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山》似是故人来

3、迷乱

　　八、

　　一晌贪欢，天明时，我苏醒过来，只觉一片温柔的阴影，宣哥哥俯趴在我头上，灼灼的目光痴痴地注视着我。我盈盈一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心中溢满羞涩和欢喜。
　　“瑶儿，我还是得到你了。”宣哥哥的声音，带着欣欣然的喜气，柔情万千。
　　我弓身抬头，轻轻磨蹭他的脸，低声道：“瑶儿当然是宣哥哥的，如果不是知道皇帝是你，我还不进宫呢。”
　　我感到他身体一僵，一刹那，我心中怔忡，为什么？我感应到他此时心中是无尽的哀伤？他不是喜欢我的吗？
　　“相府之行，是因为你要见人？”
　　“是呀。”
　　“我真是作茧自缚。”我听到他凄凉地笑。
　　“宣哥哥，怎么啦？”我不安地问。
　　“没什么，瑶儿，我在人前，跟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以后在人前，我对你很冷淡，你不要介意，这是皇宫，有许多无奈的。在人前，要称呼我皇上，自称臣妾。”

　　宣哥哥离开了，稍后进来十几名宫女，她们悄无声息地侍候我沐浴更衣洗漱用膳。

　　着一袭斜襟淡粉轻盈的曲裾深衣，罩一件玉色烟萝的轻纱半袖，系一条轻柔袅娜的浅碧曳地罗裙，挽一个风流别致的飞云髻，插一枚纯净明丽的碧玉凤钗，菱花镜里初为人妇的脸眼角眉梢平添了一段妩媚。

　　“皇上驾到。”
　　我回过神，款款起身拜见，落落大方的步履间自有一种新妇婷婷袅袅的妩媚。
　　周围一片寂静，我感觉头顶那一束目光，有着灼灼的温度。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
　　人前的宣哥哥真的判若两人，他是沉默冷漠寡言的。明黄色的翻领窄袖锦袍，衬着他雍容的气度；头顶束发戴着金冠，饱满丰润的额角下深邃的眉眼……我心中微微一颤，他真的是我的宣哥哥吗？然而心思转动间却满满的欣喜，柔情绻绻的宣哥哥只属于我一个人。

　　九、

　　攀着帝皇的手，我款款下跪，用轻柔甜润的声音道：“甄瑶拜见太后。”
　　“瑶儿出落得这么标致啊。”太后和蔼地招手：“来，到哀家这边来。”
　　太后执了我的手，拉我挨着她坐下，她问我在相府里过得可开心？爹娘对我好吗？……
　　我愣神，这个挽着高髻，富丽端庄的太后，慈爱温和，比娘亲待我还亲切，她真是执掌朝政，只手遮天的当朝太后吗？
　　“娘……”我突然眼眶发红，一声娘脱口而出。
　　太后望着我，迷惘而哀伤，愣了一会把我抱进怀中，哽咽着道：“瑶儿叫的没错，婆媳如母女。”
　　“娘……”我拉长声音撒娇。斜眼间，我感觉到宣哥哥的眼光在注视着我，然不是平时的明澈而专注，似乎是不甘不解和阴冷。

　　太后让宣哥哥退下，拉着我絮絮叨叨问话，教导我在宫中如何待人接物处事，把我留在清波宫中与她一起用中膳晚膳，期间也有大臣前来奏本，她并不接见，命人明日再来。

　　皇帝崇尚简朴，我恰也是不喜奢华的。珠翠花钿，只挑简单大方的来戴，常常地，只用那根粉色丝带，将青丝在头顶扎起。绫罗绸缎，只拣素淡清雅的来穿；胭脂香粉，亦只是淡淡拂过。
　　案前常置诗书，最奢侈的，也仅是青铜雕花香炉中点燃香饼，那袅袅清烟带出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宁谧而不张扬，它如此清幽，我极是喜欢的。
　　我细心地留意朝政，在宣哥哥不知道的背后，经常不动声色地在太后面前说些触动太后的对宣哥哥有利的言语，极慢地，不动声色地推动着皇权的交接。

　　宫廷的生活是愉快的。虽然宣哥哥晚间极少到凤雏宫，然每回来了，我们都是极致的緾绵与爱恋。日间我用过早膳后必前往清波宫等着太后，在太后下了早朝后与她谈笑一番。

　　这日我亲自下御厨，做菜给太后吃。
　　在相府，为了讨爹娘欢心，我曾苦学过，手艺很好的。
　　太后吃得津津有味。用膳毕，她慈爱地把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叹息般道：“这些年，苦了我的瑶儿了。”
　　“娘……”我倒在太后怀里撒娇：“瑶儿不苦，瑶儿有娘，有……有皇上，皇上是仁君明君。”
　　太后乐呵呵一笑：“女生外向，娘明白了，瑶儿是不是想娘放权给皇上？”
　　“娘……”我扭腰。
　　“唉！希望皇上能珍惜你一片痴情，好生待你。你看你一个千金小姐中宫皇后，却随着皇上俭食节衣毫无怨言，哀家的瑶儿，御下宽和，处事严谨，真是无可挑剔的贤妇。”

