悔无惧。

　　“杨大哥还在京中？”她与他闲话家常，并不想引起注意。

　　“嗯。”纪京辰斜倚在地，支起半身，长发如瀑流泻，身段如竹修长，依旧风华卓绝。

　　他和千年前别无二致。

　　凭这优越骨相，他定能寻得更好的姻缘。

　　她的临别之言，未有半分哀婉，仅是对酌闲谈，未留下值得铭记的只言片语。

　　她太残忍。

　　她就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静谧时光，冷夜悠长。两人强忍眸中深情，各自表演。

　　可天终会亮，离别终将来临。

　　“来，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可新鲜呢！”越宁咬唇吞下眼泪，不再与自己较劲。

　　比起前世，她今生算不得一无所有。

　　该知足了。

　　纪京辰拿着桂花糕，迟迟没放进嘴里，嗫嚅着问：“宁儿，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啊，你想听什么？”越宁笑靥如花，最是幸福洋溢，最是一往无前。

　　纪京辰没拆穿什么，含泪吃下那一块“加料”的桂花糕，品不出味道。

　　片刻，他手一松，腰一倾，整个人倒在了席上。

　　越宁颤巍巍地靠近，轻抚过那张熟悉的面庞，终于敢把眼泪释放。

　　“纪大哥，忘了我吧。”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

　　越宁孤身上路，独往西行。

　　假寐的纪京辰遽然睁开眼睛，手持银尚，一路默默护送。

　　＊

　　光明观东南，灵幡猎动，宝鉴高悬，招魂法阵在大地星图上缓缓开启。

　　元贞道长头顶五岳冠，身着檀香法袍，手执七星剑，挑符箓焚引，要以命索魂。

　　越宁赶到阴阳阵前，不懂术法，茫然无措。

　　“道长，我，我要怎么做？”她从怀中掏出那一瓣雏菊，递与元贞，“这是孩子留下来的花瓣。”

　　坛台前，烛火在宝符前一滚，消亡于剑尖。那花瓣如受牵引，随风落于剑前。

　　越宁守在阵边，纪京辰藏于阵后的树林，两人目光不离花瓣，盛的是不一样的爱犊之心。

　　他主张让孩子魂归天地，宁静安息。

　　她甘愿弃身换命，予孩子一世自由。

　　纪京辰与元贞交情不深，但笃信他信守诺言——道有其道，绝不行复生妖邪之事。

　　越宁再执着，有些事，终究是镜花水月。

　　两人只顾盯着元贞作法，不想近处花香有异，要将人迷倒。

　　纪京辰察觉不妥，凝神闭气，仍是敌不过迷香花阵，瞬间昏厥。

　　遑论柔弱的越宁。

　　一股强大的妖气将夫妻二人送入法阵之中！

　　那一刹，五行阵中星图骤亮，生了吸附天地之力，将二人锁死。

　　这才是元贞的“诡计”。

　　他无情挥剑，划过二人手臂，鲜血顺着法阵蔓延，而后交融为一。

　　此时，苑华借了法阵之力，现身化形，从远处飞临，如凤凰收翼，倨傲而立。

　　“臭道士，好好干，这桩买卖，你不亏。”

　　她不信世间修士，正是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让她和丫头分离。此番“与虎谋皮”，是她不得已之举。

　　元贞依从她之言将纪越二人骗来，置于阵中，回头只问苑华一句：“当真想好了？”

　　“嗯。”苑华笑了笑，泪眼盈盈，旋身置于阵眼之中，百花跟随。

　　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纪京辰身上。

　　如在作别。

　　元贞感慨地叹了一口气，除魔卫道半生，得遇痴儿几许，将此“三命一魂”，紧密相连。

　　“开始吧。”苑华发号施令，如握生杀，缓缓闭上双眼。

　　元贞霍然起剑，烧灵符于坛前，以情为索，以魂为媒，以血为引，默念要诀：“湛湛青天，紫云速开，朱李二仙，送魂归来！三魂从体，七魄护身……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令执风起，正气啸天，法阵灵光暴涨，几乎要将苑华撕碎。

　　她痛不欲生，失控释了千年妖力，令三界为之一颤。

　　血色的妖光红透天边！

　　仅仅一瞬！阵外城郭成瓦，墙垣成砾，草木成灰，多少人为此受伤！

　　若没有无倞以天诛之阵伤她本元，如今恐怕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眼看妖气穿透天地，就要毁去法阵！

　　元贞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道行。

　　他原以苍生为念，能救一人，便救一人，顺道为世间除一害物，亦不枉此生！

　　元贞只知这招魂阵法，须以人元或妖元献祭，以至深之情，将那雏菊的魂魄碎片召齐。

　　他不知此番痛苦，好比身在无间，抽筋洗髓，仙神难忍。

　　苑华以为自己撑得住！

　　她此上梨山，在妖穴一角，找到大量画着图案的石头，每一块都是傅音音精心雕琢而成的。

　　孩子哪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过情真意切，心底念着谁，便画着谁。

　　她的画里，只有一幅画着娘亲关映雪，余下的，画的皆是苑华牵着她。

　　原来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从来都是苑华。

　　便是日日夜夜在一起，傅音音还是怕有一天找到娘亲，苑华会弃了她！

　　苑华抱着石头，痛哭一宿。

　　感谢这个笨丫头，让苑华还有机会为她做些什么。

　　于是，苑华再次找到元贞，以全观性命威胁，与他做了最不公平的“交易”——对于道士而言，一只千年大妖“自取灭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她不怕元贞失信，招魂法阵一旦开启，停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眼下妖力拘押不住，招魂一事付诸东流，苑华只想拼死护住纪京辰。

　　“银尚，护好你的主人！”苑华哀吼施法。

　　随着一声令下，纪京辰身侧的古剑凭妖力出鞘，银芒流泻四方，把深空照成白昼。

　　光芒万丈。

　　银尚古剑生于紫焰之中，以妖邪凶煞和魂命铸就，作为上古凶器代代相传，不知寿数。

　　傅家人不问来历，携银尚斩奸佞，去邪魅，令此剑正邪难辨，带来吉凶难卜。

　　苑华千年妖力释放，银尚恰巧有招魂纳邪之能，震慑四方，一下子稳住了法阵。

　　有惊无险。

　　纪京辰受银尚感召，在飞砂扬砾之中清醒过来。

　　他还顾不上手臂灼痛，入目便是苑华被拘于法阵之中，痛苦狂嚎，花体四散，流逝于月光之中。

　　相反，凝聚在雏菊周围的点点星光，开始有了微弱的光芒。

　　此一死，彼一生，天道恒常。

　　“苑华！”纪京辰不问缘由，要夺回银尚救她。

　　“别过来！一切皆我所愿！”苑华即将形神俱灭，缓缓现了真身。

　　是一簇绝美的凤凰花。

　　那亦是，当初关映雪的一缕善念。

　　“音音回家后，替我转告她，苑华姐姐也想她了。”她失声痛哭，泪如珠散，洒落于天地之间。

　　眼前之人，她等了千年之久，这最后一眼，无限眷恋，无尽温柔，远远不够。

　　为了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她始终未能如愿对他说出那句——

　　少陵，你知道吗？我已经……怀了你的骨肉。

　　这才是她千年执念的源头。

　　永远留有遗憾，她才能用命换他一世圆满。

　　一千五百年，梦该醒了。

　　天高海阔，无缘者，不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