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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美丽的错觉 ...


  •   又一夜过去。
      晨光初现,大幅的金丝绒窗帘固然厚重也挡不住丝丝光明自缝隙间顽强钻入。
      光明与黑暗向来便是仇敌,但黎明前的黑暗已经退却,于是那几线微弱的光亮便晕得满室朦胧,凭空给人增添几分想象。
      铭彻底清醒过来。
      或许因为睡得太沉,一夜无梦,胸口的窒闷感减轻了许多,神清气爽,视线不由自主被窗边透进来的柔光吸引。
      自从住进这里,昏睡占据了大多时间,醒的时候少,即便醒着也没有仔细打量过周遭,或许是由于多日的不适减轻了不少,或许只是无聊,这时他突然生出一点好奇,认真端详起房间的摆设。
      他侧过脸,房间太大,从窗边漏进来的那点光亮只不过照亮了靠窗的半个空间,视野还是一片模糊,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这房间的布局他原来就不曾留心,现在只能凭着大体的轮廓揣测。
      目光游移,从屋角的盆栽到占据整幅墙面的衣柜,再到身处的巨大软床,最后才转到临墙那张长沙发。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上面躺着一个人。
      这些天,每当他醒过来,总会不出预料地看到那个人,白天立在床边,夜里就躺在沙发。
      铭记得清楚,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他醒着,一举一动都会引来韩如林的注目。
      一丝苦笑漫过唇角。
      韩如林,你这是何必?
      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声音很小,但在清晨幽静的卧室里还是弄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沙发上的那人没动,这是与前几天不同的地方,几乎不眠不休地守了这些天,韩如林到底熬不住了。
      铭把目光收回,落到自己身上。
      黑色丝质睡衣,镶嵌细巧银边,面料柔滑,暗沉的色调,在秋日的清晨,直觉地给人带来寒凉的感觉。
      一阵寒意袭遍全身,铭向上拉拉被角,盯着袖口的银边记起,第一天住进来,韩如林从衣柜取出一套纯白睡衣,他扫一眼,觉得触目惊心,便要他换成黑色。
      曾几何时,他偏爱明亮的白,而如今,只有黑色才称心。
      手指无意识地在丝绵被上摩挲,繁复的银色纹路连绵不息,循环往复,如同许久之前经历的那场噩梦,占据着他的心。
      恍惚之间,这勾连不断的花纹化作纠缠紊乱的毒藤,就像那个永无止息的噩梦,一日一日,连他的身体也陷落了进去。
      疼,痛,涩,苦,五味杂陈就是这种感觉吧,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满怀悲怆,满心凄惶。
      不愿回忆的过往突然在这个清晨再次造访……
      什么都失去,他爱的,爱他的。
      清醒的时候,他时常想,对于现在的他,活着抑或死去也没有区别。
      铭闭上眼睛,任思绪落入漫无边际的虚空。
      精心编织的,欺骗了自己那么久的谎言在尧寻到来后被毫不留情地粉碎,而当他终于冲破自己架设的重重迷障面对现实,却发现费尽心机寻找到的答案竟是另一个骗局。
      尧寻遇险的时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尧寻在怀中死去却束手无措,更别提为他报仇。
      这三年中,有个不住纠缠他的问题,生与死,哪个更容易,哪个更难?
