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23、第二十三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三）

　　唉，冲动是魔鬼啊！可能我的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二十五岁的成熟女人而不是眼下这个十三岁的青涩丫头，才会一时想歪，铸下大错吧！
　　完了完了，这下梁子结大了！
　　先前的那一踢，刚才的那一踩，还有现在的这一咬……我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他的脸，心虚啊……
　　脚步声倏地在不远处停下了，“奴才给主子请安，让主子久候了！”一个明显是太监的公鸭嗓子从他身后传来，我的身体再度石化！
　　主子？眼前这个人是主子？我惊惶地望向他——他不会就是刚才那两个太监口中的冷面贝勒爱新觉罗.胤禛同学吧？直到第三次确认他的腰际并没有表明皇子阿哥身份的黄带子，也没有能表明宗室身份的红带子，只有根做工还不错的黑带罢了，我这才松了口气：万幸，万幸，若眼前这人是未来的皇帝雍正大大，我可就死定了！
　　“唔。殿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缓缓开口的同时，迅速地松开我的腰，声音平静清冷，如同他本人一样拒人于千里，和他现在瞪着我的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的犀利眼神完全不搭。我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只得速速低头避其锋芒。嗯，建议他去学习川剧的变脸，相信他很有这方面的天分。
　　“回主子的话，奴才们已经按主子的吩咐，细细查对过殿内所陈设的神牌、祭器和祭品，一切妥当。现请主子示下。”
　　唉，这个太监一口一个主子，一口一个奴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身份差异似的。我第101次诅咒鄙薄这个没有人权没有平等没有自由的万恶的旧社会！
　　“唔，知道了。你这便关了殿门，带其余五人速去刘公公处查对祭器数目。我，随即就来。”
　　“喳，奴才告退。”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听到了“吱嘎”一声响——应该是殿门关上了，然后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他不再搭理我，径自转身朝前走去，我才发现一盏精致的灯笼端端正正地挂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发出柔和的光芒，而西配殿里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
　　望着他那瘦削挺拔的背影，身形俊雅，步态潇洒，是挺有主子威仪的，不过他是哪门子的主子啊？
　　我苦苦思索，突然灵光一闪：以前好像有听若琳提过，一般皇子阿哥身边都会有宗室子弟或大臣的儿子当长随或侍卫。在皇子阿哥的眼里，他们自然是奴才——依照现在这个时代的标准，全天下的人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可在一般的太监宫女眼里，他们也是能呼风唤雨的主子。
　　难道他就是这样的主子？那他多半是跟着四爷来的长随，不可能是侍卫——如果真是侍卫的话，估计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早就不知骨折几次了。
　　那他应该知道四贝勒府中很多的事了？我要不要借机跟他套套近乎，打听打听翠纹的事？正想着，他已经取了灯笼，满脸寒霜地盯着我，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他是高高在上的怒目金刚，而我是那卑微低贱的蝼蚁。如果换成是以前的那个梵歆，恐怕早在这样的眼神下瑟瑟发抖，磕头求饶了。
　　所幸，我并不是。我故意对他那板着的冷脸视而不见，笑吟吟地说：“刚才误会连连，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他只斜睨了我一眼，并不答话，想必是对我刚才的那一踢、一踩和一咬相当地怀恨在心。
　　我连忙递上自己手中的点心匣：“呃，这个是我妈……我额娘亲手做的，味道很不错，你尝一尝？”说着，迅速地打开匣子取了一块桂花糖糕殷勤递给他。
　　谁知，他却并伸手来接，而是盯着那块寿桃状的扁酥饼，淡淡地说：“今儿，是你生日？”
　　很意外，他居然能用比较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这会不会是一个好的开头？
　　我笑着回答：“不，是明天。”说着又把手里的桂花糖糕递给他，满心期待地看着他：“我额娘的手艺很好的，你尝尝看嘛，真的很不错。”吃吧，吃吧，俗话说得好，“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手软”。你若吃了我的糕点，至少不会马上跟我翻脸吧？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把那块糕点接了过去，却并不吃：“你额娘常亲手给你做吃食？”
　　我点点头：“是啊，我家虽非大富之家，但我的吃穿向来不比别人差多少。我额娘心灵手巧，从小到大我喜欢的吃食都是额娘做的，比外头卖的不知好上多少。”心里偷偷地补充一句：不管是现代的妈妈，还是如今的额娘，都这样。
　　可惜，她们一个为时空所隔，远在天涯，终不得见；另一个为宫规所隔，近在咫尺，亦不能见，所以明天的生日，依然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
　　不是不伤感的，可现在真不是伤感的时候，我叹了口气，抬起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的脸竟然微微一热，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他的眼神，简直让我招架不住啊，不管是生气时的目光如炬，不怒自威，还是平静时的眸似清泉，清冷淡定。更何况现在他的眼神一不犀利，二不疏离，变得朦胧而深邃，杀伤力更强，让人不知不觉便沉溺其中……
