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山》似是故人来

4、爱重

　　十二、

　　这一晚，宣哥哥没有来，我痴痴地等，苦苦地盼。夜里孤眠，辗转反侧，呼啸的北风，似乎也欺我，从门缝窗缝钻入，灌满萧瑟冰冷的寝宫，乱发拂过眉眼，我凄然无措地痛哭起来。

　　天亮时，尽管心伤欲碎，然记挂着太后的病情，我还是挣扎着起身梳洗。
　　宫人给我梳发时，凤雏宫的值殿女官进来了。
　　我平静地问：“甄贵妃进宫了？”
　　“是的。”她欲言又止。
　　我示意其他人退下：“说吧。”
　　“娘娘，齐相爷昨晚在皇上寝殿外跪了一晚上。”
　　“哦。因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皇上一直怒骂你休想，齐相现在就在殿外求见娘娘。”
　　我的手一抖，闭眼，睁开，看着菱花镜里消瘦憔悴的容颜失神。
　　“娘娘见是不见？”
　　我不答，起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人清雅的风采夺目耀眼，他有着修长挺拔而匀称的身材,无双而迷人的气质,优雅无边的风华，据说他是大宁很多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意中人，此际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平素整齐的束发有些儿乱，他长长的身影映在结霜的大理石板上，透着难言的悲伤。
　　我默默地看着他，这人的眉眼温柔多情，他黑邃的双眸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是失望，伤心，怨恨，还是？
　　我跨出殿门，清晨的温度极低，寒风吹过，我打了个冷颤。
　　他衣袂飘动，转眼间已站到风来处将凛冽的寒风挡住。
　　我想起那次在花园中偶遇他，当时我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身体一歪，他也是这么身形一动，一下子扶住我。
　　这样细致入微的关爱呵护，什么人能给我？我眼眶里酸涩，抬眼望天，朝霞已冲破云层，散发出万丈光芒，我的心忽然如这冲破云层的霞光霍然开朗。许许多多的疑问，在一瞬间明白过来。
　　大婚之夜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殿外磕头苦求，这许多个日子里白天与晚上迴异的两个人，每一次凤雏宫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出现……
　　我真傻，为什么会到今日才明白？

　　我朝他展颜一笑，他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双唇微张，我清晰的听到那没有出口的声音：“瑶儿。”他在叫我瑶儿。
　　我含泪看他，无声地叫：“宣哥哥。”
　　我们痴痴对望……双足早已站得麻木，胸口也痛得麻木，可是面对着那刻入骨髓的眉眼，谁也不想挪动一步。

　　十三、
　　“皇后娘娘，不好了……”清波宫的太监急奔而来。

　　“甄珺。”步入清波宫，我一眼看到盛装的甄珺，太后因何突然晕过去，自是因为她的到来，我恨恨地抬手，冲着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狠狠地扇过去。
　　“甄瑶，你敢打我。”她捂着脸，朝我撞过来。
　　她并没有撞上我。齐靖宣手一拂，她倒到站在一边的宫女身上。
　　我朝左右宫人冷眼看去：“送贵妃娘娘回宫。”
　　“娘……”我握着太后的手，心中凄惶。
　　“瑶儿，你不是与皇上夫妻恩爱吗？他怎么会忽然纳甄家女为妃？”太后喘息着问我，眼里有浓浓的不安与担忧。
　　“娘，看您说的什么话？瑶儿也是甄家女，珺妹与瑶儿一起服侍皇上，也是瑶儿的福气。”我强忍溢到眼眶的泪意，低声安慰太后。
　　“甄家女……”太后大口大口喘气，拿眼斜了斜殿内的宫人与齐靖宣，我会意，示意宫人退出。
　　“他……”太后指向齐靖宣。
　　“娘，瑶儿有什么都不瞒他的。”
　　“好！好！不愧是哀家的瑶儿，有当朝右相做我儿的靠山，哀家死而瞑目。”太后大笑。
　　我拉着她瘦骨嶙峋的手，忍不住滴泪：“娘，你放心，瑶儿的靠山不只一人，珺妹是甄家女，女儿也是，我爹不会偏心的。”
　　太后的笑容敛起，她反握住我的手，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件十六年前的往事。
　　我惊讶地瞪大眼，我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元和帝这位众人口中太后的亲生子，竟是当年她为保住自己的地位从宫外抱来的。
　　“瑶儿，能原谅娘吗？”
　　“娘。”

　　十四、
　　甄珺进宫三天后，太后驾崩，清波宫中，白幡麻衣，我跪在灵前，哀哀痛哭。外殿，爹在请求皇帝废后，他的理由是他的大女儿入宫一年多无所出，请旨废后，立他的小女儿为后。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娘，你料得很准。不过，这一声声皇后娘娘，这金尊玉贵，并不是孩儿需要的，你留给孩儿的杀手锏，孩儿不需要。孩儿的前路，宣哥哥会帮孩儿打点好。
　　“皇上，臣请皇上准臣所请，废甄皇后后位。”宣哥哥的声音。
　　“齐靖宣，你别逼朕。”我听到元和帝咬牙切齿地说。
　　“臣等请皇上废后。”
　　呵呵，守孝跪灵的臣子们齐齐地逼皇帝废后，这其中，有多少是左相我的甄家爹爹的人，有多少是右相宣哥哥的人，我不需知。

　　皇帝终是顶不住压力废后了。
　　我进冷宫的当晚，宣哥哥来了，我随他出宫回了右相府。
　　次日，听闻废后在冷宫中自缢身亡，皇帝念结发之情，下旨以妃礼下葬。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连日的燕婉情好，我都来不及跟宣哥哥求证一些疑问。这日我们相依在后园水榭中，静静地聆听流水声。我启口，尚未出声，宣哥哥已笑着拂开我额角的几丝青丝，他向我温柔注目，了然地微笑、叹息，缓缓地解释。
　　西山初遇那天他与皇帝一起学会易容术，两人一时贪玩，互相易容成对方，山脚下我见到的人，其实就是皇帝。初遇那天，宣哥哥就对我怀了好感，后来因惶恐我喜欢的是皇帝的面容，故迟迟不敢坦言。大婚那晚，第一次他带进殿的，是一个替身而非皇帝……他无奈不舍，他不可能按皇帝的意思找其他替身与我……于是他自己又易容成皇帝与我燕好。
　　甄珺进宫的前晚，他忍无可忍，他怕我受不了打击，他跟皇帝坦承这些日子，他自己冒名与我……他在皇帝寝殿门前跪求，他求皇帝许我出宫，他要与我双宿双栖。
　　“宣哥哥。”我轻叹，他的眉眼满是沧桑之色，我这一年多的宫中生活，想来他备受折磨。
　　“瑶儿，你不怪我，我很开心，这一年多，我日夜揪心，我怕你受委屈，我怕皇上突然临幸你。你的膳食中下了绝胎药，我怕你吃多了，以后再难怀胎……”
　　他低语呢喃，我陶醉其间，不知不觉间，眉眼已风情尽露。
　　“瑶儿……”他展臂，抱住我，一起走向极乐。

　　扁舟一叶，烟花三月，我依在宣哥哥怀中，我们在这春光迷漫的三月，坐在小舟中顺流而下，宣哥哥辞官了，我们将会到四季如春的鹤城定居，那里是宣哥哥的故乡。
　　宣哥哥轻轻地抚着我的肚子，年底，我们会迎来我们的孩子的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