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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熊出没之熊熊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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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宇宙的孩子,除了听强叔叔的话,对待自己也要会聆听自己的心声,像一棵蒲公英或者夜空中明亮的星辰。”楚思对正在吃一枚橘子果冻的小女孩说道。
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小女孩去上幼儿园,这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天地,各种小动物的图案萌萌地贴在墙壁上,教室里是彩色的塑料桌椅,有许多玩具和好看的图书吸引着孩子们。
玉花所在的中二班,穿着暖粉红色蕾丝边连衣裙的女老师高倩微笑着站在讲台上,她不无深情地朝着一群花衣服的男孩女孩们看,目光聚焦在那张印满星星沙水印的红字的花名单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一刻钟,教室里鸦雀无声。高老师轻咳了一声,透过缕空草莓印的薄纱窗帘的阳光下,她拿着花名单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大家知道,每天开课前必不可少的点名来了。
这都是些好乖的小朋友,天真稚嫩的小脸蛋上是会心的微笑,如果不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没有谁会嘻嘻哈哈地乱跑乱跳。哪怕是平时课间把教室闹得不得安宁的那几个淘气包,也在这个时候抿紧了嘴巴。
“苏玲,李默默,陆德,林容一,薛姗姗……坐一号红色小圆桌。”
“楚玉花,齐威,唐果,蒲喜媛,萧珊……坐二号黄色小圆桌。”
“陈悦,章思思,白正丰,吴烨,张小利……坐三号绿色小圆桌。”
“洛羽冰,朱天成,柳溪,王梅仁,穆岸……坐四号蓝色小圆桌。”
“周南,夏宗,石榴榴,欧阳钰,吴永……坐五号灰色小圆桌。”
……话毕,那张明天还要用的花名单被高老师放在紫红色塑料讲台的抽屉里,孩子们的小椅子也都是这种颜色和材质的。随即,面对讲台下的小朋友们,她致以甜蜜的笑容:“很高西在这熊熊幼儿园里能照顾你们,可爱的小天使们,我爱你们。以后,每天点名都这么乖,老师带你们做游戏也这么乖,听老师教你们学画画写字唱儿歌也这么乖,那真是太好了,中二班就像你们的家。”坐在小椅子上围着圆桌子的孩子们沉默不语,一个个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其实也不过只是想着香甜甜的水果和厨房师傅做的美味饭菜。有一个胖男孩说:“高老师,我们都想学习做生日蛋糕。”几个小朋友附和道:“对对对,尤其是草莓的,特别漂亮。”不一会儿,小孩子们都东倒西歪起来,紧接着,就被高老师训斥,叫大家坐好,开始发识字书,各自都得到了一本。
那些书本立刻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觉得书上小猴子摘桃子的图片多可爱,尤其是粉红水嫩的桃子上面印着字,是1到10的数字。高老师留在沾满粉笔末的讲桌前,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她看见一排排的桌子被更新,一本本书被发到孩子们的手上,很快就是擦洗打扫,以及急吼吼地慕着开饭的孩子们在好吃的点心面前快乐的小脸。
心中落寞的永远是高老师,不是孩子们,也不是大光头楚思。她知道,自己曾经就是那些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中间的一个,也是那么快乐地盼着甜点,尤其奶油蛋糕或巧克力,不过自己已经过了大口吃甜食的美好年龄了。当了幼儿园老师,和孩子们在一起游戏时总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可是到了发点心的时候,在一边看小朋友们吃甜食时,才想起自己已经老了。
说实话,孩子们都喜欢高老师,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子,比起隔壁班一张凶巴巴的马脸的张老师可好看多了,而且说话细声细气的,非常温柔。比如在搭积木的时候,她还会给孩子们表演如何在几分钟内搭出一座童话城堡,给孩子们讲南瓜车和骑着扫把的飞天女巫。
“真好啊,要是能够骑着扫把飞起来就好了。”
“我只吃南瓜,还有万圣节夜晚时提着南瓜灯去抓幽灵。”
……
高倩是她的正式名字,其实她还有别的名字,那是绰号,当着她的面,孩子们会叫她“美女阿姨”、“草莓姐姐”或者“仙女”,私下里还会叫她“兔女郎”或者“粉红娘娘”。如果说是讨厌她才这么称呼她,绝对不是的,是觉得她像那些有艺名的娱乐圈明星一样时髦漂亮,所以,中二班的高老师是熊熊幼儿园的园花。
就说在家里被家长惯坏了的孩子们,来到了得统一学习和作息的学校,生活还不能适应,需要一个缓冲期。千万个没想到,园长就把孩子们集合在有五星红旗的操场上,必须站得整整齐齐的,观看升旗手叔叔升起飘扬的五星红旗。接着,园长讲话,不准乱搞小动作,不准说悄悄话。
“人需要社交,所以必须参加集体,在这里能收获友谊,互相帮助,才能健康成长,古人有‘四观’来看人是否可交:观人于临财,观人于临难,观人于忽略,观人于酒后。这深入人心的四个方面:爱财是否取之有道,临难是否从容镇定,办事是否漫不经心,酒后是否放任自流。有分寸感就不贪,有意志力就不怕,有责任心就不懒,有自控力就不乱。这‘四观’,对于自我修养也适用。所以虽然你们都是小孩子,但是人小不能没有理想和思想,所以要当好孩子,给家里拿回小红花,拿回奖状……”这些话全是大道理,字字击中了旁听的楚思这个堕落的学渣的心,不知道那个只喜欢吃的胖女孩听进去了没有。
