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2、第二章 繁华过往终成伤（中）

　　2011年１０月２日１５：１０pm
　　久违的北海公园，一如记忆中那般美丽。午后灿烂的阳光在湖面上洒下点点金光，碧水幽幽，波光潋滟，煞是好看。
　　故地重游，不是不感慨的。也曾与他在此泛舟，最后一次见面亦是在此。他人瘦了，脸色苍白了，笑容却很明亮，眼神温柔得如同一泓春水。只是，我的心不再柔软如初——它憔悴了，它不想再受伤。
　　我自以为潇洒地向他挥挥手，似乎从此就能把他从我的生活中驱逐出境，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如此一厢情愿。这就是21世纪女人最后的倔强，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街都在跑。而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我不敢再相信他。
　　远远身后传来了他的箫声，呜咽而缠绵，吹得我心魂欲碎，吹得我落荒而逃。其实我明明知道他只要能再一次勇敢地伸手拉住我，我就会心软；他只要肯紧紧地抱住我，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就此停留在他的怀抱……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忧郁地吹着箫，静静地看着我离开……
　　一路上，我真想回头问问他：你在乎我吗？在乎吗？为什么你连在乎我的话都说不出口？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话，为什么不紧紧拉住我的手？
　　后来，我想，也许他心里惦记、割舍不下的只是当初那段青葱岁月，而不是留恋我这个优点不多，缺点多多的丫头。
　　回家后，想起那首曲子，心里一片凄然。于是，那一天，那一个永恒的瞬间，他苍白而英俊的脸在夕阳余晕中永远定格。
　　虽然我故作云淡风清，虽然我故意忽视他的消瘦，故意忽视他的苍白，可是，我的心分明清楚地铭记着当初的眼泪、欢笑，与他有关的每一次，那一点点悠长而又忧伤的记忆，弥漫了我的整个心际。一身白衣的他，那个永远的夏季。很久很久以后，才在无意中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竟然叫《若相惜》。
　　往事不堪回首，唯有一声叹息。可能是发现了我的寂然，若琳笑吟吟地问我：“此刻阳光明媚，何事愀然不乐？说来听听。”
　　我笑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对景的词，‘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若琳定定地看着我，“佟欣，都几年了，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恍若挨了重重的一锤，我的脸色一白，心中一紧：若琳啊若琳，聪明如你，早知我的心里已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你这又是何苦来呢？
　　见我沉默不答，若琳脸色一暗：“是我的错，又专挑了你的七寸。”
　　我无语，只觉黯然，用手死死地捏住衣角，只盼心中的这片失落的余波早些过去，早些。
　　若琳呆呆地看了我好了阵子，叹了好长一口气，走过来搂了我：“几年了，人都大了好几岁了，心怎么还在原地踏步，该放下了，傻丫头！”
　　放下，放下，我也知该放下，我巴不得放下，可是我的心偏不由我作主！我强笑道：“若琳，好久不见，今个儿不谈这个，还是聊聊别的吧。”
　　若琳牵了我的手，漫步在湖堤边，有一句的没一句地聊着求学时的一些冏事，半晌过后我心里才觉得自在些，在她的欢声笑语中，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单纯而透明。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嬉闹声，寻声望去，原来是公园开辟了乘游船赏荷花的新项目。一群鸳鸯正在湖中自由自在地游着，旁若无人，成双成对，亲昵得很。
　　若琳慢吟道：“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我诧异道：“若琳，好端端地念白衣卿相的《别思》作什么？你才陪我多久啊？这么快就想准新郎了？果然是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一心只羡鸳鸯不羡仙啊！可怜我交友不慎，她一心重色亲友，人在身边，心在他处，伤心啊！”
　　若琳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你以为这是为了谁啊？人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是朋友不急替她急。你呀，什么时候才愿找个男朋……”
　　“若琳！”我哀求。
　　她终于沉默，一脸的不高兴。
　　“请问，你是佟欣吧？”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甜美可人。若琳的眼中闪过问号，一脸的好奇。好熟悉的声音，是她！我的心蓦然一痛，果然，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想躲也躲不开。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转过头回答，“对，你是？”女孩笑笑，“三年多前，我们有过一些交集。我还记得你，你可能已经记不得我了。”
