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昏之咒,蒼嵐之鎖 ...
-
天空飄著雪。
不二伸出手去接住那從天而降的朵朵雪花,幾秒鐘後看著它們在他手中化成一灘冰水從指縫間流走,開心地眯起了眼,再接再厲地伸出手去繼續接,玩得不亦樂乎。
“台甫,您下午還有政務要處理,您現在必須啓程前往戥州。”
不二的使令顥闞從他的影子中探出頭來提醒道。
“難得在青國見到雪嘛。”
青是位於南方的州國,四季的溫差並不大,冬天很少會有下雪的季節,正因爲如此,青的蟲害比起其他十一國來得嚴重,糧食的産量也沒有別國來得豐盛,因此庸王的上一代女王綹王便鑿通了蒼棱邊境能夠通往各國支流的運河弱水,方便青與各國的糧食交易。
罕見的下雪天,讓不二的心情大好。瑞雪兆豐年,今年一定會有個好收成,百姓們再也不用挨餓了。
約摸是玩夠了,不二騎著顥闞以令人乍舌的速度趕到了戥州。
“台甫,您駕到了。”官員們紛紛行了一禮,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綹王和庸王兩代加起來共治世一百餘年,可這百年來,青從未下過一次雪,青國的氣候對於土地的耕種是一個致命傷,無論青的百姓再如何努力地耕耘,最後總會因爲蝗蟲等各種自然氣候造成的災害而使得糧食産量大幅減少,地處東南方的青比任何一個國家都希望得到上天的眷顧。
這一代的嵐王才登基半年,上天便降下瑞雪,也難怪全國的百姓都歡喜得掩不住笑意。
不二微笑著向身旁恭立的官員點頭,他記得他是戥州的伯卿,姓方名維,字緔紈。
“伯卿辛苦了,稼畝已經分配好了麽?”
“是的,下臣全部按照台甫的吩咐去做的。”
邊說著,緔紈邊將不二迎進戥州府,不二還未來得及細問,廳裏便沖進一個彪悍的人影,在緔紈面前頓立。
“伯公,按您的吩咐俺已經將那些東西全部都安放妥當———”
“放肆!台甫大人在此,你怎麽如此不懂禮節。”
緔紈厲聲喝阻了來人的話,神色十分駭人。
高聲說話的人立即朝不二行了伏禮,可眼中卻閃動著不以爲然的傲慢。
不二微微眯起冰藍的眸子,淡然問道:“伯卿,這位是?”
緔紈收起嚴厲的神情,恢復到以往的溫文儒雅答道:“讓台甫您見笑了,這是微臣的大仆名叫括攏,目前擔任府中的禁軍警備,他一個粗人不懂禮數,微臣代他向您請罪了。”
“無妨。”不二不甚在意地笑了,“今年的冬天是叫人高興的。”
緔紈以眼神示意括攏退下,在那名大仆退出大廳時,不二似乎嗅到了令他厭惡的氣息。
是血腥味。
一名帶著血腥味的武將,和傲慢無禮的態度。
不二心頭閃過一絲不安,看向緔紈的目光也帶著深深的探索。
“台甫大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微臣,還真是叫微臣惶恐呢。”緔紈毫不驚慌地迎上不二的目光,眼睛裏是一片清澈的坦然。
室內一片靜默,不二漸漸微笑起來。
“退下吧。”
沒什麽好擔心的,有他守護在主上的身邊不是麽。
不二忙完戥州的事後連夜返回了蒼棱,還沒到菩提宮的內殿,冬官便將他請到了冬宮。
“怎麽了?”
冬宮的地下儲藏室裏,手塚與塚宰皆在場,不二朝手塚行禮,隨後問道。
“冬官報告說少了少量的冬器。”嵐王手塚微皺眉宇說道。
不二的藍眸掃了一下整個儲藏室,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走到最盡頭的箱子前毫不猶豫地打開。
箱子裏空無一物,一陣灰塵隨著箱子的開啓而飛揚。
“陛下的迦羅刀不見了,這可是天大的事啊!”