能当上园长肯定是有两把刷子,钟园长硬生生地给大家来个个下马威,灭了小朋友就可以随便怎么都好的美梦。于是,开学后不久,楚思自觉地按时接送玉花,就算小女孩赖床不想上幼儿园,他也不将就,把懒洋洋喝着牛奶的小家伙抱起去,就连发的回家作业也是帮着一起做,并且给她读发的故事书,比如《伊索寓言》或者《成语故事》。因为高老师总是用那一纸黑黢黢的成绩单激励大家,时刻督促孩子们要学会自己穿衣吃饭做游戏,并且会跳《喜羊羊和灰太狼》。
玉花所在的中二班,成了熊熊幼儿园中表现最好的一个奇葩班,孩子们玩了玩具会自己放回柜子里面,会把喝水的杯子在小壁柜里放得整整齐齐。孩子们最乐于争论的不是最近上映了哪部剧,哪个明星又出周边手办了,哪部动画片不错,而是“你的拼图拼好了吗?过来转魔方。”“这样画房子不好看,来,我教你把房顶涂成粉红色的”……小朋友们讨论得最多的总是学习,而且知道高老师会在教室门后窗的玻璃上一次次地看着孩子们,而激烈讨论学习问题的小朋友们,总是她的骄傲。
尽管,小孩子们并不为她而自豪,因为,每次睡下午觉的时候,免不了挨管宿舍的莫阿姨的骂。宿舍阿姨总是说:“就你们中二班,这也要学,那也要学,兴奋地都不想睡觉了!”孩子们总是不懂为什么会被骂,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地爬上各自的小床铺,钻进小被子里,朦朦胧胧地睡上两小时。
接下来的半年一次的市里所有幼儿园的联谊活动,中二班的作品总能获得名次,有还呗比赛三等奖的铜奖杯,有叠纸杯罗汉的参与奖的奖状,有北北歌咏大赛的冠军奖牌……
高老师将它们放在教室左半角的橱柜里,每次有了新奖励纪念品,她也不把前面的给腾出来,于是后来换成了五排的架子,这样,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放得满了。尽管由于成为了偶像班级,随时得在深夜里备课,各种知识甚至有些离谱的都有,让高老师就像不停变装的魔法少女,但她依然不抱怨。只是面对孩子们,她始终本着让孩子们开心的初衷。
楚思也深受感染,但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和这样的好老师交流。对于繁忙的伐木工来说,关心林子的后继生长是同样紧要的工作,甚至会为了一根小树枝而大惊小怪。每天除了吃喝拉撒,还得照顾玉花这个小捣蛋,熊熊幼儿园就是好,玉花在幼儿园里,给他省去了费力讨好闲的无聊的小孩子的烦恼。好在玉花自己玩也很开心,只要不去医院,她总是笑嘻嘻的,很可爱。
然而,那些大森林里的动物们,除了比较温驯的土拨鼠和猴子,还有猫头鹰外,其他的像看上去很凶猛大狗熊或者老虎,都成了小女孩的好朋友。小女孩背着书包,匆匆地跑进教室,猫头鹰和莱萌鸡站在彩色油漆的大铁栅栏门边,看向她的背影。它们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是和它们在一起不同的天地,不过,可爱的动物们等着她放学回来。
不过,也许猫头鹰和莱萌鸡不知道,玉花在幼儿园里也有了好朋友,那就是乖咪咪的小白鼠,比起乐于在松软的土壤里钻洞找萝卜的土拨鼠,小白鼠被关在满是木屑的透明小盒子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还有偷吃小朋友们的鸡腿蛋糕的小灰鼠,玉花依然把它当做好朋友,想象这小灰鼠吃得像加菲猫一样肥胖的硕鼠的样子,肯定很好笑。
想当年,玉花绝对是熊熊幼儿园里阶级反抗意识觉醒得最早的那个人,但是楚思并不为此感到自豪。早读的时候,小朋友们正在整齐地朗读着一首李白的古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清脆稚气的声音就像悦耳的歌声。只有玉花收紧嗓子,抿紧嘴唇,缩紧脖子,双手握成拳,把手腕顶着抵在桌沿上,身体抵在手腕上,故作镇静地坐着。她的同桌蒲喜媛凑过来,用课本遮住她的嘴和玉花的一只耳朵,对她说悄悄话:“我看见你拿夏宗忘记在抽屉里的五元钱去买肉松面包了。”玉花一听,吓坏了,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让全班同学都住了嘴,比下课铃还管用。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嘲笑她,鄙视她。玉花想起了被绑在鲜花广场上烧死的科学家布鲁诺,而现在,她的周围也净是火把,就等着蒙面的□□头子突然冒出来,一声令下,把她给点燃了……
玉花不敢看任何人,羞耻又害怕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着。早读结束铃声响起来,她想,这要是昨天的铃声该有多好啊,她一定,一定,一定会决计不去摸它一下。哎,可惜那个面包已经大半吃下去了,就算是马上催吐了,也吐不干净。而且,她在想楚思肯定得为此又赔钱又被骂,早知道会被发现,就是夏宗一直忘在抽屉里,她也不会去动它。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叫夏宗的男生非常的讨厌,他把钱忘在抽屉里面好几天了,都不去管它,而玉花刚刚拿走,他就立刻大吵大闹起来。五元钱对于四岁的小朋友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偷盗巨款,情节之严重,性质之恶劣,可想而知。于是,熊熊幼儿园的园长,一个老年版的雪姨,年轻版的容嬷嬷,班会的时候一步一停地在教室里转着圈,目光像锥子一样,刺穿眼镜,刺向班上的每一个人,企图找出小偷。然而并没有什么用,翻书包搜衣兜什么的也没用。盛怒之下,她放出话:“如果小偷在明天上午早读之前不把被偷的钱放到讲台里,那就每个人交五元钱上来!”
