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传奇之七把刀》碧旋

7、第二章

　　清晨时分，一切都是清新的。
　　早起的黄鹂儿鸣声清脆，听竹轩内修竹森森，风拂过如碧海翻波。
　　然而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踏进听竹轩，就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一股杀戮之后方有的，萧瑟的寒意！
　　还有极淡的血腥味。
　　陆小凤足尖一点，飞掠入门，花满楼紧随其后。

　　一具黄衣的尸身静静躺着。
　　花五公子和锦瑟的尸身都消失不见了。

　　柳氏昔日债，今昔来讨回。
　　锦瑟姑娘并无是非，只怜其嫁入花家，提早解救她于水火。
　　五公子悲痛过度，在下暂替各位照顾他。
　　柳氏后人

　　陆小凤从黄衫女婢额上取下那支短箭上附着的信笺，只见染血的素笺上，秀丽的字迹在小小的血花里绽开。
　　花满楼半扶起那黄衫女婢的身子，伸手在她面上一拂，阖上她睁得大大的眼睛。
　　陆小凤将那信笺上的话念了一遍。
　　花满楼道：“五嫂被杀，五哥被掳，还连带无辜之人，不知这柳氏究竟是和花家有何深仇大恨。”
　　陆小凤道：“你未曾听闻花家与柳姓人家有结怨？”
　　花满楼道：“不曾。不过，也许爹知道。我现在便去见爹，告知他此事……”
　　陆小凤盯着那染血的素笺，道：“等等！”
　　他忽然道：“你可还记得风潇潇姑娘？”
　　花满楼一怔，道：“那位辗转跟了你几个城镇，只为了听你讲平生所遇奇事的姑娘？”
　　“不错。”陆小凤道：“你可知我为何提起她？”
　　花满楼略微思索下，道：“将那信给我。”
　　他抚摸上信笺，感觉到了上边凸起的花纹，行云流水一般，“这种花纹……我记得那位风姑娘素日所用信纸，花纹甚是别致，便是这种云纹样式。”
　　陆小凤的眼睛明亮，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陆小凤道：“潇潇曾对我说，她走遍大江南北收集奇闻异事，只因为她爱上一位少年郎，他平生所爱便是听故事。那少年郎便是扬州斜风细雨楼的满意公子，他闲暇时会折云纹纸，云纹经久不褪，这云纹纸由他所制，无处可买，唯有满意公子赠人。”

　　※

　　自古扬州繁华地。
　　扬州的夜也是热闹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陆小凤也曾去过闻名的斜风细雨楼，却并没有见过那位名满天下的满意公子。满意公子只在自己喜欢的时候出门，其余时候，都由他那四个美貌的婢女伴着，听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看各种传奇的书。
　　陆小凤和花满楼踏上扬州城的土地时，已经风尘仆仆行了好些日子的路。
　　花满楼请父亲查找那柳姓人的身份，花堂轩却如何也想不到究竟有何柳姓人，只得前去天台山请已经清修多年的花老太君解疑。
　　花满楼便随着陆小凤一道赶来扬州，希望从满意公子口中得知可能获有云纹纸的有哪些人。

　　陆小凤忽然道：“听说满意公子只接见他喜欢的客人。”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见你。”
　　陆小凤道：“为何？”
　　“因为天下人皆知，满意公子喜欢听故事。”花满楼道：“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但是他也一定会见花满楼。”
　　花满楼闻言沉默一会，才慢慢道：“杀人巷也在扬州。”
　　陆小凤道：“不错。”
　　“若是能从南方公子那里知晓委托十弦的人是谁，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花满楼的眉尖微微蹙起，“但是南方公子只见要杀人的人。”
　　陆小凤叹道：“我总该试一试的。”
　　花满楼也微微叹了口气，道：“这本是花家的事。”
　　陆小凤却笑起来，“你若是我的朋友，就不必说这些话。”

　　杀人巷是一条巷子。
　　一条很风雅的巷子。

　　这条巷子虽然名为杀人巷，实际上巷子里却并没有沾染着斑驳的血。
　　它名为杀人巷，只因为这里住了一个人。
　　每一天的午夜时分，漆黑深长的巷子尽头，四季如春绽放的白梨树落下一地梨花。
　　青衣的青年肌白唇红，俊美如妖。
　　苍白的指尖拨弄鸦羽般的长发，喑声问：“你想要七把刀中的哪一把刀，替你杀人？”

　　没有人记得杀人巷是何时出现的。
　　仿佛它已存在了上百年，仿佛它一夕之间修葺完毕。
　　七把刀纵横江湖那一日，杀人巷便出现了。
　　南方公子住在杀人巷的尽头，等待每一个上门的客人，将一笔笔生意传达给七把刀。

