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 月满西楼》双溪

4、离人心上泪

　　八月十五，午夜，朝暮山。
　　朝暮山坐落于花国与月国边境，山上遍植松木，竹林。常年绿意盎然，以其奇伟秀丽而出名，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的赏月胜地。每到中秋，夜色将近，山上已游人如织。
　　此时的朝暮山一片寂静，赏月游玩的游人早已尽数散去。热闹过后，原本寂静的朝暮山似乎更加静穆了，微风过处，仿佛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一轮满月悬于树梢，冷清的光辉给朝暮山徒添了一层的凄凉与哀伤。
　　一棵千年古松的树枝上，月满西楼一身白色轻纱衣裙默然横卧，双眼微闭，脸上有微醺的红晕，这样的月西楼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圣洁美丽。月西楼，睁开双眼，呆望着那论仿佛悬于头顶的月亮，眼中有掩饰不了的期待和绝望。渐渐的，双眼模糊，恍惚中月西楼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候。
　　尽管那时的月西楼还尚年幼，可是她却总能看见师傅对月长叹，似乎月亮中住着师傅所有的思念和感情。那时的月西楼对月亮总是有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厌恶，到后来，才明白那种浅易的厌恶原来叫嫉妒。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月西楼也开始爱上了月亮，爱上了它的纯洁和凄美。那时的月西楼总是悄悄立于师傅的身后，注视着他写满悲伤与孤独的背影，眼中盛满了疼惜。可是，每次，师傅你都只是转过头来，若有所思的望着月西楼的脸，轻轻说道：“西楼，为师这辈子只有三个心愿，一是找到师妹，二是寻回师妹最喜欢的双栖钗，三是能在某一年的月圆之夜与师妹一同于朝暮山月下一品离人泪。可是——这三个小小的心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是永远啊！西楼。”月西楼清晰的感觉到师傅语气中流露着的绝望和痛苦，那种感觉，至今还驻扎在月西楼的心里，偶尔还会泛出密密麻麻的疼。直到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师傅说他永远也不能实现这三个心愿了，因为他的小师妹已经不在了。师傅的喜怒哀乐皆因他小师妹的存在而存在！
　　师傅，今天是月圆之夜，西楼的生日，你还记得吗？我为你夺来了离人泪，师傅，你今夜会来吗？月西楼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充满了自嘲。其实明明知道的答案，可却还依然抱有那些突然的希冀，一如当年的师傅，大概许下那三个心愿时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期望中又带着绝望。
　　师傅的一切情绪，都是因为他的小师妹。虽然这是很早以前便知道的事实，可只要能待在师傅身边，陪着他，让自己不用如此孤单，便已再无他求。可是为什么？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师傅也不能满足西楼呢？难道就是因为，西楼说过喜欢师傅你吗？就是因为这样师傅你才离开我的吗？
　　师傅你可曾知道，你离开时决绝的眼神至今仍是西楼心中的痛。从那一刻开始，西楼从小因为师傅而建立起来的归属感便已轰然倒塌！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西楼开始觉得无地自处，不知身在何处，将去何方？浩瀚的弥天大地，仿佛只有自己一人，孑然一身，孤独无依。
　　随着记忆的不断拉长，月西楼无波无绪的脸上泛起阵阵凄苦之意。她玉手微抬，横笛唇下，朱唇轻启，一段苍凉却又凄美的笛声自玉笛中缓缓淌出。清越的笛声盘旋于朝暮山，整个朝暮山便处于一种苍茫悲伤的氛围之中。松树竹林仿佛也受笛声之感，发出“沙沙”之声与之相合。曲调吹至一半之时却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不断蔓延的悲伤让月西楼突然腾身而起，手握玉笛自空中横自挥出，每一招每一式都写满痛苦跟愤怒，苍劲的古松似乎承受不了这无比凌厉的招式，发出巨大的呜咽之声。十几招过后，月西楼收回玉笛，单脚点地，自空中缓缓落下，着地的那一刻，便有无数片叶子自头顶萧萧落下，大有“落花人独立”之感。