钱当然没有被放回来,昨天早读结束后,班长在大家的注视下把脑袋伸进讲台桌斗里看了又看,然后直起身子说:“的确没有。”
玉花一听,这下完了。因为她没有带老师要求上交的五元钱。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就在此时此刻,看着大家举起钱等园长过来收,玉花的阶级反抗意识觉醒了。玉花不但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听话而向园长老师承认错误,她还跟她顶了嘴,说:“又不是我偷的,我凭什么要交钱给你”,甚至还在她恼羞成怒地踢了她一脚之后,迅速地还了她一脚。
楚思总是这样和她说:“不要在幼儿园淘气,要听老师的话。”玉花觉得他是自己没来上幼儿园,不知道根本是什么都听话只会心里非常地愤怒。而玉花,一个看上去很乖的小丫头,今天居然和园长执拗,然后被赶到教室外的走廊里罚站。
待到楚思来接她回家的时候,玉花着急地要走,只好急匆匆地回了家,小女孩一进小木屋,赶紧关了门,钻进被子里面,在床上滚。楚思确认她没有生病后,二话不说先往屁股上扇了两下,说道:“你这个小坏蛋,还早,怎么就困了?明明睡不着,怎么耍铺盖?”玉花立刻放开嗓子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说:“大光头,你打我!你真是讨厌死了!”这卑微的男人忍着暴脾气,耐着性子,对着她的胳肢窝抓,挠痒痒果然管用,玉花马上又笑得只叫不要的。
楚思是个语文迷,他拿来一个白本子和一支碳素墨水笔,要求抄写生字,两张半。玉花那时候的脑回路也是清奇,把这个游戏理解成了抄写两个半张,一边写一边想:“楚思真奇怪,你干脆说是写一整张不就完了,还两张半,真是囧……”结果可想而知,楚思被逗乐了,失控地大笑了起来。玉花以为他发疯了,惊恐又委屈地望着他,怕他打她屁股。这时候,晋智用一个锅铲遮着半张脸溜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朱鑫把左手在裤子上蹭着,他还对前面想偷吃的晋智说道:“洋眼镜,蹭一蹭打上去就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话令晋智感觉不爽,不过,依然把右手在裤子上蹭啊蹭。
玉花想起在熊熊幼儿园的事情,在还没轮到玉花的时候,班上的一个小女生突然哭了,说自己肚子疼。玉花一看,真是太好了!因为一般在这个时候,老师会从班上找个熟悉路的人送病号回家,而这位同学的家正好在楚思家附近。果然,玉花被指派出去送她。玉花压抑着激动,帮她收拾书包,出了校门,一个劲地说,“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伙伴!”她蹙着眉头看着玉花,“我没想到,我们是邻居。”可是当玉花想介绍给楚思认识时,这个小女生就搬家了,不过给楚思家留下了四盒糖,还有一吨纯奶油,楚思把它们给冻在了电冰箱的冷冻室里。
晋智的屁股刚挨上凳子,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就被朱鑫通知说:“过来,来找点好吃的。”哎,真后悔一路上没在裤子上把手蹭一蹭,不然也不会被两根筷子敲得手心疼,手指更疼。晋智被打哭了,朱鑫说,他也不想,但是他没有办法帮得了他,否则朱鑫也不必像狗一样地在地上爬。而且,由于玉花和他们耍子,并且吃了一堆苹果,被晋智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于是,朱鑫得意地在一边照了许多照片,可惜那时候没有录影机。
还有呀,这样的童真,玉花觉得和在儿童乐园收获的快乐是一样的。
明天会不会又要喝牛奶?玉花不敢想象。四岁的她跟没牙齿的小婴儿不同,对于重复喝牛奶感觉到厌弃,甚至连一点奶都不想再喝了。小小的她第一次把现实中的焦虑和恐惧带进梦里。玉花在梦里看见了一条蛇,它紧紧地缠在她的脖子上,就像一条珠宝项链,冰冷坚硬,让她虽然捂着厚被子,抱着热水袋,但整晚都不停地在咳嗽。早上的时候,玉花像一颗台球一样地被楚思从家里戳到了家门口,见她拿着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发呆,又从家门口一路戳到了校门口,戳进教室里。然后,在同学们的围观下,他撤了杆,留她一个人在座位上缩成一个球。
刚上早读,高老师就被园长叫走了,她一走,蒲喜媛就凑过来说她是傻瓜。蒲喜媛那个小女生头戴蝴蝶结,身穿丝绒裙,脚蹬亮片花皮靴,打扮得就像富家千金似的。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可笑,不过她毫不在意,数落玉花道:“你不知道吃面包多丢人吗?家里人都会看不起你!没有钱来买,岂不只好偷?可是偷窃是错误的行为!”玉花后悔得又哭起来了,小朋友们看着哭泣的胖女孩,一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样子。
