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鸳鸯刀》洛书不语

6、第六回 千鸟

　　“兰若……”

　　“兰若”二字一出口，我忽然如遭雷亟，脑中醍醐灌顶，清明了不少。慌乱地挣开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冷不防跌在地上，抚着胸口喘气。

　　桃三儿也慌了，急忙半跪着要扶我，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声：“十一！”我惊慌之余，一个黑影已经先桃三一步将我抱起，那么黑的人当是师父了。

　　我正想说什么，还不待开口，他已出手伤了桃三。

　　“师父！”我扯住他的袖子，看桃三儿艰难地爬坐起，靠在桃树上，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点点开在枝上头。

　　“师父，师父……桃三儿他不是坏人，你莫打他……”桃三儿脸色苍白，擦去唇畔的血迹：“你凭什么打我……我喜欢她，就是喜欢。你既是她师父，却为何要干涉？”

　　“那，我可不可以干涉？”

　　我瞪大眼，看着暗处飘来的影子：师父！

　　抱着我的人捏一把我的鼻子：“不看着你就捣乱。”却原来是一脸阴沉的九师兄。

　　言语间，师父已经走到身边，若不是他衣上的黄绦带子，我是断然看不出那处有人在的。衬着夜色，黑得一个浑然天成。

　　他面有愠色，走到我跟前，一把摘去我的面具：“胡闹！谁让你到处跑的看，回去！”

　　好了，莫非我一定是要整日待在那客栈里么？你要行侠仗义就自去仗义，我也没妨你也没缠你，何苦来管我？原以为下山可以看看风景，打打小鬼收收小妖，竟是待在房里数大梁？

　　我的牛脾气来了，素来是不认人理的。

　　“你一天到晚只顾自己有事，师兄们镇日厮混你不管，我的烦闷无聊你不管，好不易有个人来陪我解闷，你却巴巴的赶来阻挠，你何不索性撒手，连我的死活也不劳你管好了。你是要找镇长捉妖也好，抑或是要给我找个师娘也罢，总归就我是多余的。”

　　“啪。”

　　这是除了那个荒唐的吻之后，我们最近的接触。而我一切的流离与伤痛都是从这一巴掌开始的。

　　“十一！”“兰若！”

　　我分明看见夜色中那道身影刹那间凝固，苍然退后。

　　九师兄急忙过来我抬手抽出先前为了防身随手拿的弯刀。不管不顾地往前面一划，似乎有血腥，不过很快散去我也没有注意，只是清晰地听到了衣衫破裂的声音。

　　可是我什么也不管了。

　　师傅的手有些颤抖，慢慢贴近我的脸庞。我哪里会让他靠近，毫不留情的甩开：“你要再打一次吗？”他一震，慢慢收回手，闭上了眼：“我不是……”

　　“我恨你。”

　　你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要打我，不是要找师娘？

　　我恍忽间跌跌撞撞跑到了桃三儿身边，扶他靠在我身侧，眼中有滚烫的液体扑簌簌地滚下来：“桃三，桃三……你还好吧？”师父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对着我们：“你……让开。他是妖，我……”

　　我被他那一巴掌气疯了，反握弯刀气势汹汹的挡在我们身前：“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们！”

　　“十一！”“你也走啊！”我一时竟魔怔了：“打完我了又来说他是妖怪。他是妖怪怎么没吃了我？会捉妖有什么了不起，桃三才不是妖。他才没有随随便便打谁杀谁，我们虽然只认识一天，可是他对我好得不得了。不像你，除了不理睬也罢了，却还要打我。总归是欺我是孤儿，我要是有爹有娘，才不会跟着你，才不会有人打我……现在有个陪我的人，你也要阻挠，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罢了。”

　　九师兄令羽还是念着我，拉住师父摇了摇头。师父没有大胡子的脸上，竟有了老人垂暮的神色。

　　令羽向我伸手：“十一，来……跟我回去。”我狠狠摇头：“回去做什么？再去讨打么……令羽，我走了，桃三会死的……”

　　忽然，怀中休息了一会的桃三儿动了一下，一把搂住我的腰，反手摘了一片桃叶在嘴边吹了几个调子，动作快得我都看不太清。

　　“桃三儿，你醒了？你，你好些了么？是不是伤得很重？”他费力地用手挡住我的眼睛，耳边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兰若……我要带你走。”

　　我们的身体一下轻了很多，飘浮在半空里，我死死地抱着桃三儿不松手，不过心里却也很凄然：难道桃三儿真的是妖？

　　闹了那么久，天已放明，晨光熹微。桃三儿放开遮住我眼的手，待看清身边的事物时，我急忙掩住几欲出口的惊呼。

　　先前他吹的调子，似乎是某种御鸟训禽之术，引来的上千只白色大鸟把我们驮了起来除了前方可以视路几乎密不透风，我们就乘在千鸟之上。

　　我闭眼搂着桃三儿，大气也不敢出，不多时就停在了一处山洞，却只寻到一窝草团子，不过好歹也有个落脚地。我便让桃三儿躺在上面，正要起身，他单手捞我一把，我猝不及防倒在他身上，为他狠狠抱住：“兰若，你心里是有我的，是吗？”

　　我静静趴着，默不作声。他轻轻触碰我的脸颊：“还痛吗……我真是没用。”

　　我摇摇头：“与你无关。我们此次，怕是要恩断义绝了。”

　　恩断义绝。

　　没想到我同师父之间竟然是用这个词收场。

　　这样不好么？

　　我不用再见到比死鱼脸还讨厌的黑脸，不会有人想着别人却来亲我，不会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挥手打我……

　　很好，很好。

　　“桃三儿，我只有我自己了。”

　　“不是，”桃三儿脸色发白，却坚持抚上我的眉眼：“还有我，我在。”“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一直都在的。

　　就像是山谷里隐匿在丛林里的千鸟，在最受伤、最困窘的时候，给予最重要的守护。

　　一直都在，不离不弃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