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19、生日 公元前33

　　公元前332年7月6日，泰尔
　　伊瑟斯之战结束后亚历山大暂时把大流士忘在了脑后，他知道这一次他在波斯没有遇上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大流士不是他所渴望的荷马笔下的特洛伊王子，因此阿基利斯没有必要如此得着急。他带着他的部队向着南方走，最终的目的是埃及，那片古老的，富饶的土地。可是他们南下的计划却再泰尔这里受到了阻扰，不像别的城邦，泰尔拒绝投降，而它特殊的地理优势给马其顿军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从寒冬1月份直到酷暑的7月份，马其顿军队在这里耗了整整7个月，谁都看得出来亚历山大的脾气火爆了很多。今天是结束战斗的一天，天刚亮亚历山大就决定强行攻城，他第一个跳上了城头，菲洛特斯跟在他的身后，在这里骑兵是没有作用的，但是亚历山大一手训练出来的王牌骑兵部队不仅仅会在马背上赢得战争，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近身搏击的好手。菲洛特斯的双脚落在城墙的另一边的时候他抽出了佩剑，在看到那这佩剑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狠狠的痛了一下，但是马上扑上来的敌人让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当亚历山大跳上城墙的那一个就决定了这个古老的城邦的灭亡，他在这里受了伤，而对于给了他伤疤的地方他的士兵们的政策就是屠杀，菲洛特斯在这种屠杀中感到了一种快乐，一种忘我的快乐，他的手只是机械的挥舞着，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在他的佩剑下，那佩剑染满了鲜血，在太阳下发出死亡的气息，就像那一天的佩拉的晚上。
　　那天的晚上他们在泰尔城外扎营，因为里面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安提戈内走进菲洛特斯的帐篷的时候他正呆呆得看自己的佩剑。她跟着他已经大半年了，她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的到来在马其顿军队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问，不敢问，也不想问，这都与她没有关系。与马其顿人的轰动相比菲洛特斯对待她是冷淡的，有的时候他会让她留下过夜，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看她一眼，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过安提戈内不介意，她现在已经很少介意一些什么了，有的时候她想自己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有的时候甚至想如果她可以让他不讨厌她，那么有一天也许她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去。
　　菲洛特斯呆呆得看着那把剑，依稀还可以闻到血腥味，这些味道让他想起了那一天的晚上，想起他自己握着剑柄的苍白的手，想起她的手，她的血，她的脸。那一天的夜晚始终存在，永远存在。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他不愿意去看她，特别在这个时候，他冷冷得说道，‘出去！’
　　安提戈内甚至都没有回答是，她顺从的离开了，走到帐篷外面的时候她碰上了亚历山大。她喜欢这个金发的国王，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但是他对她的态度里面似乎有着格外的温柔，她知道这不是爱，他不可能爱她的，她知道他的那个漂亮的情人，她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一种兄长的温柔，可是她知道这讲不通，没有道理。
　　‘陛下！’她恭恭敬敬的行礼。
　　亚历山大笑着扶住她，‘跟他们一样，你叫我亚历山大。’然后他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帐篷，‘他还好吗？’
　　安提戈内有些迷惑，她并不知道国王和她的主人是朋友，至少她觉得从菲洛特斯这一方面来说并不是，他常常喝了酒后管亚历山大叫‘那个男孩子’。
　　‘将军只是不想见人！’她回答。
　　亚历山大理解的点点头，‘今天是7月6日，我明白的，赫菲斯提昂今天也一样。’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抱歉的笑了笑，‘哦，我都忘了，你不知道的。好了，安提戈内，你做你的事情去吧，我去看看菲洛特斯。’
　　他掀起帐篷的帘子，走进了帐篷。菲洛特斯早已经在里面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对话，他希望亚历山大就此离去，他不想见任何人，这个时候，或者说，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只想一个人呆着，但是他还是将佩剑放到了一边，站起来迎接他。
　　‘菲洛特斯，‘突然之间亚历山大发现自己在这里说不出什么来，他本来是想安慰他的朋友的，可是现在他看到他的表情的时候他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没有语言可以安慰他，只有等待死亡来做一个结束。
　　‘你想说什么，亚历山大？’他感到很疲惫，‘如果是安慰的话，就算了吧，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那个！’
　　亚历山大点点头，‘我现在知道了，菲洛特斯，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本来以为你有了安提戈内就算一切都过去了，可是，显然我错了！’
　　菲洛特斯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愉悦，只有一种让亚历山大想哭泣的悲凉，‘是的，有的时候我也希望我是忘记了，但是，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有些事情我会记一辈子的，就像有些事情我转个身就忘掉一样！’
　　亚历山大想了很久，问道，‘你恨我吗？如果我不杀阿密塔斯，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而且，他也曾经是你的朋友！’他的那还里浮现出出征前的那天晚上他的母亲的脸，他本不想杀他的堂兄的，但是是奥林匹亚斯逼着他不得不那么做。
　　提到阿密塔斯的时候菲洛特斯的拳头握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对于他来说这个名字也是一个内疚，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恨你，亚历山大？在那个时候就算你不杀他，我也会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他早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如果我要为那天发生的一切恨什么人，我应该恨的人是我，而且，相信我，亚历山大，我恨着自己呢，否则我不会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念念不忘！’
　　亚历山大走过来拥抱了一下他，这让菲洛特斯有一秒钟的迷惑，他从来没有看到亚历山大这样对他表达感情，他们是朋友，这是没有错的，但是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些什么。
　　亚历山大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
　　他有点感动，这在伊万吉利亚死后再也没有感受过的，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没有事的，现在你应该去看看赫菲斯提昂，今天对于他来说也是不容易的！’
　　亚历山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谢谢你！’说完，他转身离开去找赫菲斯提昂了。
　　赫菲斯提昂坐在海边，眼睛直直的望进那黑暗中，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悲哀还是愤怒。亚历山大在他的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赫菲斯提昂说道，‘22年前的今天，父亲把她抱出来给我看，他说，“赫菲斯提昂，这是你的小妹妹，但是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妈妈了！”我对她的爱从那一刻就开始了，她就是我的一切。我记得她7岁的时候我给她讲《伊利亚德》的故事，讲赫克托，讲海伦，讲帕里斯，讲阿基利斯，我还记得她躲到我的怀里问我的那个问题，她说，“赫菲斯提昂，如果我是那个帕里斯，如果我做了跟他一样的坏事情，那么你会不会像赫克托那样的保护我？”我对她说，我会一直保护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坏事情，我都会为她而战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爱她！’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一直努力抑制住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他缓缓的转过头看着亚历山大，‘可是，到最后，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你，不是她！’
　　亚历山大将他的头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跟他一起流泪。他想起了梅扎那天的伊万吉利亚，他想起了站在卧室里将他交给赫菲斯提昂的那个姑娘，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菲洛特斯怀里那个没有生命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赫菲斯提昂站在了他的身边，是因为赫菲斯提昂选择了他而不是她。
　　赫菲斯提昂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他能对他说的只有这一些了，接下去的所有他要一直埋在心里，直到他走进坟墓。亚历山大不知道伊万吉利亚为什么要死的真正原因，可是他知道，他太清楚了。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临走前父亲的话，‘赫菲斯提昂，难道你不明白吗？她之所以要去自杀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她丈夫，而是因为她有多爱你！’是的，没错，在她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又怎么可能期望她还有力量和勇气来面对他呢？赫菲斯提昂决定从此以后忘掉那一天晚上，因为他知道若是让他再选一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亚历山大，我们的下一站去哪里？’
　　‘加沙，然后就是孟菲斯，赫菲斯提昂，我们要去埃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