　　月西楼默然独立于这漫天落叶之中，低着头盯着这一地的残叶，脸上还有因激动而泛起的层层红晕。突然，一阵清幽的琴声自前方传来，琴声哀怨缠绵，婉转动听，曲调正是刚才月西楼无法继续下去的下半段，两处的衔接是如此的完美自然。
　　十几年来，月西楼已记不清自己到底听了多少遍这首曲子。每逢月出的夜晚，师傅总会横一管竹笛对着月亮吹出这首哀伤凄美的曲子。月西楼知道，这首《月中仙》诉说的是一对相爱的恋人生死相隔的凄美爱情故事，所以吹来会有一种让听者伤心的魅力。这种魅力只有师傅你的小师妹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至情至美。师傅说这些话时自豪而又心酸的样子，似乎近在眼前。可是，师傅，你到底去了哪里？
　　“师傅？是你吗？”月西楼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结束而急切的抬起头，脸上分明满是欣喜之意。
　　可是，当她明亮的眸子定格于对面松树之上端坐的人的身上时，脸上的欣喜之情陡然褪去，一股巨大的失落，绝望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泛起。“师傅，终究还是把西楼的生日给忘了吧。”想到此处，月西楼腾身而起，飞向之前卧着的古松之上，侧身坐于树干之上，一条腿弓起放于身前的树干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于树干之下，整个人显得随意而疲惫。
　　月西楼抬手拿起旁边树杈之上的白玉酒壶，斟上两杯，一杯径自仰头喝下，然后拿起另一杯，弹指射出，酒杯便以迅速却又稳健之势朝对面树干之上的人飞去。对面男子微微一笑，在酒杯飞至面门之处时，略一抬手，轻轻握住，然后端着酒杯自鼻下缓缓滑过，一脸的享受，“离人泪果然名不虚传，香醇无比啊！”说完，亦一仰头，一口喝尽。喝完之后亦是一挥手便将酒杯朝月西楼飞去，“水逐年多谢西楼姑娘赠酒！”
　　月西楼表情宁静，双眼微闭，待听到一股急速凌厉的风声之时，亦只是微一伸手，接住酒杯，缓缓一声，“不必客气。”西楼？多么熟悉的称呼，可是却非出自师傅之口。长而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
　　仿佛感觉到了脸庞那缕流动的冰凉，月西楼轻轻睁开双眼，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于眼角处慢慢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便被如此轻易的拂去，可是，心底的忧伤呢？要用什么来拂拭。
　　月西楼注视着湿润的指腹，喃喃自嘲道：“离人泪，一滴醉。看来我月西楼真的醉了。”
　　“依在下愚见，姑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让姑娘醉的是人而非酒吧？”水准年抚弄着琴弦，似漫不经心的道出。
　　月西楼听此，转头看了一眼水逐年，“我与你好像素不相识吧？公子何出此言。”
　　“西楼姑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昨天傍晚在下还与姑娘于牡丹居酣战一场来着。哎~~~”水逐年似一脸失望，却又面带微笑。
　　“噢？”月西楼似乎有了点兴致，扭头打量着男子。男子依旧一身胜雪白衣，一副闲适自在的端坐于松树之上，估计刚才传出的曲调就是来自他腿上横卧着的古琴。微风过处，衣襟翻飞，清俊的脸上有着说不尽的潇洒洒脱之气，看着这样的男子，会让你卸下心中所有的包袱，释放出所有的不快，整个人便有了一种轻松舒畅之感。人便是这样，有的人与你日日相见，可是对着他，你却不能道出自己所有的心思与想法，有的人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可是对着他，你却愿意对他毫无保留的道出你的一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是你啊！”月西楼语意已有隐约的轻松明快之感。
　　水逐年感觉到了月西楼语气的变化，爽朗一笑，“看来在下的陋颜还是能给人留下些许印象啊。能让西楼姑娘你记住，在下荣幸之至啊。”
　　月西楼不置可否，“这外面的男子都如你一样巧嘴滑舌吗？”
　　水逐年依旧笑意不减，“这外面的女子都如西楼姑娘你一样秀美脱俗吗？”
　　月西楼先是一愣，继而有好奇，“听公子语意，难不成公子不是江湖之人吗？”
　　水逐年哈哈一笑，”西楼姑娘真是聪明得紧啊。在下确实极少涉足江湖。想必姑娘也是一样吧？”
