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扬帆 公元前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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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34年5月佩拉
菲洛特斯站在伊万吉里娅的墓前，他抬起眼睛看见远处碧蓝的爱琴海，明天他们就要扬帆远航，去那片陌生的土地。他并不害怕离开佩拉，他甚至有点期待这次远征，毕竟他也是亚历士多德的学生。
他收回了目光，凝视着那没有生命的土堆和环绕着它的鲜花，他想起她的脸，在阳光下得梅扎，在布满星光的佩拉的夜晚，在那一天的晚上。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忘记那一个晚上，因为他知道那时没有可能的事情，他将那一个夜晚放在最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样，他想，也许久而久之他会将那当成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一年半的时间他随着亚历山大南征北战，为东征波斯准备着，不再战场上的时间屈指可数。他改变了许多，他知道，他听别人在背后说他，但是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他，骄横，大胆，不敬神明，这是他答应她的事情，做真正的自己，哪怕是最坏的，哪怕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但是他知道无论是怎么样的菲洛特斯，那也是她的菲洛特斯。
他单膝跪了下来，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明天我就要走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再回到佩拉，能不能再看一眼我们的马其顿。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其实是爱着佩拉的，爱着马其顿的，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是明白的！’他突然笑了一下，‘其实，能不能再回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这里对我还意味着什么呢？这里还留给我什么呢？伊万吉里娅，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切，从此这里与别的什么地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有的时候，在深夜，在战斗的前夕，在战斗结束后我会哭着，咒骂着醒过来，骂你，是的，骂你，有的时候我疑心你是在设计一个圈套，你故意要死在我的手上，然后再告诉我你有多爱我，这样只要我活着我就受着折磨！可是，等我清醒过来后我就知道这跟你是没有关系的，我刺的那一剑就是想杀了你，如果你没有站起来，那么当时你就死了，就不会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了。’他沉默了，过了很久，叹了一口气，‘我还要做一些事情，看一些地方，杀一些人，打一些仗，我知道这是你要我做的，成为真正的菲洛特斯，那么之后，我就来找你，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的！’
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却看见卡桑德洛斯站在不远的地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存在，他平静的走过他的身边。卡桑德洛斯被他的话惊呆了，被他的人吓住了，知道他走过他身边很远了，他才叫了起来，‘菲洛特斯，你这个混蛋，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我就知道她不会因为阿米特去死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菲洛特斯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你要干什么？你想做什么？杀了我？你？’
卡桑德洛斯被他吓住了，‘我，我，我会告诉赫菲斯提昂的，他会杀了你的，他一定会的！’
菲洛特斯轻蔑的笑了一下，‘卡桑德洛斯，你父亲的胆量到哪里去了？告诉赫菲斯提昂？随你的便！’他收敛了笑容，狠狠地盯着他，‘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跟你无关，跟旁人都无关！’说完他头也不会的离去了。
赫菲斯提昂走进了他父亲的房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说话了，即使是伊万吉里娅的葬礼上阿米塔斯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儿子一眼。赫菲斯提昂觉得他的父亲老得很快，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与他有关的：是他一意孤行陪伴亚历山大，是他间接杀死了他的妹妹。
‘父亲！’他说道。
阿米塔斯没有抬头，‘明天你就要出发了？’
‘是的，明天！’
‘你来干什么？想要我的祝福？赫菲斯提昂，你知道，不会有的，我不会祝福你的！’
他摇摇头，‘不是的，父亲，我只想跟你说再见，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这里！’
阿米塔斯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即他恢复了平常，‘好的，再见。现在你已经跟我道别了，你可以走了！’
‘父亲！’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放弃了，他笑自己居然还有奢望，在他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没有后退了，在伊万吉里娅的尸体被黄土掩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原谅，无论是从父亲这里还是从他自己。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阿米塔斯问道，‘他真得值得你放弃这么多吗？’