　　十、
　　元和十一年入冬后，太后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药石无效，我心头悲伤不已，日夜呆在清波宫中侍奉汤药寸步不离。
　　这晚喂太后喝药后，她说我们小夫妻许久不亲热了，硬是把我赶走。入宫一年多，我的肚子毫无动静，太后甚是忧心，我知道她奢望在身故之前听到我有喜的消息。

　　我刚回到凤雏宫，宣哥哥就来了，他平时都是夜深时分才来的，今晚来得有些儿早了，宫人都还在呢。我不习惯人前他那张冷漠的脸，进宫一年四个月了，白天他不来凤雏宫，我也不主动去找他。虽然宫人告诉过我，他经常偷偷过来看我。

　　我跪下行礼，他淡淡地抬手，默默地坐到椅子上，闭着眼似是思索着什么。我看他眉头打结，想是朝政太累人了，忙悄悄来到他背后，伸手轻轻地替他揉捏肩膀。
　　他的身体一抖，一会儿后，那紧闭的眼竟渗出一滴泪。我吓了一跳：“皇上，怎么啦？有什么事不开心？太后不是已经把权利都下放给皇上了吗？皇上当能尽展抱负，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能跟臣妾说吗？”
　　他不回答，猛地用力，把我从背后拉到跟前，狠命揉进怀中。
　　他似是狂躁的野兽，我默默地依偎着，强忍心头的不适，任他粗暴地揉压。
　　也只得一会儿，他一把推开我，我一个不备，竟摔倒地上。他血红着眼看我，手伸得老长，是要拉我的意思，待得我伸了手过去，他却又缩回手，仰天长笑，笑了许久后，却哭似的大叫：“甄瑶甄瑶，温婉贤良，妩媚贞静，知书达礼，堪为国母。甄瑶，你为什么要如此完美？”

　　玉璧灯还有夜明珠的光芒太亮了，直晃得人心生疼。我一手撑地，呆呆地看他。
　　“甄瑶，朕看你能完美下去吗？朕明日就下旨，册封你妹甄珺为贵妃，即日进宫。”
　　“不……”我听得自己凄凉地大叫一声，在我的脑子里还想不起什么时，我已爬过去拽住他的袍角哀哀哭求：“皇上，你不能这样对臣妾。”
　　“甄瑶……”他蹲了下来，我满眼的泪，凄凄地看他，他伸手，轻轻地抹去我的泪。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緾绵爱恋。
　　“皇上，你不要吓臣妾。”我松了口气，扑进他怀中，我不要什么矜持了，反正我们寝榻之间，什么激烈的事没有做过，我柔柔地伸手，缓缓探进他的领襟……
　　“啊……”他惨嚎一声，狠狠地推开我，一拳击在地上，那手，汩汩滴血。

　　十一、

　　他霍地起身，朝殿外冲去。
　　“皇上且慢。”我慢慢地站起身，在他冲出殿门时拉住他，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冷冷地凝视我，那眸子犀利如鹰，然，在我的注视下，慢慢闪烁。
　　我跪了下去，三叩首……
　　“皇上要纳珺妹为妃，甄瑶听凭皇上安排，能否请皇上暂且封锁消息，不要给太后知道，听太医说，太后……太后熬不过年了……”
　　我本来强作镇定，后来，却止不住喉咙哽咽。自来皇帝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他要纳妃，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料不到，会这么快，我与他，大婚也不过一年四个月。太后现今病重，不知为何，我知道他纳妃的消息，太后不愿意听到的。
　　“温良恭孝……甄瑶，你为什么要在那时进宫？你为什么不是现在进宫，为什么？朕为什么不听从靖宣的劝告……”他一声比一声高，声声中惨痛悔恨不比我此时撕裂的心好受。

　　我呆呆地看着他冲了出去，他口里的靖宣，名齐靖宣，他的伴读，侍卫，现今是右丞相。
　　齐靖宣，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头是酸涩痛楚，寝席欢好间宣哥哥告诉过我他那时冒充了他的侍卫的名字。许是因为这个熟悉的名字，我对齐靖宣并不陌生，我经常偶遇他，他那双眼与西山脚下的眼大是不同，那双眸子，和煦温暖，经常与我的宣哥哥重叠，我有时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我的宣哥哥。我羞愧过，纠结过，晚间我曾跟宣哥哥坦白，他没有责备我，只是更疯狂地爱我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