　　月西楼望了一眼水逐年，默然不语。要是能选择，她宁愿一辈子和师傅待在遮幕山。可是世事却往往不能如人所愿。
　　“夜深风寒，西楼姑娘你何故孤身待于此地？西楼姑娘你似乎有所待之人啊？”水逐年依旧凝视着月西楼，似无意中道出。
　　月西楼听罢，本已略为缓和的脸庞又忽的泛起一丝苦意，自嘲道：“所待之人吗？也许吧？”
　　月西楼言语间的孤寂无依之意不禁让水逐年为之一凛。他腾身而起，人便已携琴落至月西楼对面坐下。
　　月西楼略一苦笑，伸手递过一杯酒，水逐年抬手接过，两人举杯示意，仰头，一齐喝下。
　　“西楼姑娘所待之人似是一位对姑娘十分重要之人。”
　　月西楼仰头望着月亮，眼睛一片朦胧，脸上却似有点点笑意。“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吹一首《月中仙》给我听，虽然他说这是给我的生辰之礼，可是我却知道师傅是在吹给他的小师妹听，尽管如此，我亦觉得满足了。我喜欢他，可是他却离开了我。真是可笑啊，我喜欢的人竟然是我的师傅···”
　　说到最后一句之时，月西楼声音已渐渐微弱，双眼微闭，似已睡去。
　　水逐年一瞬不瞬的盯着月西楼，眼中盛满了心疼和怜惜。她的这种孤独之感和自己是那么的相似，茫茫的弥天，除了师傅，自己不也是孤身一人吗？甚至连自己那对狠心的父母至今是否还尚在人间都一无所知。这种漂泊无根之感就是自己一个七尺男儿也不能忍受，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呢？
　　月西楼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若说昨天所见的月西楼似一朵不甚生动的水中娇莲，一颦一笑间尽是欢畅无忌之意，那么，此时的月西楼便是清冷孤月中独居的仙子，举手投足间全是孤独凄苦之感，让人一见不禁为之心疼。
　　月西楼轻轻睁开眼睛，一抬手，一杯酒又已下肚。“说说你的事给我听吧。”
　　水逐年亦自斟自饮一杯，“我吗？没什么好说的。和姑娘一样，自小无父无母，由师傅养大，也由师傅授与一切。”水逐年说得如此随意，仿佛诉说的是他人的事情。
　　“和你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爱上自己的师傅。”水逐年的语意里满是调侃之意。
　　“哈哈~~~~~”月西楼听罢不禁骤然失笑。“你似有所讽哦！不过咋俩却是同命之人。”
　　“西楼姑娘的笑颜恐怕令那月中仙子也不免要黯然失色啊。”水逐年盯着月西楼的笑颜微微出神。
　　月西楼美目流转，释然一笑。
　　“在下刚不甚听闻今日似是西楼姑娘的芳辰啊。在下无礼可赠，就带那位令西楼姑娘伤心之人抚琴一曲，虽不如姑娘所待之人的琴声悠扬，但亦是能入耳之曲。”水逐年抬手抚琴，《月中仙》便自两人周身散开。
　　月西楼盯着水逐年，表情柔和。
　　琴声已止，月西楼似还陶醉其中。待月西楼还来不及反映过来之时，便感觉左手已被人握住，接着人已被水逐连带着跃下树枝，稳稳立于松树之下。
　　月西楼尚自不解，愣愣的望着水逐年。水逐年报以微笑。
　　“刚刚的一首《月中仙》只是在下替他人所赠，现在我便送西楼姑娘你一个月下承诺，当是西楼姑娘你的礼物。”水逐年一脸真诚。水逐年直到后来也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月西楼许下如此重诺，但当时那种冲动连他自己也抑制不住。
　　说罢，水逐年举起右手手中握住的月西楼的手，对月起誓。“我水逐年今日对着月亮起誓，我水逐年今日愿交月西楼这个同病相怜的知己，在我水逐年有生之日，只要月西楼愿意，我定当一生长伴，不离不弃。”
　　月西楼仿佛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望着眼中写满真诚和认真的水逐年，心中一片感动。是什么让这个一面之缘的男子能这样轻易的窥探出自己心中的所需。现在的自己，需要的不就是陪伴吗？
　　月西楼对着水逐年绽放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水逐年亦微笑着注视着月西楼。
　　······
　　“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咋俩今晚至醉方休啊！”
　　“好啊。在下奉陪到底！”
　　······
　　月下，白衣飘飘的两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一片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