　　饶是我反应得快，心跳也漏跳了个半拍，为了不显尴尬，便匆匆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塞，咳，咳咳……呃，塞得太快，被噎到了！
　　我用左手捂住嘴，满脸通红地望向他，意外地发现他竟然也笑了，虽然只是在嘴角荡起了一抹微微的笑痕，但他整个人都随着那淡淡的笑意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冷漠，不再疏离，不再拒人于千里……
　　“呃，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
　　结果，微笑消失，冰山回归，快得仿佛刹那前的那抹微笑从未出现，只是我一时的幻觉。我真怀疑他偷练了移花宫邀月宫主的明玉功，要不他怎能冷漠得这样飘逸出尘？怎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时并不让人心生厌恶？
　　“我，我很怕黑的，而且脚也崴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希望能以情动人。
　　可惜对方依然置若罔闻，看来我想跟他套套近乎的愿望是彻底没戏了——让一块冷若冰霜的石头送我回去顺便聊天八卦一下府里新来的侍女翠纹？我想我是真的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和魅力。
　　正在我自怨自艾中，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说完，盯了我一眼，颇有嘲弄之意：“尔有何德，让我相送以报？”
　　我一听，彻底无语，跟你说话真累人，你若不想送，直接就两个字：不送。何必还背什么《论语》吊什么书袋？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暗示我让你相送，是在逼你以德报怨，实属强人所难，这就能显示你的学问，我的无知了？
　　TNN的，都怪我，我虽然没去过分奢望生于封建社会满脑子大男人主义的人能有一点绅士风度，会主动送我回去，但潜意识里分明觉得明显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应该知道有“怜香惜玉”这四个字的存在。但问题是，经过刚才我那一踢、一踩、一咬的“蹂躏”后，他还会觉得我是香是玉吗？既不是香玉，又何来怜惜之说呢？
　　自取其辱，怪不得别人。我默默转身准备离去。
　　“慢。”冷面同志开口了，“你，就这么走了？”
　　“呃？”我满脸黑线，你不又肯送我，我当然只能自己走了。“哦，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离开呢？”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条基本的做人之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看着他嘲弄的眼神，一时有些呆滞？这算什么？跟我要债，还是算账？若你希望看到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那恐怕会让你大失所望了！姑娘虽身无长物，但心有傲骨！
　　算了，何必费心捉摸，男人心，海底针，尤其是眼前的这位。我猜不透，也不想费神去猜，还是速速离开此地为妙。
　　我再次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多谢相救之恩，适才多有冒犯，这盒点心送你，权当刚才赔罪之仪。”我飞快地取出那块硬酥饼（那上面有额娘的字）后把点心匣递给他。
　　谁知他一把推开了，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你额娘亲手给你做的。”
　　“是，是我额娘亲手做的，虽非金玉珠宝，却胜似世间任何金玉珠宝，是我心爱之物。”我坦然地望向他，心里突有所悟：哼，你该不会还在垂涎我的那块玉佩吧？你这个施恩求报的坏家伙！
　　“我不过一普通宫女，你方才见到的那块玉佩非我所有，乃贵人所赐，不敢也不便转送。现在既然有人非要我‘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为了报恩，我只好忍痛割爱，将珍若重宝的这匣点心相赠，还望见谅海涵。”
　　“哼，巧言令色。为了贵人之情，情愿舍弃慈母之心。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世间真理，莫过于此，今儿个，我算领教了。”
　　好嘛，果然是冲着那块玉佩来的。虽然本姑娘我一无权势，二无钱财，但偏偏有张利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哦？你既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知否？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他挑挑眉，有些讶然，“你，也读过《论语》？”
　　我淡淡地说：“不敢说读过，只是略略认识几个字罢了。还请赐教。”
　　他飞快地答道：“‘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既知‘恕’，又自诩为君子，必然知道‘莫道己长、莫言人短、施恩勿念’之理，又何必跟我这个女子兼小人计较不休？”
　　顿时，他的脸绿了。
　　我还嫌不够，再次火上加油：“我虽不才，亦也知道，孔圣人还曾说过‘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深宵中夜，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我欲离去，不晓得你这位君子，可有成人之美的雅量否？”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估计我已经被他凌迟得体无完肤了。可惜，不能，所以我依然健康无虞。
　　呵呵，心情突然大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愉快地拾起灯笼抱着点心匣从容离去。
　　再见……不，再也不要相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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