‘什么，父亲？’他有点吃惊得面对他的父亲。
老人缓缓的站了起来，直视他的儿子，‘我指的是亚历山大。他值得你与我决裂，他值得你放弃你的原则作一些可耻的事情，他值得你杀死你的妹妹吗？’
赫菲斯提昂过于震惊，一时之间他呆立在当场，说不出话来了。
阿米塔斯的脸似乎在一瞬间又老了好几岁，对于儿子参与谋杀他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一个猜测，而女儿的死是他在潜意识里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但是今天以前他从来没有正面问过他，因为他害怕的是那个肯定的答案。现在看到他的反应，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个答案了，他抖抖索索的坐下，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立了，用尽了力气他说到，‘你做什么都好，我都没有权力干涉，如果你觉得菲利浦的死是必须得我也没有办法，但是，不是伊万吉里娅，不是伊万吉里娅，’他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赫菲斯提昂，不是伊万吉里娅！’
赫菲斯提昂一下子跪在了他父亲的面前，双手紧紧抓住老人的膝盖，‘父亲，父亲，我不知道她那样爱着阿米特，我本该早点找到她的，我不该让菲洛特斯先找到她的！’说到菲洛特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里隐隐的有点不对劲，可是他抓不住那个模糊的念头。
父亲抓着他的肩膀，狠狠的摇晃着，‘笨蛋，你难道不明白吗？她自杀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爱她的丈夫，而是因为她有多爱你！你怎么能够期望她在知道一切后还有能力面对你，赫菲斯提昂！’
‘父亲！’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父子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米塔斯说道，‘我知道你去那里是纯粹为了他，我不阻拦你，我也无法阻拦你，有些话我要对你说，留心你的敌人，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战场下！是的，面对你的波斯敌人的时候我并不担心，你不是一个伟大的将军，但是你是一个伟大的士兵。可是，特别注意你的马其顿敌人，他们比波斯人更危险，他们随时会要你的命！是的，亚历山大爱你，当他爱你的时候没有人敢动你，可是，依靠别人的爱情是最危险的。如果有一天他不爱你了，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保护你了，赫菲斯提昂，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我明白，我会记住的！’
当他离开父亲的房子回佩拉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妹妹对他说的话，他知道她是对的，他永远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
亚历山大在他母亲的门口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他推门进去。奥林匹娅斯坐在她的镜子面前，怀里抱着一条通体乳黄色的蟒蛇。听到他的脚步声，王太后回过了头。
‘哦，我的亚历山大，我的国王！’她的声音里有刻意装出来的愉悦，她将这种愉悦表现得如此刻意是为了让她的儿子知道她的不满。自从菲利浦死去后，亚历山大就开始避免跟她单独相处，处理完马其顿境内的事情后他就带着他的军队去了色雷斯，然后是塞西里，再后来是底比斯，他很少在马其顿呆着，即使再佩拉的时候他也躲得她远远的。突然一个名字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赫菲斯提昂。她痛恨这个名字的主人，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把她最拿手的毒药用在这个人身上的，但是奥林匹娅斯知道，除非是她失去了理智，否则她不会动他一下的，因为她害怕亚历山大，因为她爱亚历山大。
他选择忽略他母亲的不满，若不是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他是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看到她的脸他就会想起菲利浦死的那一天的喧嚣以及他死后那段时间佩拉广场上的鲜血。
‘母亲，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明天我将出发去波斯！’他说得很平静。
奥林匹娅斯站了起来，‘要不是那样你还不回来见我的，是不是？’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开了。
她狂怒了起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将他的脸硬生生地转向自己，‘怎么了，看着你自己的母亲让你这么难受吗？这张脸是你有生命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脸，是保护你的脸，怎么了？你强大了，你不需要保护了，所以这张脸也没有什么用了吗？’
国王的脸色变红了，他的声音也提高了，‘没错，是的，你是我的母亲，可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么称呼你！没有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一个父亲！他是你的丈夫，看在神的份上！’
奥林匹娅斯尖利的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又承认那个混蛋是你的父亲了？你忘了他是怎么把你赶出佩拉的，怎么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他的面前乞求原谅的？’她停下了笑声，死死的看着他，‘你看好了，是我，是我保护你，是我爱你，只有我，从来都只有我！如果不是我今天你怎么能够站在这里告诉我你就要去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了？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是马其顿的国王！是我，都是我！’