　　我也笑了笑，“是有些记不得了。”心里却低低地补充，你的声音我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快些准备”。当年发现被背叛时跌入谷底的痛一下子全回来了。
　　“若琳，你到旁边等我一下。”若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到了前面不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等看着若琳走开了确实听不见这里的声音后，我才轻轻问身旁的女孩儿：“我想我们并未见过面，你想说什么？”她笑了：“对，我们素未谋面，但我却见过你的照片。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云茜，是个护士，当年护理过你的男朋友。他可真喜欢你，一直随身带着你的照片。”
　　我直直地盯着她：“所以呢？你想说的是？”可能是感应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她有些不安：“对不起，是不是我太冒昧了。其实我并不想打搅你和你的朋友，我只是想问问你，现在的他完全康复了吗？”
　　“康复？”我有些狐疑地盯着她。“他得了什么病？”
　　她一愣，“难道他没告诉过你？是先天性心脏病啊。不过没关系，你不用太担心，他入院治疗还算及时，手术也很成功，一般不会有后遗症，能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和工作。”
　　我的脑中如五雷轰顶，接连划过洁白的闪电：他的失约，他的苍白，他的日渐消瘦，他的沉默，那首如泣如诉的《若相惜》……我倒底错过了多少啊？我身子一软，竟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了。
　　“佟欣！”若琳着急地跑了过来，一把推开正轻扶着我的芸茜，一脸戒备地看着有些委屈和无措的她。
　　我努力向若琳挤出一个微笑，“没事。”然后迅速转过头对同样一脸担心的芸茜说：“也谢谢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改天，改天我一定好好和你聊聊。不过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说完拉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若琳飞奔，“快，送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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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车，我心急如焚，一个劲地让若琳开快点。若琳没好气地说：“还要快？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坐飞机？”
　　我看着车上时速表上的“１００”的字样苦笑，提醒自己这是市区，这是北京。
　　若琳嚷道：“佟欣，你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激动？”
　　我尽量用简洁的语言把刚才芸茜说的话告诉了她。我还告诉若琳，那年与他分手不久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他送的。我连拆都没拆就搁到了一旁，一搁就搁到了现在。我现在急于回家就想知道包裹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若琳默然，只瞟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一路飞奔的车子终于惊险地停在了楼下。我一下车根本就不等若琳，撒开腿径直就往家跑去，并不敲门，哆哆嗦嗦地掏出久未动用的钥匙，迟疑了一下才塞进了锁孔，门居然开了。
　　这时，若琳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拉了明显有些发呆的我走了进去。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了，家俱，电器并没有任何的改变，甚至连它们摆放的位置都和我记忆中的一一稳合，只有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貌似高了很多。直到此刻，我才惊觉我竟然如此地留恋这个地方，如此想它。原来，在我的心中，这里就是家！
　　走进卧室，一切如故，仿佛这三年来我从未离开：当年看了一半就搁下了的《追忆似水年华》仍静静地躺在书柜的第二格；当时因匆匆离去而随手抛在床上的风衣依然平放在床上，只是干净整洁如新……一切如故，仿佛这三年来我从未离开。
　　若琳幽幽地说：“你走了以后，张阿姨每天照常收拾你的房间，照样买饭做菜，每天都是按你的口味来准备的，生怕你哪天回家来吃不到……”
　　我心中一片惨然，我的自私，我的任性到底伤害了多少爱我的人？
　　默默打开抽屉驾轻就熟地从几个盒子的空隙中取出那个包裹，当年的包装纸已经被那时的我摩挲得不成样子了，微微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打开一看，是整木雕刻，手工细致，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里面有一幅静止的黑白照片，皑皑白雪中，我的王子微微笑着，右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特别俊朗——如果忽略掉他那过于苍白瘦削的脸色的话，的确是这样的。