塚宰在一旁急得臉色蒼白。青歷代的傳世之寶迦羅刀是只有具備王的器量的人才可以使用的,普通人就算得到也只是一把廢鐵,但代表著王室榮耀的寶物不見了,這可不得了。
從被選爲嵐王的那一刻起,迦羅刀便是屬於手塚之物,但是他從沒有使用過這把刀,迦羅刀是一把仁慈之刀,一旦沾上了血腥之氣便會失去了原本的神力,因此沒有哪一個嵐王會輕易使這柄刀出鞘,從古至今也沒有人見過迦羅刀的真正模樣。
如果這個寶物到了殘虐之人的手中,迦羅刀必將毀於一旦。
“我知道了,屬下這就派使令去找尋迦羅刀的下落。”
不二的使令們銜命而去,不二跟著手塚回了菩提宮。
“你怎麽看?”關上門,手塚轉身問道。
“缺少的是冬器和迦羅刀,那麽這背後必定隱藏著什麽陰謀吧。”不二綻出一抹溫柔地笑,“不過手塚也不必擔心,迦羅刀只有歷代的嵐王才可以拔出來,不是天命所歸之人是絕對無法使用它的。同樣的,無論什麽人在策劃著什麽樣不仁義的事,都無法違逆上天的旨意,你是接受天命選出來的嵐王呢。”
“恩,我知道。”疲倦的靠在椅子上,手塚揉了揉額角問道:“戥州那邊情況如何?糧食的儲備倉已經建好了嗎?”
“是的,這真是叫人高興的事,今年的收成很好,如果能夠在戥州將全國的餘糧都囤積下來,那麽幾年內百姓們的過冬食物就不用愁了。”
說著,不二走到窗櫺邊擡頭朝上望去,雲海之上是無邊無際的蒼茫天空。
“下雪了。。。。。。”
他像個孩子般貪戀地看著這美麗的雪景,一瞬不瞬。
“呐,手塚,你說在這樣冰天雪地的弱水邊釣魚的話是不是很好玩。”
不二調皮地歪頭問身後的人,眉眼間笑成一彎新月。
“…………”手塚撇了撇唇角,“結冰了。現在的弱水還會有魚麽。”
“啊呀,在湖面上鑿個洞嘛。”不二攤開雙手伸到手塚面前:“你記不記得還欠我一樣東西?”
年輕的君王挑眉看他,心下根本就不記得欠了自家麒麟什麽東西。
嵐麒歎氣了,就知道他忘記了。
“第一次我們在弱水邊相遇時,你害我把幸村給我的魚鈎弄丟了,你答應做一個新的給我的。”
有這麽回事的嗎?!手塚努力回憶了一下,依稀記得那個綁著針的魚鈎似乎是因爲當時不二爲了追回那只可憐的兔子,情急之下自己不小心弄到弱水河裏去的……
“……有空的話,我會做。”
“謝謝,手塚果然是個很不錯的人。”
像得到了糖果似的,麒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破天荒的第一次讚美自家主子。
“………………”
不二沒有再說話,他靠坐在窗邊縮著腳靜靜地欣賞著這難得的雪景。菩提宮的雄偉建築透過雲海倒映在雪地上,就好象漂浮在半空中一樣。
手塚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他。
花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儲備完過冬的糧食,不二也幾乎要累垮了。每天往返於蒼棱和戥州,上午陪伴手塚進行朝議,下午就立即赴戥州,等到真正空閒下來時,不二連去覲見手塚的力氣都沒有,倒在床上就睡。
“啊……台甫……”不二才沾上床,使令便驚叫出聲,可不二一翻身繼續自己的睡眠,沒有理睬它。
顥闞趴在床邊歎了口氣,台甫真是累了,否則也不會分不清這裏是仁重殿還是主殿,竟逾越禮數躺到陛下的床上去了。
當手塚由路寢回到主殿時,顥闞來不及回避,索性從陰影裏直起身子,朝他行禮,回頭想要喚醒不二,手塚搖了搖頭制止了它。
“不用了,讓他好好休息吧。”
他走到床邊坐下,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不二的睡臉,低聲問道:“顥闞,迦羅刀的事怎麽樣了?”
