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乌苏13

6、故人

　　第五章

　　饭毕，顾先生邀我边散步边聊聊。他表情严肃，我不好推拒便答应了。我们披上了外套，迎着夜风慢慢地在街道上走着。还不够深夜，行人不少。
　　他问：“玩得如何？”
　　我回答：“挺开心的。你的建议很好，我一下子觉得开阔许多。”
　　他道：“整日呆在一处，视野自然狭窄，多出去走走有益身心健康。”
　　我笑，“受教。”
　　他言：“不敢。”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小型广场，有人在扔着闪光的溜溜球，那玩意儿十分抢眼，飞得很高，落下来的速度不快，好似低空飞翔。我看了一会儿，他问：“想不想玩？”我摇头，“看看就好。”我同他，还不够熟悉，话题不够多，为了不冷场难堪只得挑拣琐碎话题。
　　“你玩心不重。”
　　我点头，“是。我念书早，家教严，童年基本上在练毛笔字弹琵琶中度过。我父亲教训我坐不住，奶奶还特意教了我绣花。”我回想过去，不由得微笑，“我绣了整整一个夏季。”
　　顾先生倒没有笑话我，只问：“成果如何？”
　　“一幅寒梅图，一米多长，裱好了，挂在书房墙壁上。”
　　“现在还绣不？”
　　我失笑，“那是唯一的作品，之后我来了兴致，我父亲也不让我碰了，说太小家子气。”我顿了顿，“后来长大了，一心扑在考试上，什么都荒废了。”
　　“你现在可以把那些都捡回来。”顾先生提议。
　　我想了想，“是个好主意。”
　　我们又走了一段，随性地走，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拐了个弯，人群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只剩下树木和路灯以及我们俩拖在地上长长的影子。
　　顾先生忽然说：“你不会再电话来约时间就诊了吧？”
　　我的确不会再去顾先生的诊所。我过的很平静，可能是太平静了不太有活力让子安担心了。顾先生给了我不错的建议，我已经在计划接下来。
　　“嗯。”
　　“你有我私人号码吗？”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视线柔和，“我们可以做朋友。”
　　那有何不可？我耸肩，翻出手机，“你念给我听，我打给你。”存好了号码，顾先生看了看路，“我们该往回走了。”我不置可否，从善如流地转身。

　　顾先生一如既往来书吧消遣，不远不近。他深谙朋友距离，从来识趣。
　　我玩了一阵子游戏，暂时没找到需要出门的活动参与，日子照旧。
　　近来书吧客流量增多，学生为主，我考察了二楼阅读室里的书籍，决定新增加一批杂志，安排了周四下午去图书批发市场逛。
　　图书批发市场离店子很近，我走路过去。四月天，热起来，图书批发的商厦还未开放冷气，书卷气息将空间填满。我走上二楼，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漫不经心地打量贴在左右的海报，接了电话，“你好，我是沈宴清。”
　　那边沉默了下，“宴清，晚上有空吗？”
　　我诧异，将手机拿离，看了看上面的通话对象，果然没听错，是景旭。我又把手机放回了耳边，“我没空。”
　　他似乎苦笑了声，“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已经三年，我只想见见你。”
　　我呵了声，“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出声了。
　　“没事的话，我要忙了。”
　　“晚上我来接你。”
　　我勾了勾嘴角，深觉他这样步步紧逼简直有病。他犯神经，还要牵连我，实在讨厌。但不待我说话，他就挂断电话，我拒绝也没能传达过去，虽然他清楚。

　　一路逛下来，我发现新书很少，社科职场官场类别书籍倒是红火，外文译本也少了。
　　前些天碰见原来公司的同事，她问起近况，我说开了家书店，她惊奇，“这能赚到钱？”
　　我苦笑，“还有一家饭店。”
　　她尖锐，“你不如专心致志做饭店，书店不挣钱，现在市场太差，人们喜欢手机阅读和上网阅读多过拿着纸质书籍。你躺在床上，是不是也想着开电脑？”
　　我应声，“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倒好，早早退出了这行，现在也算风生水起，我现在想转行，光是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发晕恨不能直接去死。”
　　“怎么这么悲观？”
　　“抱歉，近来受挫心情难免不佳。”
　　人生在世，各种烦恼苦恼问题麻烦，通通在意就不必过日子直截了当自杀作结倒是省事。她碎碎念一番，该忙的还是忙，一样不少。这种过日子的态度值得我学习，不该颓废，更不应该恍神到外太空，脚踏实地才正经。
　　我拿了几本杂志回去看，也挑了几本外文小说准备打发时间。
　　回去是坐的公交车，人不算多，还有位置，靠窗，就是落脚的地方太高了。车子开出，广播一遍遍地播放注意事项，过了两站就不停地播报“请为有需要的乘客让座，谢谢您的合作”。车里人满为患，挤成面饼。我忽然怀念C市，尽管我只在C市待了一个月，可那一个月就好似下了火线到达后方。每天八点半起来，九点上班。中午十二点休息到两点，下午五点半下班，不到六点就到租的地方，六点半就能用餐结束。公交车不到周末不会拥挤，老太太和老爷子一上车，就有人亲切地招呼座位。他们一边道谢，一边同你聊天，不过数十分钟路程，愉悦加倍。
　　挤下车，书店在数十米外。我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路边停了辆黑色的奥迪，一西装男靠在车边叼着烟，侧脸的弧线刚毅。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脸来，扬起一抹笑。接着他将烟按熄在一侧的垃圾桶上，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中装着杂志书籍的口袋。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他这样说，“我们去城外吃烧鸡，很久没去吃了，想得厉害。”
　　他一靠近，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木樨味道就传过来。在那一瞬间，我心底升起的，是十二分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