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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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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索普就在擦车。
隔离区的病人凭空失踪,不管是无故死亡还是无故脱逃,都足以连累整个连队。甚至构成一项罪名,就此断送他的军旅生涯——就眼下的世界局势来说,这也就意味着,断送他的后半生。
他拎着一桶冷水,用一块破军服上剪下来的布,唰唰地擦洗车前盖。鱼肚白的晨光像霜一样笼罩着他和他的车。水印淅淅沥沥地从车上滑下来。
旁边不远处,立正站着一个人,是医疗队队长。
准确地说,他已经算不上是立正,只不过是因双腿太过僵硬,没有一丝力气再挪动,而不得不硬撑在那而已,就像是被一根杆子支在篱笆上的稻草人。
“站够了吗?”索普扬声问。
他手里仍旧专注地擦着保险杠,上面有很多棕褐色的擦痕,都是撞丧尸留下的,褐色斑块凝固在金属表面上,很难擦掉。
医疗队长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早就已经不是小伙子了,彻夜地站立和紧张像一只有力的手不断箍紧他的心脏,让他简直挤不出一个词:“是……是的,站够了。Sir。”
索普停下擦拭,甩手丢开水桶和抹布,点起一根烟,嗤地一道火星划过,珍贵的烟草味道在微凉的晨间空气里弥散开。
“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丢给阿历克斯。”索普用舌尖咀嚼着久违的尼古丁和焦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看上去分外凶狠,“你昨天见过他了,对不对?乔治•克鲁?”
克鲁医疗队长咽了一口唾沫,精疲力竭和难以掩饰的恐惧扭歪了他的脸,他发起抖来,磕磕绊绊的声音几乎说不清话:“我们我们只是……只是……”
索普又深吸一口烟:“看来你需要帮帮忙,他病了多久?”
克鲁队长开始站不住了:“一、一……一个月。”
“为什么没治疗?”
太阳还没升上来,空气中微微带着凉意,克鲁的额头上却冒出豆大汗珠:“他……他一直在发烧。我们……”
“哼……”索普冷笑一声,“你们怕他变成丧尸,标准流程,是塞进笼子里。而且,难道丧尸会发烧一个月吗?”
克鲁本指望负隅顽抗,但他也只能绝望地看着最后一丝可能性越来越离他远去。
“说吧,消炎药去哪了。”
索普的烟快要燃到头,他抽抽鼻子,问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没了烟草的安慰,他懒得再耗下去。
起司需要的只是消炎药而已,却还是死了。所以,问题必然出在药品环节。
没有回答,克鲁在嘶声呼吸,两膝发抖已经站不稳。
“是哪?嗯?”索普慢条斯理,像一丝丝抽取猎物的生命,“凤凰城?还是斯图加特?你应该知道,那些药的编码资料库里都还有,对这类大案,政府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克鲁膝头一弯,像被砍倒的树,栽倒在地上。
“起司会有个葬礼。明天,在山坡上。”李坐在地上,背靠着围栏,“所有还没患病的隔离人员都可以去参加。”
围栏另一端,阿历克斯沉默着,不说话。
风烟掠过,枯草和沙子裹夹在一起飞过天空。
“我知道你不甘心。”李望着天空,有几分担心最近的天气。春夏之交,美国中南部很容易卷起龙卷风。但对阿历克斯情绪的担心很快超越了对天气的惴惴不安,“你想怎么样?”
阿历克斯烦躁地动了动,他也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能如何,掐死克鲁,或者跟索普过不去?还是在隔离区里掀起一场革命?不……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李决定岔开话题,较劲脑汁,捕捉到一个绝妙的话题:“你的测试,什么时候做?”
阿历克斯发出一声介于愤怒和不满之间的低吼,从地上跳起来,居高临下:“我不会做了。”
“什么?”李几乎反应不过来,“不做什么?”
“测试。”阿历克斯低头,荒野初夏的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使他的脸沉没在阴影之中,李看不清他的脸。
“不做测试?”李感到怒火像是地壳下的熔岩,隆隆滚动要冲出来,“你不想出来了?”
“他们做的测试,我没法相信。”阿历克斯放低了声音,却不减坚定,“我不会让他们把任何东西扎进我身体里。”
“我是问你你怎么出来。”李急切得几乎等不及阿历克斯说完话。
“再想办法。”
“再想什么办法?也许再多一个测试你就可以出来了。”李应该站起来,应该揪着阿历克斯的领子。但他还是坐在地上,费力地仰着头,他几乎害怕自己一站起来就昏过去,像个受到惊吓女学生。
阿历克斯却沉默着一言不发,像是一场无声的抵抗。他明知道,永远无法说服李,辩论毫无胜算,于是他似乎采取了另一种策略,非暴力不合作。
李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阿历克斯!说话!”
你怎么能!怎么能?
难道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出来?