“陛下,迦羅刀的氣似乎被人用法術封印了,我們無法嗅出它所在的位置。”
“法術?”手塚擡了下眼皮:“如此說來,要找回迦羅刀是件困難的事了。”
顥闞低下頭去,答道:“是的,屬下慚愧。台甫這幾天爲了這事已經心力交瘁了,可是我們還是無法找回主上的迦羅刀。”
“無妨,只要儲糧的事進行順利就行,迦羅刀本來就只是國家的象徵而已,沒有它的存在,青也可以富強起來。”
“是的,陛下。”
很長一段時間,嵐王和使令都沒有說話,窗外雪花依舊飄飛,一陣陣寒冷的風灌了進來。
手塚起身打開櫃子,從裏面拿出一條錦織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不二身上,臉上的神情是那樣的溫柔。
顥闞驚訝地望著他。從不二選擇手塚成爲嵐王的那一刻起,手塚給不二及使令們的感覺就是一個很難親近的人。手塚痛恨不守律法的人,對於破壞制度的人會給予嚴厲的責備,不二也曾因爲在主殿與使令們嬉戲而遭到了手塚淩厲的眼神。
但是,如今顥闞竟意外地見到了表情溫柔的嵐王,也難怪它驚訝得不知說什麽才好。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顥闞確實地感覺到嵐麒或許真的爲青選中了一位很好的王。
戥州儲糧的事結束後,不二收到了鄰國鎣的台甫邀請,前往鎣做非正式訪問。
鎣是十二個國家中目前治世最長的大國,自從四百年前這一代的胤麒在九歲那一年迎接了身爲半獸的胤王,這一對遭到世人非議的奇特主仆竟能將鎣建設成如今的富強,近四百年來胤王一直都維持著賢明的治世,衆國的百姓都渴望著自己的國家能像鎣那樣強大而長遠。
不二之所以會受到胤麒的邀請,是因爲當他還在蓬山的時候,胤麒常常會跑回蓬山,他與胤麒的交情十分深厚。
受到邀請的不二開心地準備著前往鎣的事,完全沒有看到身後的手塚黑著一張臉。
“不二。”案邊的手塚沈聲問道:“戥州的事都妥當了?”
“是啊。”不二心情愉悅地說道,愛笑的眸子比起往常來更爲明亮。
“冬器的事呢?”
“那個啊……”不二跳到案邊小聲說:“我已經全部都追回來了哦,原來是被當天當值的下嗣偷出宮去賣了換錢了。”
“…………什麽時候回來?”
“恩,不會耽擱很久的,我只是稍微去看望一下胤台甫。”不二拿了手塚案上的筆把玩著,“呐,手塚也很想親眼看看鎣吧?不如我們一起去吧!”
手塚否決了他的想法。
“胤王並沒有發來正式的國書邀請我,如果青的國王隨便的去鎣,似乎不太合乎禮節。”
不二不甚贊同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就算胤王沒有邀請,但是你作爲邦交之國的王前去拜訪也是應該的吧,何況在你即位之前,鎣一直都十分友好地在收容我們青的難民耶!”
的確,要不是有鎣這樣的大國在支撐著失去王和麒麟的青,恐怕青國的子民早就已經所剩無幾了。
于情於理,他都應該親自去拜謝胤王。
“那麽,我們———”
“台甫!”不二的使令們高聲喊道:“是迦羅刀釋放出的氣!”
