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狼藉》雪名

4、神秘男

　　欧阳零的声音被窗外稀里哗啦的雨声湮没。
　　为了避免尴尬的出现，我故意将头扭向窗外。那些蚕丝般绵延不绝的雨丝一条条蹦跶到车子的玻璃上，然后在上面翻来滚去反复出一条条窄窄的沟壑。
　　可尴尬，还是不期而至地出现了。
　　尽管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总裁啊总裁，麻烦您说句话吧，我们就快要被尴尬尴死了，欧阳零依然冷静地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我只好默默地夸赞起欧阳零的总裁风范儿来：不愧是总裁，用他那强劲的气场压住了这个尴尬的现场。

　　唉，我在心里暗暗叹气。我有点儿后悔自己今天晚上的选择了。
　　我应该回去和春雪一起看今天的新番动漫的，今天有更新。
　　然后，我看到窗子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啊，笑！
　　一定要保持微笑，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微笑，微笑是人类最美的语言。
　　“程小姐，大学学的什么？”不期然，欧阳零转过脸，随意问了我一句。
　　基于基本的礼貌，我也认真地扭过头，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欧阳零的眼睛很黑，两颗瞳仁仿佛隐于暗夜中的黑宝石，炯炯发亮，“服装设计？”
　　该说什么呢？该怎么说呢？
　　“请告诉我。”欧阳零很严肃地加了一句。
　　“……表演。”我唯唯诺诺，将自己的老底儿和盘托出。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被欧阳零强大的气场吓到，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除了实话实说，我当时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我承认，欧阳零是一个恐怖的男人，他竟然让我程茗第一次对陌生人说了实话。
　　现在这世道，说实话是最不安全的。

　　可是，下一秒，欧阳零好像散了兴致似的，说：“很好。我就随便问问。”
　　我有一种上当受骗买东西被人坑的错觉。
　　“那，不继续自己的专业？”欧阳零默默地又开始继续这个带有欺诈性质的话题。
　　我不想跟他玩儿了，“当然要继续。”
　　“可，你说你喜欢这个工作。”
　　绕来绕去的，欧阳零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啊？我晕了。
　　“喜欢是一回事；未来是一回事。”程茗式胡编正式开始，“将来，我还是希望从事和本专业相关的工作。”
　　鬼才信。
　　“嗯，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啊，欧阳零你竟然相信了！！！

　　相较于娱乐圈的繁星闪烁荆棘丛生，我更向往模特这种相对单纯的职业。说她单纯，当然只是相对而已。现在这世道，单纯的东西都已经算是上古遗迹难得的活化石了。我单纯地也固执地这样认为，凭着程茗我十九年的道行，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其实，做模特这行的初衷，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春雪都不知道。
　　我是害怕被她们指着鼻子爆笑。
　　——
　　想穿美丽的衣服，很多很多美丽的衣服。
　　这就是我的动机，如此而已。

　　窗外的雨，停了；我们坐的宝马，停了。
　　我瞟了一眼窗外巍峨的建筑，不知好歹地问欧阳零，“到了？是这里么？”
　　欧阳零散淡的目光从我身上飘过然后定定地落在那巍峨的建筑上的某一层，端详了五秒钟。
　　“到了。”欧阳零说着已经先下了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电影里经常是这样演的：英俊的男主角先女主角一步下了车，然后，英俊的男主角颇绅士地给女主角打开车门，伸出一只手，静待女主角款款而出。
　　可、可、可……
　　欧阳零你怎么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得走了？……

　　司机见我愣怔了半天没反应，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很谨慎地叫了我一下，“小姐？”
　　小姐你妹！
　　一股怨气自胸腔中扶摇而出，我握紧双手怒目远去的欧阳零——欧阳零，你好样的！

　　等我消化了怨气追上欧阳零，欧阳零已经在电梯里对我露齿笑了。那一口洁白的牙齿晃得我眼惶惶心惶惶。
　　“进来。”简短有力的吩咐，我慌不急地看了欧阳零一眼。
　　他——竟然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一股怒气直接冲到脸上——“好的。”
　　我竟然似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乖乖地走进电梯。

　　直上的电梯里，我为我的软弱向耶稣基督忏悔：神明的主啊，请原谅小女子的无勇无胆无谋，下次，我一定不这样了……
　　“你说什么？”旁边突然插话进来。
　　“别打岔，我正忏悔呢。”我很不耐烦。
　　蓦地，一股阴森的寒气攀沿着我的脊背直冲我的脑门——刚才，谁在说话？
　　睁开眼，我看到欧阳零再一次冷漠地鄙视。
　　“程小姐，想不到你是基督徒？”这人不冷不热地光明正大地取笑起我的信仰。
　　头可抛，血可流，唯独信仰不可污。
　　“嗯，是啊，我们家人都是。”
　　谁在说话？
　　我差点儿咬到舌头……
　　难道，刚才我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