　　陆小凤踏入杀人巷的时候，就嗅到了一股香气。
　　一股甜美而幽静的梨花香气。
　　巷子深深长长，青石小道踏之有声，月光竟能泻入这窄窄的巷道。
　　渐渐逼近巷子的尽头，陆小凤在那甜美而幽静的梨花香气里，忽然闻到了其中掺杂的另一股气息。
　　血的气息。
　　陆小凤已飞身而起，几下落到了巷子尽头那白梨树下枝桠掩着的门扉前。
　　门扉虚掩着。
　　血的气息和梨花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夹杂着腐朽的味道。
　　陆小凤轻轻推开了门。
　　一道白光忽的亮起，陆小凤心思还未转过，身子已腾飞而起，借着门扉一踏，避过那落下的白光。
　　一柄雪亮的大刀重重砍入地里，带着腥味的泥土翻飞。

　　里边的人声音沙哑，疾声喘息着：“谁？”

　　陆小凤虽没有见过南方公子，却也知道，这绝不是南方公子的声音。
　　他后退一步，月光照进门中，照出了门中人的轮廓。
　　“快刀张晋？”陆小凤惊呼了一声，他已看清了面前的人，正是几个月前，妻儿尽死于非命的快刀张晋。
　　此刻的张晋已看不出一点昔日快刀的名号。
　　他闭着双眼，眼珠似是被人生生剜去，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血肉。
　　他右手已无，左手单手握着大刀，倚靠着门站着，似乎随时会倒下去。

　　张晋警惕道：“你是谁？”
　　陆小凤道：“在下陆小凤。”
　　“陆小凤？你真是陆小凤？”张晋怀疑道：“陆小凤为何出现在这里？”
　　陆小凤张了张口，没有多言，只道：“我来寻南方公子，希望得知十弦下落。你为何会……”
　　张晋愣了下，冷笑道：“陆小凤也要找杀手？你想杀谁？西门吹雪？花满楼？还是……”
　　陆小凤已打断他的话：“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请问南方公子在哪里？”
　　张晋哈哈笑道：“没有南方公子了，没有……”
　　“我本想借七把刀之手杀了那个畜生……”张晋喃喃道，状容似是癫狂，“却没想到，南方公子竟有不敌之人……如今没有了南方公子，我如何报仇……”
　　“你说什么？南方公子到底如何？”陆小凤惊道。
　　然而张晋哈哈笑着，并不回答他的话。

　　陆小凤自己闯入了门中。
　　油灯被点燃。
　　这本是一个素净的屋子——
　　现在，陆小凤面色凝重，看着地上、墙上飞溅的血，屋子的角落里，一截染血的青色衣袖静静躺着。
　　“那人闯了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张晋不知何时飘然立在他身后，幽幽道：“他说，他要七把刀。”
　　“……南方公子被他震飞出去……那人的面纱掉下来……他挖了我的眼睛，说我不配看他的脸……南方公子被带走了……我没有办法复仇了……”
　　陆小凤看着张晋痴呆般的面容，轻声道：“那个人……生的如何？”
　　张晋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我不告诉你。”他眯起眼，笑的似是很开心，“我知道你在调查什么……我不能报仇了，你也不能调查出来……”
　　陆小凤道：“若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如何？”
　　张晋笑起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我谁都不相信。”
　　下一刻，他的喉头忽然咯咯作响。一口血箭从他口中喷出，张晋痉挛几下，倒地不再动了。
　　陆小凤疾步过去探了他的脉门，已经毫无气息。
　　这时候，一只黑色的燕子忽然从张晋那身满是血污的衣服中钻了出来，竟似是破肚腹而出，黑羽上透着血味，啾啾两声，便展翅欲飞。

　　陆小凤忍住嫌恶，在它飞起的一刹那捏住燕子，将它腿上系着的布条取下。
　　燕子的眼珠隐隐透出血红色，咕咕叫唤了几声，叫声凄厉。

　　速去斜风细雨楼。
　　柳氏后人

　　※

　　斜风细雨楼是江南第一楼。
　　它最奇特的地方，是它建在水上。
　　水上一片连绵的亭台楼阁，雕栏玉柱，夜晚檐下盏盏灯笼燃起，一点点红色的光芒妖娆地遍布整个斜风细雨楼，华丽而肃穆，简直不像是一个青楼。

　　花满楼由一个女婢撑船引入斜风细雨楼的时候，大堂内脂粉味与酒香缭绕，乐师奏着悠然挑逗的曲子，舞姬在台上舞着，呈现一派奢靡之景。

　　然而，似乎就在一瞬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花满楼还嗅得到女子香粉的味道，耳边却是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好像置身于一片漆黑的深渊，光与声俱消失。
　　花满楼已经感觉到了手心里渗出的冷汗，在他的一生里，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事，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跨出一步。
　　似乎不管走向哪里，都是万丈深渊。

　　忽然，花满楼感觉到左肩一麻。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花满楼本能地想往楼上尖叫声的方向去，方才那一阵酥麻竟在片刻之间蔓延了全身！
　　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地上倒去。

　　在他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落入了一个臂弯。
　　“花满楼！花满楼……”他听见陆小凤呼唤自己的声音，像是远在天边。

　　“快上楼……”花满楼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