手塚和不二震驚地對看一眼,原本輕鬆的神情被嚴肅所取代。
“氣所發出的方向在哪里?”不二凝神問道。
“是戥州。”
戥州……
“試著捕捉它的氣息,務必要確定迦羅刀的位置!”
顥闞用自己妖魔的氣想要形成一片網捕捉那絲微弱的氣息,但還是被它逃竄了。
“我們無法準確地捉住,因爲那種氣息太微弱了。迦羅刀是個性溫和的神器,只有當它出鞘時才會散發出強大的力量。”
“辛苦了。”不二睜開冰藍的眸子看向手塚,“我想我該取消鎣國之行,親自去戥州一趟。”
手塚不語,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自己才坐了半年多的玉座,沈思著。
“不二,不久的將來迦羅刀必然會回到這裏來,你根本不用去戥州。”
說完,嵐王的嘴邊揚起一抹令人費解的笑意。
“由於伯卿大人協助台甫將戥州儲糧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因此陛下決定在菩提宮宴請戥州所有官員,所以請閣下立即起身前往王都蒼棱吧。”
從菩提宮來的使者這樣對戥州伯緔紈說道,並且十分不滿緔紈輕忽的態度。
緔紈還是一貫的溫文儒雅,當使者進大廳見他時,他正把玩著一隻尾巴爲青藍色的鳥,將手中的銀粒喂給了那只看上去十分美麗的鳥兒。
那是青鳥。
使者暗暗皺了眉,向來只有王或宰甫才會使用青鳥作爲通信工具,因爲這種鳥只吃銀粒,十分嬌貴難養,而今一名小小的州伯竟然豢養宮中禦用的東西,還對他這個王的使者不以爲然,真是不敬之罪啊!
“這樣啊……”緔紈淡笑了一下,細長的鳳目望向使者:“請使者閣下先行回蒼棱吧,微臣等人隨後就到。”
“方伯,陛下的敕命是要你隨臣下立即動身。”
“去菩提宮覲見君王總要打點一下,如果不是穿著絹制的禮服出席宴會的話,有失國體呢。”緔紈溫和地笑道:“所以請您先回蒼棱,微臣馬上就率領戥州官員前往。”
使者面有難色,但轉而一想,先行一步可以回去向嵐王稟告緔紈的不敬之罪,便立即轉身離去了。
“括攏。”
等使者離去,緔紈低聲喚來貼身大仆,斂去溫文的笑意,冰冷的眼神如鷹隼般瞅著低頭吃銀粒的青鳥。
“伯公?”
“括攏,陛下邀請我們去菩提宮赴宴呢。”
“現在?”
“是的,現在。”
緔紈起身,以袖輕拂桌上的青鳥,鳥兒受驚地撲愣著翅膀飛走了。
“伯公,他爲何突然請我們去蒼棱?”
“括攏啊,這一代的嵐王畢竟不是先王那樣的無能之輩。”緔紈那冰冷的指尖觸上括攏剛毅的臉,輕輕摩挲著:“他或許真的是青唯一的希望也說不定。”
青的三代王皆因失道而晏駕,三朝加起來共治世一百零八年,而方維,也就是緔紈,卻活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歲。
他親眼見證了三個朝代的建立與滅亡。
是夜,菩提宮仁重殿的路寢上有一抹鬼祟的身影。
不二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居室探出腦袋,東張西望了一會兒,他巧妙地避開守值的禁軍,正準備溜出宮去,手塚那清冷的聲音在黑夜中傳來。
“去哪里?”
踏出去的腳停頓在半空中,不二綻出無辜的笑容轉身看向他。
“啊,我夜遊。”
手塚走近他,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晃動,讓人看不真切。
“你不認爲這是很蹩腳的理由麽。”他輕聲歎了口氣說道:“不二,你不應該瞞著我打算一個人去戥州。”
被他看穿了嗎。。。。。。。
不二訕笑了一下,換上認真的神情。
“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如果迦羅刀真的在緔紈手中,那麽我絕對不能讓他有任何接近你的機會。”
所以,他必須趕往戥州,在途中將緔紈擒住,以免他進入菩提宮,有任何不軌的機會。
“你想私下動用你戥州侯的權利調動州師去捉拿緔紈嗎。”手塚沈下臉來,“沒有我的允許就擅自動用州師,你想違逆我的敕命?”