　　三十六楼。
　　这是我们要去的楼层。
　　叮——
　　电梯门开了。
　　“欢迎光临。”明晃晃的耀眼的光芒，侍应生热情的服务，害得我差点儿睁不开眼。
　　使劲儿睁大了眼皮儿，欧阳零突然俯身在我的耳边说道，“挽着我，谢谢。”
　　我急忙挽上欧阳零的胳膊，回他一句，“不客气。”

　　以为约摸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欧阳零，嘻嘻呵呵地朝我们（其实主要是欧阳零）跑了过来，边跑边朝我们笑，“欢迎欢迎，欧阳总裁这边请。”
　　小姑娘跑步的姿态甚不自然，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她的腿，看她是不是一只腿短一只腿长。
　　结果不是。可能，只是因为看到了欧阳零，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忘乎所以了而已。

　　这家餐厅真的好气派，我从来没进过这么豪华这么大的餐厅。从小到大，我进过的最繁华的饭厅，就是大学的食堂。食堂的饭菜种类繁多，最主要的是量大。
　　……话说，听春雪说，她下午吃了钵钵鸡，一个人点了十块钱，吃了快俩小时！
　　春雪能这么大方真不容易，她对自己一向严格要求，一顿饭从不超过十块钱。

　　“一会儿要吃什么？”我随心随口就问欧阳零。
　　欧阳零低头俯视了我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饿了？”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欧阳零要见的对象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看上去十分得面善，但年纪好像大了点儿，可能比欧阳零大个十来岁的样子。
　　他比欧阳零大十来岁，那就是比我大二十来岁。
　　欧阳零见到他时，我敏感地发现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的胳膊猛然碰到他的腰，几乎是一瞬间，他浑身骤然僵硬。
　　欧阳零是总裁，莫非这个人比欧阳零还厉害，吓得欧阳零这般紧缩自己的肌肉。我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揣测起来，顺便察颜观色，以备不时之需好拍一下那人的马屁。
　　我向欧阳零学习，也紧缩了自己的肌肉。

　　我们坐下之后，男人叫刚才的小姑娘上他刚才点的酒。忽然，男人像想起什么似的朝着我的方向对我笑了一下后，问：“这位是？”
　　我刚要自我介绍，欧阳零早漫不经心先开了口，“程茗。”
　　男人了然，继续问：“程小姐……程小姐想喝什么？我刚才点了红酒。”
　　“我喝……”
　　“她不喝酒。”欧阳零似乎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眉毛都快挤到一起去了，接着，他对那小姑娘说，“豆奶。”
　　男人的鼠目在我身上流连了半天，像是要把我看穿。我受不了这样无名的关注，悄悄挪了挪屁股往椅子后边坐了坐。
　　这样做可以缓解刚才突然出现的让我心虚的怯场。

　　我不知道欧阳零这样护着我用意何在。不过，就刚才那么一瞬间，我还是多少觉出了一些猫腻。
　　程茗式的胡思乱想是这样的：欧阳零和那个男人似敌似友；两个人都没有女朋友，于是，欧阳零就把我拉过来当个垫背的好让那个男人没面子；方才欧阳零故意对我施好，其用意就是要让那个男人知道他欧阳零有多么帅气。
　　呵呵，我程茗是不是让你脸上倍儿有光啊，欧阳零？
　　“嗯。”欧阳零冰冷刺骨的声音不期然在我耳边响起，犹如平地一声雷，将我囧到。
　　莫非，我的心声又被他听到了？
　　还是，我又不自觉地说出来了？
　　那个男人优哉游哉地举杯喝了一口水，装作自己啥也没听见。

　　这顿饭吃得着实憋屈，越吃越像鸿门宴。
　　请吃饭的人目的不纯，吃饭的人别有用心。
　　唉，真麻烦。我边吃边在心里嘀咕。鉴于前两次丢人的表现，我嘀咕的时候专门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嘴。
　　还好还好，我的嘴巴没有出卖我的心。

　　终于，目的不纯的男人先开口了，“小零，苏伊就要生了。”
　　“恭喜。”欧阳零冷得吓死人的声音。
　　等等，苏伊？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朝欧阳零瞟去，果然，欧阳零的周遭正散发着浓厚的瘴气！
　　啊——我惊呼一声，赶紧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高档牛排，一口两口三四口，五口六口七八口……
　　在我吃到第十口的时候，就听男人呵呵了两声后继续道，“怎么？不回去看看。”
　　咦？我的嘴里正塞满了鲜嫩的牛肉，听到男人那样说，我稍微吃了一小惊。
　　我拿眼角的余光扫视欧阳零——啊！瘴气更多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大嫂，还是回去一趟吧，苏伊也想看看你。说起来，除了我，爸妈还有苏伊，有快一年的时间……没看到你了。”
　　等等，容我反应一下——
　　苏伊是大嫂，那就是说……这个男人，是欧阳零的大哥？
　　可……我聚精会神地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得出的结论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欧阳零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