第一节是图画课。出乎意料,高老师没有发怒,玉花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这个漂亮的大姐姐的脸上的皱纹线条柔和,病没有因为板脸瞪眼睛而变得凌厉起来。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孩子们唱完歌,走上讲台,问完好,轻轻放下书本,拿起板擦,回过身去擦一黑板的涂鸦,上面还画着一只翻斗车,黑板重新恢复了光秃秃的漆黑。许许多多的粉笔灰在阳光中分外明显,纷乱地舞动着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小朋友们都开心地翻开了彩色卡纸的图画书,窗外掉光了叶子的榕树看起来像水泥做的雕塑,不似活物的样子。
这是给结满苹果的树涂上颜色,就是红苹果、绿树冠和泥油油的棕色树干。
高老师深吸一口气,声音非常温柔,她一边整理着粉笔盒,一边跟小朋友们说:“我收上来的钱肯定是因为规定才这么做的,你以为钱能买得到良心吗?”她说得很平静,玉花却马上知道是说得她,因为她没说“你们”,而是说得是“你”,那岂不就是指的玉花。可是玉花不是这么想的,小姑娘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玉花低下头,不知所措,只是想起了黑蕾丝水钻项链。
她让齐威起来在黑板上画苹果树的简笔画,然后说:“这棵苹果树画得真好,下面在图画本上画的小朋友们以后注意点,一笔画完会比续的看起来更流畅,所以更漂亮。”
玉花听了,于是抓起一只深紫色的水彩笔画起了苹果树,可是看上去不美的很,这是苹果树吗?更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她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再也不吃面包了!当然也再也不偷钱了!”所以,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里,玉花乖乖地听老师的话,虽然她的功课依然不出色。即便没有理由地就被叫去站在最后一排听课,或者干脆换在男生旁边坐着听课,或者在放学后被留下来,跟其他恶劣的女孩子们一起趴在教室外面的阳台扶手上写完作业,才能回家去。玉花都静静地像是不会说话的玩偶,立刻照做。
玉花那个时候,楚思还以为她变成好孩子了,非常地高兴,当然不会懂得什么叫医疗暴力阴影,也没有人上纲上线定义什么叫做披着天使翅膀的大灰狼。即便自己的宝贝被冷漠的白衣服弄得哇哇大哭,也不算,顶多以为是被取了难听的绰号,对身体健康是没有影响的。所以,玉花总是把楚思的帽子给拿走,楚思气得不行,马上又找回来,如此反复,楚思再也不敢随便称呼玉花了。玉花还是很沉默,不过换成了一个人去观察垃圾桶里的变化,比如有点破了的衣物、没吃完的饼干、印着明星照片的日记本、不时髦了的发簪、有点脏了的玩具车……玉花也不生气,也不和谁争辩。四岁的小女孩对阶级的认识是朦胧的,只是有那种情绪在左右着她。但是她知道,人的命运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是有着自己的特征,有许多玩具的童年和一无所有只能在医院哭泣的童年是不同的,总是被夸奖的孩子和总是被差评的孩子是不同的,老师不喜欢不可爱的小孩子。而这些可爱的小孩子总是被玩具和夸奖包围,那些生下来就是残缺的孩子总是被药物和差评为伍,玉花在被楚思带走后,药物和差评就离开了她,她长得越发可爱了。
所以,楚思不说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背起了书包,因为那个书包里放了一条吃老鼠和青蛙的蛇,确切说是一条没有毒牙的菜花蛇。他伸手进去,触碰到它跟一根管子一样构造的身体,冰冷的美感,跟系在玉花四岁生日照上那条黑蕾丝水钻项链一样的感觉。楚思很喜欢,比起猫头鹰,菜花蛇更加可爱,所以赶紧把它养了起来。书包闷闷地在背上,里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楚思知道,他缤纷华丽的玉家又开始了,虽然总是有泪儿流。
小朋友的友情是怎么来的,楚思不知道。可是动物们之间的友情,多多少少都有点讨打的意思。玉花最铁的好朋友当然就是蒲喜媛啦,两个之间的关系已经铁到了不锈钢的程度,无论是调了座位是否,一到课间,两个还是程光瓦亮的一对活宝。
