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24、秘密 公元前33

　　公元前331年6月
　　‘你哥哥呢？’帕曼尼昂看着走进来的尼卡诺。埃及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伤心的地方，最小的儿子赫克托在那里死于意外，但是他并没有对菲洛特斯和尼卡诺说一个字，他并不想让他们在有负疚感。离开埃及不久他们就听说大流士再艾克巴塔纳又一次结集了兵力要来迎战马其顿军队。对于他来说，比大流士的大军更让他担心的是菲洛特斯的态度。他听说了他在埃及时与亚历山大的争执，也听说了其他将军的不满。虽然亚历山大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菲洛特斯也还是第二统帅，但是帕曼尼昂决定要跟他好好谈一谈了。
　　尼卡诺摇摇头，‘不知道，今天一天没有看见他了！’
　　‘你去把他给我找过来，我有点事情要找他谈谈！’
　　尼卡诺很明白父亲的意图，他径直来到菲洛特斯的帐篷，可是只找到了安提戈内。
　　‘我哥哥呢？’他问
　　安提戈内回答道，‘不知道呢，大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点点头，‘好的，我去找找他！’他转向帐篷的门口，突然之间他停住了，他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安提戈内有一点吃惊，‘没有什么特别的吧！今天是6月20日！’
　　尼卡诺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想起了5年前的那个6月20日的夜晚他是怎么样再佩拉的街道上找到了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菲洛特斯的。他对安提戈内说道，‘我不能去，我不能去找他，我受够了。你去，你去找他，告诉他我父亲要见他！’
　　女奴更加吃惊了，但是像往常一样她什么都没有问，顺从的离开帐篷去找菲洛特斯。
　　在远离宿营区的海边她找到了他，他坐在一个大岩石上面，右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佩剑，眼睛直直的看进眼前的黑暗之中，仿佛与那岩石融为了一体，仿佛也是一尊雕像。安提戈内停了下来，她远远的打量他的侧脸，浅金色的头发因为最近不停的征战已经长到了脖子的长度了，她能想象那双绿色的眼睛是怎样的凝视着黑暗的海水的，她想起了跟随着军队的那些雅典妓女们私下地谈论。她们说，在这个军队中最让人伤心的就是菲洛特斯将军。国王陛下虽然漂亮，可是有些过分精致，更多的时候像个娃娃；赫菲斯提昂将军漂亮的摧枯拉朽，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点美丽的过分了，更加上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人会去做非分之想。但是菲洛特斯将军不一样，他的身上凝聚了一切男人的阳刚之气，英俊，高大，勇敢，而且众所周知他不喜欢男人，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不对女人正言看一眼，这可真让她们失望。安提戈内知道当菲洛特斯再伊瑟斯将她收入帐中的时候，有多少妒嫉的眼睛再后面看着她。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这个男人，安提戈内承认她们的妒嫉是有理由的。她又想起了那些关于菲洛特斯的传言，从士兵的嘴里传到了雅典妓女的嘴里，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一个版本才是真的。菲洛特斯的情人是一个全马其顿最美丽的女孩子，有人说她再菲洛特斯再底比斯打仗的时候爱上了别人，因为她以为他不会活着回来的；也有人说那姑娘被迫嫁给了别人，但是倒也活得挺不错的；还有人说那个姑娘在结婚那天晚上自杀了。安提戈内倒不是很在乎结局到底是什么，她想的却是能够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你找我干什么？’菲洛特斯终于说话了。
　　安提戈内感到一阵的害怕，没有来由的害怕，她总是害怕菲洛特斯。她走近了一些，‘尼卡诺大人让我来找您的，他说您的父亲要见您！’
　　菲洛特斯没有回答，他又回到了他的孤立之中了，过了好久，当她准备要走的时候他说到，‘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她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坐下了。
　　但是他又沉默了，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那里，看着黑黝黝的海水和茫茫的黑暗。突然菲洛特斯转过脸问到，‘你多大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啊？哦，今年12月份就满18岁了！’
　　他转回了头，盯着黑暗，像是对自己说的，‘下个月6号她就要23岁了，如果5年前的今天我没有杀死她的话！她也是18岁，那一年，她也是18岁！’
　　安提戈内的全身战抖了一下，她隐隐明白他在说谁，突然之间她像是有了一股勇气，她问道，‘她死了？’
　　‘你听过我的故事，对不对？’他突然笑了起来，‘告诉我，都有那几个版本？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他们有的说她背叛了你，有的说她结婚了，有的说她自杀了！’她小心地说道。
