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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是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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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听松院
有一老一少坐在新月下,石桌旁。
精美的瓷盘里,装着精美而可口的菜,白玉雕成的酒杯里,盛满了琥珀色的酒。
老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眯着眼睛笑道:“我没喝那杯酒。”
少年看向他,突然发现他笑起来好像是一只狐狸,而且是狡猾老辣的那种。眨了眨眼,问道:“难道……那是一个局?”
老人淡淡道:“不错,一个布了三年的局。”
少年干了杯酒,笑道:“那他们三年前一定不会想到会有今天,他们把别人当作棋子时,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棋子。”
老人突然道:“你知道整个大苍山有多少个弟子?小青峰又有多少个弟子?”
柳风拿起酒杯,想了想,摇头道:“大苍山有好多弟子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现在小青峰上的弟子只有七个,而且他们都很年轻。”
一尘子道:“大苍山门下弟子总共五百七十六人,小青峰弟子却只有九人,而且有两人不在山上,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只能守在后山。”
柳风盯着他道:“所以他们也一直没有花太多心思来注意你。不过我却怎么也不相信你只有大青峰上的这么几个弟子。”
一尘子又笑了,今天他笑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年加起来的次数还多。
他自傲道:“的确不止,大苍山上现在有五百七十三名弟子,其中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我的弟子。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借着种种机会,从小把他们安插在各峰之上,所以大苍山每发生一件事我都了如指掌。”
柳风楞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只老狐狸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总算知道‘深谋远虑’这四个字的含义了,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来布局,哪里想得到这盘棋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下了。”
一尘子长身而起,在石桌旁缓缓渡着步子,良久站定,抬头看着天上一弯春月,淡淡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呢,虽然内忧已去,但外患未除。这些年来江湖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蓝衫门在一侧虎视眈眈,现在‘天上天’也来插上一脚,稍有不察我大苍山一派便会有舟覆人亡之灾。”
他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今年好多岁了吗?”不待柳风回答,便自己道:“我今年六十有八,已近古稀之年,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经被岁月消磨光了。如果这次不是赵晋他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我也不会这么快就痛下决心,趁此机会一统六峰。不过现在我只想好好的享享清福,过些清闲的日子,找个人来帮我把这盘棋走下去,我已经老了。”最后声渐低沉。
柳风静静地听着,这刻,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他身边站着的不再是一个武林高手,也不再是一个“一忍三十年,顷刻定六峰”的枭雄,而是一位老人。
岁月岂不是老人最大的悲哀,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柳风沉默着,他还很年轻,他还不能体会到老人的心情。
不过他能感受到老人的孤独。
他轻轻抚摩着身上的书包,仿佛又看到了奶奶那双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拿起针线。
书包里的内层是他还是婴儿时就抓着的那个口袋,口袋里面装着他一生的迷。
沉默良久,那老人忽然转身看向柳风,一字一句道:“你愿意来替我下完这盘棋吗?”
柳风乍然而醒,本能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想有太多的束缚,我只想要自由自在地生活。”
老人双眼的光芒蓦然暗了下来,苦笑一声,低语道:“我就知道,当年我那孩子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他只想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一生的希望就是能游遍整个大江南北,吃尽天下美食。二十岁时他回到山上对我说他已经尝遍了天下美食,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于是他从小青峰后山而下,一路向东走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柳风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精神恍惚,冥冥中好象看到天上也有一双眼曾经这样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失望,几分困惑还有几分歉疚。
一个柔和的声音仿佛在脑海里面响起,“对不起,原来我的信仰并未能给予苍生幸福,原来我的坚持,只是给你无穷无尽的痛苦,不过我希望你能够重新找一条道路再继续地走下去。”
另一个声音愤怒疯狂的大声吼叫道:“这些通通与我无关,我不管这天塌,我不管这地陷,我只想要自由自在,为什么你……你……还有你,你们总是要逼我。”
刹那间柳风脑子里如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脸色一片苍白,摇摇欲坠。
一尘子连忙冲过来扶住他,急道:“你怎么了?”
柳风摇摇头,谢过一尘子,坐下道:“没有什么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精神有些恍惚。”倒了杯酒仰头喝下,然后叹了口气,晃着酒杯漫不经心道:“酒虽好,不过味道太甜太淡,还是辣点才够味。”
一尘子苦笑道:“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拍手叫人重新拿上一壶。
等柳风饮尽一杯后,一尘子笑道:“这酒是我三十年前埋在院里的,如果不是小友的提醒,我恐怕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坛了。”
柳风只觉一股清流从舌而下,经胸口再流入小腹,突然间这股清流在腹中一下化作一团火焰,迅速地燃烧起来,身体里面一片热气腾腾。动容道:“好酒,初入口时清冽如泉,饮尽后却激烈似火。”柳风闭上眼,细细感受道:“此时又变成一份微苦微甜的平淡,如同大火烧尽后那种苍凉的冷漠。”
柳风缓缓睁开双眼,轻声低吟:“将军百战身名裂,不知如此好酒为何人所酿?”
一尘子有些奇怪地盯着柳风,答道:“此酒乃老夫自己所酿,真没想到你会喜欢喝这种烈酒。”
柳风恋恋不舍地收回望着酒壶的目光,叹道:“从此以后,余酒再也无味。”
一尘子瞪了他一眼,看着柳风散懒地坐在椅上,好笑道:“此酒老夫当年整整埋了十坛,每坛足足有二十斤,足够你小子喝上一年了。”
柳风倏地坐起,不好意思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小子就却之不恭了。”
一尘子摇头失笑,见他随意洒脱的样子,心中却十分开心,初见柳风时他的那种恭敬和不羁,想来都是伪装吧,不过自己却十分喜欢他这副懒懒的样子,好多年没这样开心过了,自从他一去不回后就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敢这样的随意放肆,如果他还在,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吧。今早听见后山啸声时还欣喜异常以为会是他,唉,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驱散掉。
一尘子给自己斟了一杯原先那壶的酒,已经收拾好情绪,淡淡道:“柳风小子,你初入此地有什么打算。”
柳风想了想道:“暂时还没有,先在前辈你这里免费吃上几天后再说吧。”
一尘子拿他没办法,没好气道:“那老夫就不管你了,我这几天先把那些宵小打发后再来找你喝酒论武。”说完不再理柳风,径自离去。
柳风看着一尘子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激,说是再找他论武,不过是借机指点柳风的武功而已。他感受到一尘子隐藏着对他的关心,喃喃道:“谁又能知道这个苍山之主一代枭雄,其实只是个孤独可怜的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