“…………對不起,主……上。”不二垂下眸子,低聲道歉。
“不二。”手塚狠狠地皺眉,爲他那句不甘願的‘主上’感到不痛快。
麒麟生來是爲了王而存在的,他們無法違背王的旨意,但是卻又必須拼盡一切去保護王,當這兩者衝突時,麒麟會陷入痛苦的選擇之中。
“緔紈他們明天一早就會抵達蒼棱,我先回仁重殿了。”
“如果你睡不著的話,”手塚突然出聲說道:“就隨我一起去弱水吧。”
嵐麒第一次在嵐王面前變化成獸的形態,馱著他飛馳到了蒼棱邊界的弱水河。
在河畔相遇,然後交換契約,半年前成爲死水的運河,如今又恢復了潺潺的流動。
不二驚訝的發現,在這樣冰天雪地的氣候下,弱水竟沒有一絲的結冰。
“現在想來,綹王最後雖然失道,但她在位時卻也對青做出了不小的貢獻。”不二沿著河堤慢慢走著,手塚坐在岸邊看著他。
“恩。”
“綹王或許是三朝以來最出色的一位女王。”不二停下腳步,擡頭望天:“她體恤百姓,根據青的氣候狀況,決定挖掘一條能夠與各國支流相通的運河來進行糧食交易。我聽說在弱水河工程的最後幾年,綹王親自來到這裏監工,每天和工人們一起進行著這項水利工程。可惜了,這麽好的一位王最後卻失道了。”
不二歎了口氣,表情有些悲傷。他從堤上跳了下來,坐到手塚身邊說道:
“希望自己的國家陷入不幸,無法更好地發展與前進,這樣的王是不存在的吧。”他望著夜晚的弱水河,栗金色的頭髮在風中飛舞:“所以,無論哪一個王都爲了能建立一個可以給人民幸福的國家而不斷地努力著,手塚也是呢。”
他笑著,看向他身邊的人。
手塚的臉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潮,有生以來倒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讚,歷來和他相處過的人都埋怨著他的不近人情,類似肯定和讚美的話,果真是叫人高興的,尤其是從不二的口中說出來。
“如果是稱讚的話我就收下了。”
“當然是啦。”不二送上甜甜的笑容,“我們的國家一定會在你的帶領下越來越好的,所以手塚自己也要重視自己的安危,對青的百姓來說,王活得時間越久,就是對百姓的慈悲了。”
“……………………我知道。”
“呐,手塚。”不二輕輕拂過耳邊散落的發絲說道:“你答應送我的魚鈎,我可以要求四年以後給我嗎?”
迎上他不解的眼神,麒麟笑得純粹:“四年以後,我生日那天,作爲禮物送我,可好?”
嵐麒在捨身木上誕生的那一天,恰逢四年一次的閏年二月二十九,這是歷代的麒麟都不曾有過的誕辰之日,因此手塚選擇了在二月二十九那天即位,並賜嵐麒名不二。
獨一不二。
四年一次,既是他的誕辰,又是青的國慶,不二希望四年以後的青,會與現在完全不同。
“我答應你。”
許下承諾,既是對不二的,也是對青國的。
“謝謝。”不二拉著手塚起身,“好了,我們回去吧,天就要亮了。”
手塚和不二的弱水之行並沒有驚動宮裏的任何人,在清晨時分他們直接飛回了主殿。
“你猜緔紈他們何時會到?”