想象一下那情景,两个女孩子相互一见,就觉得对方一定是童话里的公主,爱慕之情如同甜蜜的果汁糖。可惜公主仿佛是工厂里机制的成批芭比娃娃,或者干脆掉进染缸里变成巴啦巴啦小魔仙,如果是有人会认真思考,只会被腻得只想洗澡。可是洗澡是被父亲不容许的,一旦洗澡,就会被打,父亲看见光洁溜溜的皮肤特别生气,必然在堂屋正中放一方凳,执行家法。刚洗澡还来不及擦干,就上来几鸡毛掸子,如果喊出声音,一定把皮肤鞭成淤青和血痕密布。蒲喜媛对玉花说,虽然抖得筛糠似的,却表情异常坚毅地走到方凳前,一层层褪去裤子,露出精瘦的后臀,俯身在那方凳之上。每次放假前,她总被打得对此恭敬异常---到了教室里只敢用尚有完肤的那一小块屁股倚在硬塑料椅子上,继续口若悬河,当然,两只眼睛哭得红肿肿的。
因为成了好姐妹,做作业完毕,两个都要对答案,蒲喜媛和玉花的作业便都得到差不多的分数。蒲喜媛双眼只剩瞳仁,双手握成拳,变出硬币来,嘚瑟地说道:“一角的灰色,五角的黄色!”玉花拉着她跑到教室的图书角那里的水族箱那里,一人把一枚硬币投入鱼缸里,蒲喜媛是投的一角的硬币,玉花是投的五角的硬币,看见硬币掉进清澈的水里,穿过妙曼摇曳的水草和悠然自在的热带鱼,缓缓地落到底,在嶙峋斑驳的假山上躺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此时,玉花的脑海中顿时闪现出很多红粉英雄的形象:甄嬛舍身炸绣床---记大过一次;芈月飞夺胭脂镜---罚到雪地里跪爬……想到这里,玉花哈哈大笑,天真如周迅。在中午大家吃饭的时候,两个小女孩互相望着自己的餐盘,看着冰冷的不锈钢材质,于是觉得这餐盘应该是家中的瓷碗才对,而这不锈钢应该拿去做成硬币。可是不敢说出来,因为谁都知道瓷碗容易碎,而不锈钢的不怕砸。最关键的是,好吃的胜过了硬币不够玩的小苦恼,玉花喝着番茄蛋花汤,汤汁顺着下巴流到颈子,胸前衣服湿了一大片,高老师赶紧拿来一张兔斯基小手帕垫在衣服里面。于是,此后,玉花居然在大白天里看见了星星,多得可以当做沙子堆砌小土丘,她见到了再帅气的男孩子,心跳都没有超过每分钟80次。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她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会漏嘴巴,但是肯定知道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小手帕虽然防止了穿湿衣服会感冒,但是解决不了胸前鼓起一坨的有碍观瞻,楚思来接她看见了,立马着急地把她带回小木屋给换洗了,玉花解释是因为一边吃饭一边和蒲喜媛说小话子造成的。
楚思没有好朋友,随着年岁横轴的延伸,他习惯缺乏友情的生活,但是玉花不同,友情飞快地在自己和新朋友之间画出距离无限加大的抛物线。玉花和骄傲的小公主当初互相扶着跌跌撞撞地去探索世界时,都不愿意去算计。不再是小孩子以后,新友谊里多得只是尊重和欣赏,以及适当的距离和优雅的态度。过去和现在并不存在谁更好的问题,只是女子成为水以后,很难不流动,如果真是凝固的寒冰,那也没有了小女孩之间的友谊那么纯洁美好。
幼儿园是周一到周五开放,到了周末两天都不用去,但是不少幼儿的家长送孩子去参加兴趣班学习特长,比如芭蕾舞、钢琴或者绘画。楚思没有给玉花报兴趣班,而是把小女孩带去打临工,以好有点多余的钱存起来给玉花的好朋友包生日礼物。打临工最多的有两个去处,一个是餐馆,一个是建筑工地。比如这个周六,楚思便带着小家伙去工地,搬砖。这个包工头是晒得皮肤黝黑的瘦高中年男人,他说,搬一天,算一天的工钱。
玉花觉得楚思能当得好自己房顶的瓦匠,肯定也能当的好搬砖工,在工地上,身上一定会滚得净是水泥,玉花只对点心水果的香味感兴趣,但是听说那里依然有好吃的,比如棒棒糖,还是答应了。楚思打临工的地方在县城,玉花坐在大光头的摩托车的后座上,手里提着装着铲子、吊锤的灰桶,三月份的清晨特别凉快。
楚思带着玉花去了一个早餐摊,门口停满了摩托车,里面坐满了像楚思这样的人,买了两碗白粥,四个白馍,两根油条,粥寡淡寡淡的,油条也是焉的,吃了一口尝不到一点味道,玉花就慢吞吞地啃起了白馍。楚思见玉花碗里的粥一点没动就把他面前的咸菜推给了她,一大口喝完他碗里的粥,说:“多吃点,上午做事可别使不出力气。”玉花到最后都只是啃了一个馍。
两人到了工地上,那里是城镇边缘的区域,地上全是货车压过的轮胎印记,一道又一道跟鬼画符似的。楚思把玉花领到砖堆旁,那是一种罕见的白砖,玉花以前从没见过。村里盖的房子都是用红砖,砖面坑坑洼洼的,那白砖却光溜溜的,拿起一口,厚实许多。
楚思说:“搬一块砖,一毛钱,你自己算你一天要搬多少。”玉花心里掂量着,要是一天板一千块,那就是一百元了。一百元钱啊,那能买多少根棒棒糖啊!