　　下面是一块晶莹的白玉环，只有一块硬币那么大小，隐隐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一眼便看得出是块古玉。不过时光并没有消磨它的光彩，岁月的洗礼反而给予它更多的圆润和细腻，上面细细地雕刻着精美的六瓣莲花纹，若琳怔怔地吟道：“‘玉环何意两相连，环取无穷玉取坚。’ 佟欣，你怎么不打开看看就……”
　　我惨然一笑，如果，世上有如果就好了。再看，旁边还有两颗圆滚滚的佛珠，不甚起眼，可是仔细一看，每个上面都有五个小孔，拿到手里顿觉沉甸甸的。细细端详，原来每颗上面还镂刻着一个簪花行楷，清隽秀丽，合起来刚好是“长乐”二字。这就是你的祝愿吗？我不禁泪如雨下。
　　“囡囡，是你吗？”
　　是妈妈，我立刻拭去腮边的泪水，看向门口，轻轻答道，“妈，是我！我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大哭，我的妈妈还是像记忆中那般沉静大方，只有亲近如我和若琳，才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惊喜。
　　若琳把我推到妈妈的怀里，笑嘻嘻地离开了。
　　我有些脸红，更有极多的愧疚，“妈，我……”
　　“囡囡，妈妈也是过来人，知道。我的女儿受苦了！”
　　“妈！”我忍不住失声痛哭，失恋的痛苦，父母离异的打击，只身在外的漂泊和打拼……
　　是夜，吃过了妈妈准备的饭，果然是我喜欢的菜色，我抢过妈妈手中的围裙，主动洗起了碗。妈妈就坐在桌旁看着我，不管我怎么劝说也不离开，眼里满含着笑意。
　　洗完碗，我给她泡了一杯花茶，她笑着接过，眼里洋溢着快乐和满足。我轻轻来到她身后，用双手环着她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的右肩，和她头挨着头，“妈！”
　　“唔？”
　　“说说你和爸爸的事吧。”
　　我感觉到她的身子轻轻一僵，马上改口：“你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
　　她回过头，用手拍拍我的手：“本该早些告诉你的。当年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是想开口也没人愿听了。”
　　“妈！”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别生气了，好吗？是我不对，不该让你担心。以后，我一定保证二十四小时手机畅通，方便你随时查岗，随传随到。”
　　“你呀！就是嘴皮子利索。别光说得好听，我可当真了。”妈妈抚着我的脸，眼神却有些恍惚，似乎是陷入到那些久远的过往。
　　她说，爸爸和她并不是自由恋爱，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当年的她因为潜心学习，直到一不小心就成了大龄未婚女青年，才被迫相亲。
　　她说，当时见面爸爸就坦白地告诉她自己有一个心上人，但因为家庭原因被迫分手，如果她不介意，就继续交往；如果她介意，就此作罢。她欣赏爸爸的坦诚，便开始了交往，后来便有了我。
　　她还说，这次跟爸爸结婚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当年他的恋人，原来她当年去了台湾投亲，一直孤身未婚，现在回来找他，原本只想做个朋友，但感情的事有时是不受个人意志控制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化自然瞒不过别人。
　　“囡囡，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虽为女子，亦愿效之。”
　　“那你呢？你就一个人痛苦吗？”
　　妈妈的眼神一黯，是啊，她又何尝不爱爸爸，这可是二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啊！
　　“我觉得，一个人痛苦，总好过三个人痛苦。而且你妈妈我还有自己的事业。这次就是准备到新加坡去当半年的客座教授。我的生活里，并不只有爱情。”
　　半晌我才轻轻问道：“那你后悔当年和爸爸在一起的决定吗？”
　　“不，不会。”妈妈坚定地说，“不去经历，你永远不知道在前方铺展开的，是一份遗憾，还是另一种美满。虽然我不能拥有他的未来，但我拥有和他共度的那段时光，那些快乐，那些温暖，都是我人生中必不可少的经历，它们成就了今天的我。更何况，有了你！”
　　说完，她定定地看向我：“佟欣，妈妈的好囡囡。”她轻抚着我的脸郑重地说，“妈不会，也不愿让你二十四小时只守着我一个人，但妈希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永远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愿意陪你，等你。”
　　是夜，我赖在妈妈的床上不肯离开。
　　“妈，我明天要出去一下。”
　　“嗯。路上要小心。”
　　“妈，我只是去清西陵转转，下午就回来。你要准备好我想吃的油焖大虾。”
　　“好，再给你做个红烧狮子头。”
　　“好小气的妈妈，只有这两样吗？我还想吃你亲手做的蒜泥白肉，糖醋排骨……”
　　“知道了，小馋猫，明儿我就去买本菜谱，给你准备桌满汉全席，以备你胃口久旱之需。”
　　“呵呵，妈，我会叫若琳晚上过来。”
　　“行，她就像我的另一个女儿。”
　　“妈……”
　　“唔……”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