不二趴在桌上問道,手上還把弄著他案桌上的文房四寶。
手塚撥開他不安分的手,將墨具小心地歸位,想了想應道:“總會給我有換套禮服的時間。”
不可思議地瞪大冰藍的眸子,不二低笑:“哎,想不到手塚也有那麽幽默的時候啊。”
“……你也該回仁重殿去換衣服了。”
“是是,主上大人。”不二邊笑邊朝外走,“需要讓女禦她們進來伺候主上更衣嗎?”
“不必了。”
門被輕輕地掩上,手塚歎了口氣,轉身解開自己的衣袍————
“啊!差點忘了告訴手塚,你的禮服前幾天被我不小心扯破了,司儀官已經做了一件新的給你,在你左手邊第二個櫃子裏。”不二從門外探進一隻腦袋。
“不二周助!!!”手塚低吼,“下次進來前記得敲門!”
可惜不二說完話後早就溜得無影無蹤了,他的低吼只能回蕩在主殿之內,久久,久久。
換上絹制的禮服後,手塚和不二經由路寢前往菩提宮。
通往朝議大殿的路上有一條石階直達菩提宮,越是向前走,不二就越不安一分。
漫天的雪將石階點綴成銀白色,菩提宮的門口站立著一抹頎長的身影。
緔紈一身月白絹袍立在風雪之中,如玉的面孔上是莫測的神情。
“伯卿爲何不進大殿內等候主上?”不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中透露出不自覺的犀利。
緔紈笑了笑說:“微臣急切想見陛下,於是恭立於殿外等候。”
“放肆!在主上面前爲何擡著頭說話!”
對於不二的厲聲喝斥,緔紈只是扯了扯嘴角,從一旁的大仆手中接過以布匹包著東西,以雙手呈遞至手塚面前。
狂風吹過,布匹滑落,他手上拿著的,正是屬於嵐王的迦羅刀。
“既然取走了,爲何又拿回來?”手塚的神色未動半分,只是淡然地看著他。
“不是屬於我的東西,原物奉還。”平靜無波的音調,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般,緔紈苦笑了一下說道:“經過一百多年,迦羅刀還是沒有承認我。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我真的是不具備當王的器量。這是屬於您的,我現在還給您。”
手塚接過迦羅刀,沈默了一會兒後,突然拔出刀柄。
如水晶般透明的刀身在風雪的輝映下美得不可思議,它閃動著晶瑩的光澤,在手塚的手上發出悅耳的鳴叫。
“你拔不出來。”手執迦羅刀的君王將刀入鞘交給不二,“緔紈,你是絕對無法拔出來的。”
被迦羅刀的美麗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的緔紈悲哀地笑了。
“是呵,我努力了一百零八年,可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它的模樣。”他由衷地讚歎道:“美極了。”
說著,他在手塚面前跪了下來,輕聲歎息著,似是在承認自己的失敗,又似乎有些怨忿。
手塚伸手扶起他,在他詫異的目光中微微笑了:“台甫對我說,希望自己的國家陷入不幸,人民無法安居樂業,這樣的王是不存在的。同樣的,希望自己的王失道給百姓帶來痛苦的人民也是不存在的,你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青成爲一個能讓大家幸福的國家吧。”
“陛下…………”
“拔出迦羅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青的過去。”手塚的表情從沒有像現在那樣柔和,“在那一百多年間,你多次想挽救垂危的青,可惜最終還是只能看著它滅亡。”
緔紈痛苦地閉上細長的眸子歎道:“是的,可是無論我是去升山還是取走迦羅刀,我都沒有被上天選擇。”
手塚望著他,緔紈也在此時睜開眸子坦然地看著他。
“坦白說,我經歷了這三朝的變遷,早就將青國除王師之外的所有州師都掌握在手中了,如果今天我要在這菩提宮進行叛變也不是不可以。”他的嘴邊逸出一抹冷笑,傾國傾城,“爲了避免新的嵐王陛下再次失道,那麽只好逼你自動退位,或者殺了你,取而代之。”
不二聞言神色一駭,握緊了手中的迦羅刀。
“緔紈。”手塚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讓青的人民再次陷入到不幸中去的,我保證。”
“嵐王陛下,我。。。。。。”緔紈的鳳目從沒有像這一刻那樣脆弱,“我們,可以把青國交給你嗎?可以麽……”
“啊。”
得到如此堅定的承諾,緔紈似乎松了一口氣,仰天悠長歎息著,隨後以伏禮跪在手塚的跟前。
“請您制裁微臣吧。”
手塚的眉宇微微蹙起,不二見狀眯起眸子,眼中充斥著比任何時候都冷然的氣息。
“盜取主上的寶物並心存謀逆,你的罪可不輕啊。”不二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該很清楚,按律當除去仙籍,以劍誅殺。”
“是的。”
“禁軍!———”
“不二。”手塚對身邊的不二搖了搖頭,“除去他的仙籍就行。”
“主上!”冰藍的眸中滲出不贊同的冰冷視線:“他是個禍害,絕不可以留下!”