他也大声的吼了起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说的对，你比你养的那些蛇还要毒！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听听，听听，你这个不知道感激的孩子！’她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告诉你，我没有沾上他的血，我没有亲手策划他的死亡，那是上天的意旨！至于那些处死的共谋犯们，我只是提醒你谁有可能参与了阴谋而已！’
‘他的新妻子呢？她年幼的女儿呢？她们参与了什么？’
‘那个马其顿婊子在你的母亲头上作威作福，你居然替她们抱不平了！别忘了，就是她的叔叔阿特劳斯在他的婚礼上污蔑了你和你的母亲！’
‘那么阿米特呢？别告诉我那几个去他家里的雅典人不是你派去的，别告诉我那几个愿意在会议上作证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他的母亲冷冷得说道，‘阿米特必须死！你以为当你离开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忠心于你吗？你以为现在就没有人还想着阿米特是你叔叔皮迪卡斯的儿子吗？’
亚历山大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她说得都对，只是他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一切，面对他父亲莫名其妙的被谋杀，面对赫菲斯提昂阴郁的脸，面对他自己的内疚。
王太后缓和了下来，她的泪水流了下来，‘亚历山大，我的儿子，还记得从前吗？你总是靠在我的怀里，你总是说你最爱我，你最爱妈妈，你总是跟克莱奥帕特拉抢我的爱，可是你知道我的爱都给了你！只是现在，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这般得恨我？’
亚历山大睁开眼睛，他看着母亲流泪的脸，想起了菲利浦一次又一次的婚姻，他们之间的争吵，他的心软了下来，他将母亲抱住，‘妈妈，我真得不知道怎么办了。从小到大，我是你们战争的武器，你让我恨他但是我不能，我爱你，可是我实在无法面对你！’
奥林匹娅斯亲吻他的脸颊，‘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做任何的事情都是为了你，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没有人！我知道，现在在你的心里我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你爱赫菲斯提昂最多，但是我比他爱你，只有我不会伤害你！’
亚历山大严肃地看着她说到，‘妈妈，他不会伤害我的，永远不会的！还有，不要再跟我说他了，他是我的，是不能被拿出来讨论的！’
挣扎了很久奥林匹娅斯决定不再这个问题上跟他再起争执，她拉着儿子坐到了床上，‘我听说你要留安提帕特斯再佩拉？’
他点点头，‘是的，我已经决定了，帕曼尼昂跟着我去波斯是因为父亲，我指菲利浦早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而安提帕特斯一直都是他的摄政，我看不出有必要改变！’
老宰相再亚历山大的王位继承上面起了很大的作用，奥林匹娅斯知道她不能在这个事情上面排挤老头，更何况他在马其顿的威望是很高的，她不愿意犯众怒，她想了一想，‘他毕竟是一个外人，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亚历山大看着她，他知道她的意思，但是就像他父亲与她争斗时所采取的政策一样，他不想拒绝她所有的要求，他不想带着不愉快离开马其顿，‘是的，不过我相信他，你是我的母亲，我也相信你！’
王太后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她说到，‘还有一件事情，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但是这一次你至少考虑一下！几年前我就跟你说你最好找一个马其顿贵族小姐，你最好留下一个继承人再去波斯，可是你为了他不同意，现在也太迟了。但是我的儿子，至少考虑一下结婚，或者带着一个妻子去波斯，让她给你一个马其顿血统的儿子，这事儿不能再拖了，你听我的！’
‘带着一个妻子去波斯？’他睁大了眼睛，‘妈妈，我是马其顿的国王，不是波斯的皇帝！’
她又恼了起来，‘在这件事情上面你永远不听我的！我知道你爱阿米塔斯的儿子，可是你是国王，生一个继承人是你必须做的，你需要一个儿子！’
‘至少不是现在！’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奥林匹娅斯忍了好久才平息了怒气，她决定今后在每一封去波斯的信上都会重复同样的话。
亚历山大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吻了一下母亲的额头，‘妈妈，再见了！’
奥林匹娅斯拥抱了她的儿子，在他的耳边说到，‘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你是谁的儿子，记住你跟酒神一样，你是神的儿子，去那里，赢得属于你的胜利和荣光，我将再佩拉迎接你！’
她目送着儿子离开房间，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的那一刻，她想起了24年前北方的那个山洞，想起了那个黑发的马其顿国王，那个没有被战争夺去一只眼睛和英俊容貌时的菲利浦，那个她曾经疯狂的爱过和恨过的男人。
第二天清晨
卡桑德洛斯站在他父亲的身边，看着4万马其顿和希腊联军离开佩拉，奔赴东方，就像那本《伊利亚德》中所描写的那1000年前的情景。他的父亲如同以前无数次一样留在佩拉成为摄政王，而他，本应该出现在那支队伍中，却被理所应当的留在了这里，因为亚历山大决定忽略他。他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接受，他告诉自己要等待，等待一天他可以复仇，等到他们都死了，而他要活着，活的比他们都长。他远远的看见亚历山大头盔上的红缨，看见赫菲斯提昂冷冷的脸，看见菲洛特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想起了那一天听到的那个消息，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对于他来说马其顿才是真正没有意义了，这里没有战争，这里没有历险，这里没有伊万吉里娅。
第一部《伊万吉里娅》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扬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