      死才是解脱。
      他不是没动过死念,落到这步田地,已是生无可恋,因为自己,害了那么多人,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每每想到这些人,他就想一死了之。
      可是想到父亲,想到风,尧寻,萌生的死志就被满心愧疚取代。
      是啊,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未尽的责任,而且不止一个。他应该鼓起斗志,认真地,努力地活下去,即使再难再苦,也不能放弃。
      活着,直到还完所有的债。
      他欠父亲,欠风,欠小哲,还有尧寻。
      时间在自责中悄悄流逝,一如这些年无果的追寻,兜兜转转,毫无意义。
      “铭!你醒了!感觉怎样?”是韩如林略带惊喜的嗓音。
      不知何时,沙发上的人已经站在身边。
      他点点头,没有回答,对于韩如林的种种热心,他只觉得荒谬。
      “铭,铭……”韩如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温柔又急切。
      铭抬起头望着韩如林,那张脸上布满焦急和失措。
      对于韩如林这个人,他从来就没有注意过,今天才仔细打量。
      窗帘已被拉开,明亮的日光溢满房间,也清楚地映出韩如林暗沉的黑眼圈和焦虑的眼神,还有布满红丝的双眼,发黄的脸色。
      他依稀记得这个人精力充沛的样子,此刻的韩如林分明睡眠不足,憔悴,苍老,都是为他劳心劳力的后果。
      铭忽然感到有些愧疚,这个人是真地担心他,漂游的思路被这阵莫名其妙的内疚拉了回来,他不由自主回应着那急切的呼唤:“嗯?我没事。”
      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韩如林,除了身材魁梧之外,他的五官并不出色,极为普通的长相,但那对飞扬的剑眉和幽深的双瞳却凭空为他增添了一股慑人的威力,尽管此时满脸疲惫,也无损他的威严。
      面对铭的凝视,韩如林一直紧绷的神色忽然放松,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令这张威严的面孔也变得温文起来,竟然令人产生了一丝温暖的感觉。
      在铭对韩如林稀薄的印象中,似乎从没有见到过这个人如此放松的表情,不论是酒吧里的初次相见还是紧随其后的共进宵夜,韩如林总是给他一副一丝不苟的感觉,尽管他表面上玩世不恭,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城府很深。
      那天,铭从韩如林手中解除了小哲的尴尬,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只一晚便看出这个人骨子里的坚毅,他要的东西必然势在必得。
      在那之后,韩如林一直派人跟踪他,他不是不知道,也并非放任不管,之所以一直未采取对策,其一,他不怎么在乎,二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冲突,韩如林,不过是被他的神秘吸引;其二,当时的他正陷在空前的慌乱中,也没有心力与之计较。
      现在不同了,韩如林不征求他的意见就贸然把他接到家中,于韩如林当然是取得了一步胜利,而于他,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正所谓因祸得福。
      再次确认了这一点,铭的心渐渐定下来,一直紧抿着的因贫血而呈现淡淡色泽的双唇缓缓开启,尽管幅度很小,但看在韩如林眼里,衬着苍白的脸颊,这缕微笑就像冰雪里绽放的寒梅,冰冷而馥郁,虽然充满寒意,却优雅,惬意,更因为珍稀而隽永。
      除去初遇那晚,铭从来没对他笑过,而他当然明白,那夜铭对他绽放的笑只是出于游戏心态。
      和铭相对,总令他产生一种感觉,这不是猫戏老鼠的简单游戏,尽管无论哪个方面,他都比铭强大,而他动了心,本来差距极大的天平两端就平衡了。
      他们的相遇,仿佛一场棋逢对手的对弈,这场厮杀使得生性谨慎的他生出激昂的斗志。
      他看得非常清楚,铭的一进一退,无不章法有度。
      而他更加明白,付出的那一方就是输家,付出得越多输得越惨,所以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输的准备。
      那么,今天这个毫不设防的笑容是代表退让吗?!
      源于这个假设,韩如林的胸口突然一阵悸动。他暗笑自己的幼稚,怎么和青涩的小子似的在意一个笑,只不过是一个表情罢了。
      “铭,感觉怎样?”韩如林重复一句,嗓音的沙哑让自己怔住片刻。
      “还好。”铭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澈干净。
      一问一答过后,房里再无声息。
      韩如林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靠在床上的病人。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铭垂着眼帘,似乎陷入沉思。纤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都是沉静的。
      每每见到他的从容,他都不禁惊讶,从没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如此坦然,而铭一直就是这样,从他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是因为他心理承受能力强于常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还没找到答案。
      过了许久,静止的画面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韩如林暗暗叹气,将眼光转向窗外,随口问:“想出去走走吗?天气很好。”
      铭听到问话,似乎被惊醒一样,睁开双眼,条件反射般向外望去。
      这是一个深秋里难得的晴天,秋阳灿烂。
      落地窗很宽大,视野便也开阔。
      窗外有几株高大的梧桐,连着下过几场雨,残存的树叶被雨水洗得透亮,虽然不复夏日的浓绿,更未经霜打而变红,只略略带了一点黄,却也斑斓多彩,层次分明,这样从窗口望去,像极了一副用色大胆的油画,乌木窗边做了画框,天空便是蔚蓝的背景,其上点缀着几缕或舒或卷的流云。
      身体不太难受,心也定下来,感官变得灵敏,身边的事物也跟着美好起来,于是这幅平常景色,竟也令铭感觉赏心悦目。
      “好。”铭说着便要起身,刚要掀开被子,韩如林已经抢上一步,伸出双手。
      铭诧异地望他一眼,用力不大但很坚决地推开韩如林的手。
      韩如林有些尴尬,方才那个微笑营造出来的错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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