　　菲洛特斯摇了摇头，‘都不正确，或者说不都正确！她是结婚了，但是是被别人逼迫的，而我不在她的身边，我再底比斯；但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从头到尾她永远是我的。不过，’他停了下来，转头盯着她，‘最荒谬的是最后的一种说法，因为她不是自杀的，她是我亲手杀死的，’他提了提他的佩剑，‘就是这把剑，我亲手插到她的身体里面去的，就在5年前的这个晚上！’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尼卡诺说他不能来找他，说他受够了，她的声音战抖着，但是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菲洛特斯突然意识到他正把一个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人，他隔了一会儿说到，‘我本来应该杀了你的，因为没有人可以知道这个秘密。但是，我不会伤害你的，有些事情我埋在心里太久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你要是想可以告诉任何人，我不害怕，现在对于我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她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不会说的，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一个字的！’
　　菲洛特斯惊异的看着她，突然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曾经熟悉的温柔和包容，他的戒备放松了，他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软弱的人，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她给他一击，他是必死无疑的，但是他知道放松下来是他应该做的，这5年压得他太重了。
　　‘为什么？’他重复她刚才的那个问题，‘因为我害怕，害怕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害怕我所认识的那个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因为我懦弱，我可怜，因为该去死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安提戈内温柔的声音说到，‘因为她的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倚重的东西，你害怕如果那是不存在的你会发疯！’
　　他再一次惊异的看着她，‘你明白？你比我更加明白！是的，是的，我就是害怕那个，所以我想如果她死了，如果她什么话也不能说了，那么我是可以当她是爱我的！’
　　‘那她爱你吗？’
　　他笑了起来，与前几次的笑容完全的不同，安提戈内觉得这笑容让一向以来冷冰冰的菲洛特斯生动了起来，更加迷人了起来。
　　‘哦，当然，当然，她躺在我的怀里，最后想到的人还是我，她，’他停了下来，泪水流了下来，这是伊万吉利亚死后他第一次流泪，‘无论是真的我还是假的我，我都是她的菲洛特斯！’
　　‘你留下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对吗？’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点也不重要，安提戈内明白，她觉得自己很高兴是长得有几分与那个女子相像的。
　　菲洛特斯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不，其实也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不是特别的相像，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的伊瑟斯，可能是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尼卡诺的记忆力太好了，他将你打扮得跟那一天来梅扎的她一模一样，当我远远的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真地以为我是看见她了，就好像回到了我初见她的时候。有很长的时间我不会再去想佩拉了，我尽量不去想那些有阳光的草地，有星星的夜晚，可是自从我让你跟着我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些夜晚，那些白天，其实，这种怀念也不是不好，因为就好像她在我的身边一样，就好像我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她！’
　　安提戈内发现自己在默默地流泪，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为眼前这个男子，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时候有一种东西比生存更加重要，更加令人感动。
　　‘将军，’她说到，‘您放心，我回答今天听到的一切都忘掉，您不需要担心！’
　　菲洛特斯摇了摇头，‘没有必要。我以为埋在心里会好过一点，不去想，不去回忆就会伤害少一点，但是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讲述她的时候，我觉得很甜蜜，似乎她从来不曾离开过我，这是这5年来我最快乐的时刻了！’
　　安提戈内轻轻地说道，‘难道你要这样一直难过下去吗？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菲洛特斯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脸，‘不，安提戈内，她在那里等着我，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她的，总有一天的！但是在我赢得荣光之前我是没有脸去见她的，当我去见她的时候是在征服了这片土地之后！’
　　那天晚上菲洛特斯并没有去见他的父亲，他们一直在海边坐到很晚，但是他再也没有提过关于她的话题了，他们只是静静的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跳起来告诉她该回去了，在那一刻安提戈内知道他又变回了那个菲洛特斯了，那一个温馨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只是，再她的心中，那一个时刻已经永远改变了她，改变了她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