当玉花搬起第一摞砖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搬五块,她差点栽倒在地上;搬四块,也是非常吃力。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就转身偷偷又卸了一口,搬得轻松许多。
第一回合,到了楚思那儿把砖放下,转身就往回跑。楼上又是一阵哄笑。
玉花在搬到二十多块砖时,就彻底搬不动了,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一块砖都搬不起来,肚子里咕噜咕噜叫着,想起早上饭桌上那两个白馍,不禁咽了几口口水,只觉得后背冒虚汗,整个身子都飘飘然的。她蹲在砖堆旁一声不吭,楼上的叔叔看到了,也不再起哄了,他朝她喊着,让她去阴凉地方坐一坐。胖女孩找了一棵樟树靠着树干坐下,微风吹拂着脸,凉快了许多,她眯着眼,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后来是被楚思叫醒的,他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也不知道他是买的,还是早上从家里带的。玉花接过水,大口喝着,呛得直咳嗽。楚思没说话,给了她水后就转身回去了。玉花觉得他是故意不说话的,明明平时是个话痨,还总吹嘘着,他在她这个年纪时能扛多重的稻草。她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也不想动。想着今天就少搬些,赚得少点,明天再补回来,就换了一个方向,靠着樟树继续躺着。
中午吃的是盒饭,一群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哈哈大笑,饭粒喷得到处都是。那是玉花第一次吃盒饭,没想到盒饭竟然如此好吃,到最后,小女孩吃得一粒不剩,楚思问她吃饱了没,玉花使劲地点头。
那天下午,玉花搬了两百多块砖,没仔细数,楼下的叔叔再拿她开玩笑,没人搭理她,她反倒觉得不习惯。回去的路上,玉花都没有说话,楚思问了她几句,玉花也都是嗯嗯啊啊。一直到晚上包工头日结工钱时,她才缓过神来。
楚思问她:“明天还去吗?”
她不假思索地就说:“去!”
第二天早晨,同一个点,楚思喊她起床,不过换成步行去,玉花一会儿牵着,一会儿要抱,提着灰桶,跟他去了昨天去过的早餐摊点旁边的小推车那儿买了羊肉泡馍和西米露,一人一份,玉花全部吃完了,虽然有点吐,但是看上去没有生病的样子。
上午搬到一半,又饿了,肚子咕噜叫,也没数多少块,趁楚思不注意又溜到了樟树底下。那天上午风很大,太阳却比前一天烈许多,工地外围的沙地泛着刺眼的光,玉花在树荫下坐了半个钟头,还是汗如雨下。楚思这次没过来喊她,中午吃饭时,她自己凑了过去,领了一份和昨天不同的菜式的盒饭,昨天是蒜薹炒回锅肉,今天是青椒炒肉丝,吃的第一口,却觉得难吃得咽不下去。玉花吃了几口,就偷偷倒掉了。楚思还是会问吃饱了没有,她也点头。
下午搬了一会儿,浑身又没了力气,汗珠从额头上流了下来,遮着睫毛,眼睛睁都睁不开。从来没有晒过这样大的太阳,玉花的手肘里抱着砖,觉得变成了超人,模糊中,已经搬了一亿块砖了。她得意洋洋地吹起了口哨,是两边腮帮子鼓起,发出呜呜的脆响。
玉花搬得飞快,就听见了那几个工人的窃笑,一个说:“这小孩子玩得跟干活似的。”另一个说:“别小瞧了小孩子,小孩子鬼着了。”……楚思带她走的时候,玉花感觉仍不太累,有些留恋地看了看身后的工地,知道明天又该去上学了,傍晚的风特别凉快。
楚思觉得在小木屋里睡懒觉才是最幸福的事情,玉花觉得能开着小卡车运回一大堆好吃的屯在家里才是最幸福的事情,肥波觉得如果有一天能够苗条成了皮包骨头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与其说幸福是我们孜孜以求、费心尽力得到的报偿,不如说幸福是一种智慧,一种超脱,一种闪耀不灭的理性,一种饱经世事沧桑的充实和自信,一种从烦恼、伤感、庸俗的腐质中萌发的常青树。幸福更是一种心灵的感悟,它不可以随便被什么人设计出来。
有意追逐幸福的时候,幸福便飘然远离。当人们在人生路途上疲于奔波之后,偶有闲暇,回望早已失去的岁月,幸福就在追忆与怀想中闪烁隐现,然后定格,频频向我们招手。再苦再累的往事都变得那么香甜,那么意味纯美。
种下金币不一定会收获金币,种下幸福也未必能收获幸福。谁播种了一颗平常心,谁用幸福眼看世界,谁就将拥有幸福。最重要的不在于播种后的收获,而在于播种的过程,幸福是一方常耕常新的独园。
强盗说:“幸福是接二连三的、够刺激的、够味儿的掠夺。”
赌徒说:“幸福是将生命当做筹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绝处逢生。”