“放了他吧……”
“怎麽可以——”
“這是我的敕命。”
他不可以違背他的王,不二很清楚這一點,但眼前這個人叫他不安,他必須剷除一切對手塚有威脅性的存在。
“…………來人,從名冊上除去方維的仙籍,趕出宮去。”
沈默了一會兒,不二只得揚聲喚來負責官員名籍的司卿。
不違詔命。
在弱水邊,他曾對手塚這樣說道,這是無法違背的誓言。
一抹銀光自眼前閃過,不二的心頓時揪緊成一片。
“手塚!————”
沒有絲毫的猶豫,不二舉起手中的迦羅刀迎上那近在眼前的危險,迦羅刀呼嘯著刺入偷襲者的胸膛,透明的刀身立時被一片血紅浸染。
血。。。。。。
暗藏冬器的括攏就這樣倒了下去,他的胸口處噴灑出大量的鮮血。
一滴,兩滴,三滴………………
不二身上的袍子被腥臭的血水染成駭人的暗紅色,鼻間嗅到的淨是濃重粘稠的血腥味。
他的雙腳發軟,幾乎就要站不住了。手中的迦羅刀也在瞬間,由透明的水晶刀身變爲暗黑色的鐵。
“對不起,手塚……”他的雙眼開始模糊,喉間泛上一陣陣噁心想吐的感覺,“我違抗了你的敕……命……”
刀落地,在厚重的雪地上發出沈悶的“咚”聲,不二閉上眼,終於支撐不住朝後倒去。
手塚接住他下墜的身子,將他摟進懷中。
狂風呼嘯,漫天雪花,血水在雪地上蜿蜒流動。
雪白與血紅,無比猙獰。
幸村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不二,笑道:“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不專心,是不是在擔心菩提宮那邊?”
“不是。”不二迅速答道,瞥了幸村一眼:“我只是在想,你的棋下得越來越刁鑽了。”
“多謝誇獎。”
“話說回來,赤麒究竟爲了什麽事從緋國跑了回來?”
“這個嘛……”幸村放下棋子說道:“赤王聽說各國的王都會給自己的麒麟賜名,所以他就賜了[朱緹]二字給赤麒,赤麒和他大吵一頓,然後就跑回來了,還說要讓那個笨蛋去自生自滅。”
可結果,不出兩天,赤麒還是乖乖地回了緋國。
不二一愣,執棋的手垂了下來,苦笑了一下。
“果然,作爲麒麟還是無法丟下王和國家的吧。”他對上幸村了然的紫眸問道:“手塚的迦羅刀,如今怎麽樣了?”
“依舊擺放在芳玄公主的仙壇那裏。”
“這樣的一塊廢鐵,連公主也沒有辦法將它恢復麽。”不二垂下眸子歎道:“都是因爲我使迦羅刀那樣的神器沾染上血腥之氣,我毀了青的傳世寶物。那個時候……如果我沒有拔刀殺括攏就好了。”
“嵐麒。”幸村起身,望著一旁的捨身木說道:“沒有了迦羅刀,青國仍然發展成如今的富強安定,難道都經過兩百多年了,你卻對自己選擇的王沒有信心嗎?”