阿历克斯不动,也不说话,不伸手,也并不后退一步。他阴沉着脸,自阴影中透出坚定不移的灼灼目光。
我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李能听到自己的牙齿相切咯咯声。
但他也能听到,自心底最深处升腾起的恐惧声音,这声音告诉他,阿历克斯不会改变。这是妄想,这个人也许常常嬉皮笑脸,可他一旦死硬地认准什么目标。至少以李的经验,他就从来也不会变。李从来也没见过,他会改变。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一个疯狂的念头,李自己都不能相信来自于自己的大脑。但有一秒钟他深信他会照着那个念头去做。于是就在那一秒钟,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宿营区快步走去。
他跳起来的那么急,以至于把阿历克斯苦心孤诣造就的阴郁气息都打破了,阿历克斯吓了一跳。然后他想,好吧,李生气了,他们会冷战,互相谁也不理睬谁。冷战到李忘记为什么会吵架,忘记在冷战,或许也忘记掉在隔离区存在这么一个人。
上一次他们重归于好,是因为他们搅合在一起——你要如何能在枪林弹雨里,和用一把机枪掩护你的战友保持冷战呢?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一道铁栅栏解决了一切棘手的问题。
阿历克斯可以甩掉李。
是啊,多讽刺,他费尽心机地趴在地上,咬住脚踝才捕获的这个人。他还能清晰地记得,鲜明,清晰,毫发毕现,每一寸阳光——当他在那山坡上,透过树丛,在一群互相啃咬的丧尸和狼群中间看见李,看见他黑色头发的奶油小花生的时候,他有多高兴。
然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甩掉李了。
他想讽刺自己,想骂句街,想找个什么东西揍一拳。
不过他什么也没做,他还是坐在草地上,背靠着铁栅栏。不去看背后,栅栏对面已经没有另一个人。
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不肯做测试会有哪几种结果。
要么被当做丧尸,直接在头上来一枪;要么在隔离区里苟延残喘,直到某次意外,比如丧尸攻陷了营地。那时他如果侥幸逃脱,就得隐姓埋名,抱头逃窜,作为逃兵和传染源做一辈子阴沟里的老鼠。
很显然,那样的日子不太适合李和他的两个漂亮小孩。
所以,有些事既然会一连串的发生,干嘛不在雪球只有巴掌大的时候把它捡起来,杜绝掉这一切呢?
这样才明智。
阿历克斯告诫自己。
用了一个他以前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高深词汇。
对,他是从李那学来这个词的……
眼眶有点酸。
大概是阳光太刺眼,而他昨晚又没睡好的关系。
然而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而降,一举打断了阿历克斯难得一见的多愁善感。
阿历克斯这一次真的被吓得跳起来——围栏对面正在咆哮的,是他熟悉的那辆红色皮卡!而驾驶员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林中的黑头发奶油小花生。
“你要干什么!!”他大吼,但6.2升V8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叫喊。
车上那位黑头发的司机探出头,以史无前例的巨大嗓门大叫:“站开点!先生!”
然后他缩回头去,倒车!
什么意思!!
“李!”阿历克斯扑在围栏上,像只被激怒的看门狗一样摇撼得铁栏哗哗作响,“别做傻事!求你!!”
他要撞破铁网。
李想要撞破铁网!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先生,你得躲开点。”李拉开了足够的冲刺距离,然后又探出头,对阿历克斯的祈求置若罔闻,甚至有好地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不然我会撞着你的。”
“你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李!”阿历克斯不确定李能不能听清他说的话,他只能玩命地摇头。
这不是可以吵架玩的事情。这道铁网代表着军事隔离区。李是华裔,他的冲撞可能会撞出一次世界大战来。
“玩笑?”李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发出类似于冷笑的“哼”的一声;他把后排座椅的车窗打开。莉莉和杰克可爱的头立刻伸出来,嘻嘻哈哈地冲阿历克斯猛招手——他还甚至看见了毛团的头,试图从两个孩子中间挤出来。
“告诉阿历克斯叔叔,这是不是个玩笑,宝贝儿们。”
“这——不——是——玩——笑!”两个孩子齐声拖长音,喊得不亦乐乎。
“SHIT!”阿历克斯终于把憋了那么久的脏字嘛了出来,“李!!你给我退回去!”
“好吧,既然你不肯躲开。”李说,又淡定又优雅,像个乐团指挥家,“那么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我撞破围栏,你上车,关上车门,我倒车,然后我们就走。很简单,对不对?好,现在你躲开。”
他开始轰油门。
“李……”阿历克斯感觉天要塌了。
他以为自己是个无赖。
结果他不是最无赖的那个。
“你要是再不躲开。”李大声喊,每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砸在阿历克斯头上,“我就拐个弯撞,你不知道我会往左拐还是往右拐,对不对?阿历克斯,你很清楚,我只要撞了,你只能上车,没有第二条路。”
“你这狗娘养的!”阿历克斯倾尽全力地骂街。
“咱们要在一起,总得想个办法解决矛盾,对不对?”李笑容可掬,和阿历克斯透过树丛,看见他在狼群中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条件反射性地摇着头,好像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要说的话。
李立刻松脱了油门。
发动机沉寂下去,衬托出阿历克斯清晰的声音。
“我,会去……呜呜呜……”
“会去什么?”李抬了抬离合,发动机嗡嗡地叫。
“我会去做测试!”阿历克斯嚷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用每一个音节向李倾泻他的愤怒。
李满意地笑了,把车熄掉火。
“我爱你阿历克斯。”
“我讨厌你,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