富豪说:“幸福是视金如土,挥霍大度,令世间一切高贵的和不高贵的都俯首低眉。”
平民说:“幸福是饭,是衣,是房。”
思想者沉默无语。
幸福在一旁暗自窃笑了。
伐木工对小吃货说:“幸福就是一切,幸福又什么都不是。”
小吃货看着自己脚上的新袜子,粉红色的,是可爱的河流图案,说:“袜子能像面条一样地吃,就是幸福。”就是因为这袜子,玉花和楚思每天都到河边去洗脸,因为已经到了冬天,河里结了冰,楚思蹲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玉花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地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楚思又蹲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到在下水流有人喊:“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楚思听了很不高兴。这样的冷天,他带着小女孩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也就大声说:“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楚思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他的愤怒,他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楚思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青年,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像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像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毛衣裙。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没看见那两头爱捉弄人的大狗熊,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藤藤菜,这该是早饭的食物。
不知为什么,楚思一时心平气和下来,他说:“我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
她冷冷地盯着这一大一小看,说道:“那是当然,我们是真卫生,你们是装卫生!你们尽笑话我们,说我们山沟里的人不讲卫生,住在我们家里,吃了我们的饭,还刷牙刷嘴,我们的菜饭再不干净,难道还会弄脏了你们的嘴?”说着就笑得弯下腰去。
楚思觉得好笑,可也看见,在她笑的时候,她的有些畸的牙齿上尽是刷不掉的烟斑。
“对,你卫生,我们不卫生。”楚思说道。
“那是假话吗?你们一个饭盒子,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也尿泡,也存屎,那是讲卫生吗?”她笑着捡起一块碎冰块,抛向远处。
“这是物质条件不好,不是我们不愿意讲卫生。如果不是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缠着我,我也不会一个饭盒什么都装,你想想我带个饭盒在身上都已经觉得累赘了。”楚思微笑道。
“这小朋友多可爱啊!你怎么这样带孩子?”那女青年惊奇地说道,“居然没看出来给弄生病了?”
“我生病了,她都不会生病,你居然会这么想,真是奇怪的思维,我想着小丫头绝对是个超能力的种子,我对她够好的了。”楚思色迷迷地盯着那女青年的丰乳翘臀看。
“这小姑娘的袜子都湿了,你也不给她换,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赶快回家去,别在冰河上玩了。”女青年转脸望了玉花湿漉漉的脚丫子,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楚思于是带着玉花离开了河边,玉花兴奋地向女青年招着手,说道:“阿姨,再见!”
他没有给玉花换袜子,因为小店老板把袜子放在一直烧着热汤的蜂窝煤炉子旁,一会儿就烘干了,正在烘袜子的时候,玉花的小脚丫包在楚思的手套里,吃上了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
“玉花,你先坐着,我去开票。”楚思放下怀里的胖女孩,来到了老板娘面前。
“两碗牛肉面。”他大声地说道,但是马上又改口道,“小女孩怕不能吃辣椒,牛肉面都是油辣椒汤的是吗?”