“我不是對手塚沒信心,而是害怕我的罪孽帶給青、帶給他災禍,天帝的使者竟然親手殺戮,這是有罪的。”
“可是你所等待的報應並沒有來,也就是說你所作的一切並沒有違背天帝所制定的天綱。你是爲了救嵐王才犯下了殺戒,這是可以被原諒的。”
不二不答話,只是以哀傷的眼神看著他。
“即使天帝原諒我,但是,”他頓了一下:“但是手塚他,會原諒我嗎,我違逆了他的敕命,並且使青國的寶物成了廢物,我……”
“嵐麒。”幸村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真是個傻孩子。難道你忘了你的使令獷魘是怎麽來的?”
不二驚訝地瞪大眼,心頭略過一絲恍恍惚惚的了然。
他殺了括攏之後,因爲忍受不了血腥而暈了過去,之後持續昏迷了好幾天,醒來之後身體也是非常虛弱,雖說經過太醫的治療和調養慢慢康復了,可每一天走過通往菩提宮的那條石階時,還是會忍不住地腳軟發暈,晚上睡眠時也會不停地做噩夢,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幾個月,直到他收服獷魘成爲使令。
獷魘是一隻貘,每晚入睡時會吃掉他的噩夢,讓他可以安穩地好好休息。
會得到這只貘,是因爲手塚看出他每天會發噩夢,所以帶著他到貘常出入的山洞來,協助他一起收服了它吧。
當王在非常接近的地方時,麒麟的力量會非常強大。
“原來是這樣……”爲什麽他到現在才想明白,“原來是這樣的麽……”
“這樣看來,嵐王真的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也真虧他可以憋著兩百多年都不吭一聲。”
“他啊,就是這樣的人呐。”
幸村欣慰地望著漸漸舒展笑顔的不二,將擱在他肩上的手抽離。除非必要,麒麟是很討厭和別人有肢體上的接觸的,哪怕是同族。
“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雖然花費的時間久得不可思議,但是相信未來的青國會在嵐王的治世下越來越強盛吧,我是這樣想的。”
不二點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地低喊道:“呀,糟了,我的魚鈎————”
四年一次,如今已過二百二十九個年頭,約定的禮物,也該是時候問手塚要回來了呢。
“要回去了嗎?”
“恩,謝謝你,改天我會去拜訪赤台甫的。”
“我也差不多該回宜海宮去了。”
不二頷首,笑著朝外走去,及閘外進來的女仙瞳曜擦身而過。
“幸村大人!”瞳曜向幸村行禮,急切地喊道:“胤台甫回來了,正在您的宜海宮等您。”
幸村歎了口氣自語道:“我這裏難道成了收容所?!”
蓬山的麒麟們啊,每一隻都叫人操心呢。
夕陽斜下,暖金色的餘輝像一條緞帶似的鋪灑在菩提宮的地上。
手塚端坐于案邊批閱奏章,全神貫注的目光中隱隱泄露出一絲期盼。
打開的窗外,一匹長著美麗栗金色鬃毛的麒麟正飛馳而來,從窗子外直接飛了進來,降落在灑滿餘輝的地上。
“回來了。”手塚淡淡地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奏章。
麒麟沒有答話,走到一旁的屏風後面開始忙碌起來。
屏風的旁邊是嵐王的禦用衣櫃。
變化成人形的不二開始翻箱倒櫃,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一件適合自己大小的衣服。
看著自己的衣袍被一件一件從屏風後面丟了出來,手塚無奈地低歎了一聲。
“右邊第三格,裏面有一件裏衣你可以穿。”
“啊,找到了,謝謝。”
不二將裏衣披在身上,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眉眼間笑成一彎新月。
“呐,手塚,我回來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