老板娘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以一碗不放油辣子,改放点口蘑汤。”
厨房很快就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楚思端过尽是辣椒油的牛肉面,玉花面前则是口蘑片和葱花的清汤牛肉面,楚思刚想吃,玉花便吵着要他喂。
“我的乖乖,你要是不会自己好生吃的话,就让强叔叔吃完了,带你去超市里买蛋糕果冻好了,你明明会自己用筷子了的。”楚思不耐烦地说完,风卷残云般地几口把一碗二两红油牛肉面连着汤吃了一干二净,玉花在一边一直不停地大哭。
面馆子的老板和老板娘,以及几个食客都忍不住用不满的眼光看向这两人,楚思吃完面,觉得肚子饱了,很高兴,对玉花说:“来,你不会自己吃是吗?我来喂你。”
正在哭得小女孩停住了哭泣,张开嘴巴,“嗷……”一口吞下楚思绞在筷子上的一坨面条,“哈……”马上就又要,楚思便慢慢把一两清汤面给喂完了,玉花不要吃牛肉片和汤,吵着要去买蛋糕和果冻,这时候,老板娘拿来了烤干的袜子,楚思给玩着小水杯的小女孩穿上袜子和鞋子,把十四元钱压在碗下面,把她带去了24H便利店,买了一个提拉米苏和几个果冻给她。
楚思带着小女孩回到了小木屋,玉花便马上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上正在放着《熊出没之雪岭雄风》,楚思在桌子旁边写起一封信来。
“亲爱的青衣姑娘:
你的话令我深受感动,这还是我在用了这么多天饭盒之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于是我便带玉花上馆子了,这样也不必洗饭盒了。因此你完全可以相信:你给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心留下的印象,要比哲学2A这门课程的全部教学内容在你们头脑中留下的印象要深刻得多。现在我认识到我的《精神分裂症分析与给药治疗》这门研究中有一个特别共同之处---即,人性最深刻的原则是渴望得到得越多越好,而发展在行为上就是对于无聊的细节的斤斤计较,原因是人们对于顺当的近乎完美无缺的美学的这种贪欲是一直得不到满足的。我想恐怕这下子你把我身上被冰封的恶魔放了出来,从今以后,我的一切行动恐怕都是为了不知足的泛滥的美感。然而,我还是要忠于这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的要求,那是我的宝贝,我的后事要她来照料。而现在,我将单独照顾她,为了她的快乐,哪怕是偶尔会有一点小小的意外。我绝不容许你来担心她,你别以为这些话都是戏谑之言,请相信你和其他人们给我和玉花带来了莫大的快乐以及我对你们的深切感谢。我现在是、将来永远是你们忠诚的朋友。
思为玉花而作
2017年09月20日 ”
写完后,楚思便把它给放在抽屉里了,等有空进城时候,放到邮局的信箱里。
出租车把楚思和玉花载到一座大楼前。
“劳驾”,楚思对司机说,“别关计价器。我到邮筒那里投放一封信就来。”
司机不满地皱了皱眉。
“也许,先结账不是更好吗?”他问。
“不不,我还要继续坐您的车呢,”楚思说,“瞧您,不信任我吗?您想我会溜掉?”
“我什么也没想,”司机说,“什么样的乘客都有嘛,有人会溜,有人不会溜……”
“哎,这就是说,您还是认为我可能会溜……那好!我把我的帽子押在您这儿。”
“您说哪儿去了!”司机生气道,“我要您的帽子干吗?我信任您……您把公文包留下再走。”
“啊,什么?”楚思冒火了,“行啊,我把我的公文包留下,只是您要容许我记下您的车牌号码。”
“您这是干吗?”司机皱起了眉头,“不信任我吗?您想我会开车溜掉?”
“我什么也没想,”楚思说,“什么样的司机都有嘛,有人喜欢帽子,有人喜欢公文包。”
“啊,说什么呢?”司机说,“那好!把我的车号记下吧:川402033。不过,您得先让我看看,公文包里有些什么。”
“这又是干吗?”
“免得过后说不清。”
“看吧,”楚思没好气地说,“喏,里面有一封信、伐木指南、电动剃须刀、橘子果冻和玉花的彩色水钻发簪。”
“剃须刀是完好的还是坏的?”
“怎么会坏呢?新买的,才用了一两次。”
“什么叫‘才用’一两次?我可不打算在这儿测试。”
“谁知道您?”楚思笑嘻嘻地说道,“您的胡子正好有些深了,都看得出胡须根了,脸就不够俊了。虽然你算不上美型,眯眯眼,浮肿的两颊,左边有颗倒霉痣……”
“你这是在妄加评论我的外貌!”司机凶巴巴地说,“那好,我也说实话,你长得太难看了!蒜头鼻子小眼睛,两只耳朵不对称……尤其是没有一根头发的大光头!”
“哈!既然你这么觉得!”楚思也恶狠狠地说道,“干脆我好生跟你看看我的公文包!这是我的证件:身份证、卡车驾驶证、结婚证。看看吧!要知道,您可是在和一个正派人打交道。把您的也给我看!”
“给!”他说,“这是出租车驾驶证、党员证、台球健身俱乐部会员证……”
“你不随身携带身份证吗?”楚思说道。
“我不带,除非我要办事才会带。”他说道。
“好,没什么,你的驾驶证上已经出卖你的一切了,刘华成,32岁……”
“听我说,”司机打断道,“你这样对我盘根究底的,不觉得害臊吗?”
“是的!我很忙!我还得去邮局一趟。”楚思一拍脑门,说道,“马上就回来,我得坐你的车回去。”他抱起小女孩,把公文包交给司机当抵押。
楚思一把信从绿色的邮箱的横条中缝塞进去,就抱着正在玩果冻的小女孩跑出了邮局,生怕那个司机开着车子跑了,看见他还在翻看自己的公文包,赶紧跑了过去。
“我们原路返回好了,”楚思说道,“你得把包还给我,你不可能用我的证件排上用场的,除非你整容得和我一样地帅,当然整容费是很贵的……”
司机听着这感觉不爽的话,抱怨道:“我一把你和这个小胖子送回去,就都互相忘了吧,我简直难以忍受这样自恋的人,臭美,第三感官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