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乌苏13

4、过去 打错电话了

　　第四章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在空气中舒缓，夕阳渐沉。我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睡着，突然就梦见了过去。
　　十九岁的仲夏，S市炙热得好似大火炉。海潮般的加油声，欢呼声，扑面而来的空气似乎要将肺部榨干，口干舌燥，脑袋发晕，身体却有了自主意识般迈步再迈步。三千米，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我拿了第一名，兄弟们冲上来将我团住。宣传委员长张晓大声叫着“别围着啊！□□连子安你们扶着他往前慢慢走一点啊！”身体被有力地拖着往前，我嘿嘿笑。
　　之后的画面一转，运动会颁奖会之前，02新闻全体成员盘腿坐在跑道一侧的大本营的伞下，由赵成安起头，“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唱完后，全体哄笑，紧接着有人带头，唱起了《真心英雄》。唱到一半，就响起了广播，“全体都有，02新闻不要太得瑟了，赶紧过来集合！”于是整个操场上响起大笑声。天空很遥远，笑声传得更远。
　　感觉到震动，我从睡梦中醒来，摸到手机看也不看接通，“你好，我是沈宴清。”
　　电话那头一迳沉默。
　　“你哪位啊？有什么事？”梦中峥嵘青春，我还没回忆够呢，口气十分不善。
　　对方还是沉默。
　　我直接挂断电话，闭上眼睛，准备把刚刚的梦做下去。突然，我心下一颤，用力睁大眼睛，翻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已接电话，最上面那一位，豁然是景旭的名字。
　　他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我拧着眉头想了想，想到了数个小时前我的群发短信。我并未将景旭的号码从手机中删除，我很可能也给他发了短信罢。
　　想到这，我心里闷闷的，有种大学时期在学校食堂吃饭第一次吃到青虫那种感觉。
　　操他妈的！

　　因为这事，我本来预定回去后就与顾先生约时间见面谈一谈也就放下了。回到G市还早，就去了一趟店里。
　　开店之初，进货，各桌的点单服务，每日闭店后盘点，月底结算等等，事情虽然不多，却很是琐碎，开店前夕就已经预估到安排了时间表之后我也是忙了一通的。半年后，生意日渐起色，结余了我就挂出了招聘的牌子。阿凯是第三批招进来的，高中毕业，刚从学校里出来。跟着他表叔去了趟厂子里，太热了身上疹子起得厉害，不得不辞工出来再找。我还记得那时他走进来，亮出一口大白牙，“看你们这招人，你看我成不？”话说得一颤一颤的。第一眼印象，忠厚老实，胆色么只有一点儿。
　　“老板你回来了。”说话间，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就放在了我桌前，眼前的刚二十岁的青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我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时间就是他妈的神，手一捏，谁知道几年后的你是个神马玩意儿。
　　“月底了，老板，单子我整理好发到你邮箱了，你什么时候看完？”
　　捧着牛奶，我呃了一下，“这不是周末么。”
　　“月初3号发工资。”
　　我真想甩一句“你觉得没问题就发吧你不是这个店店长么”，别说，我还真的甩过，结果被阿凯甩回来了，“老板你侮辱我。”我还想我怎么侮辱你了？你来上班，我送你上夜校，拿文凭，之后你觉得要报答我留在店里，还把店越做越红火，我这不是信任你让你做主嘛我怎么侮辱你了？这厮皱着眉盯着我，愣是看得我摸摸鼻子，审核账单。
　　我不说话。
　　阿凯的声音怪怪的，“我没资格。”
　　赤裸裸的威胁啊。我又摸了摸鼻子，“明早答复你行了吧。”
　　阿凯转而盯着我手里的牛奶，我……我慢慢地喝光，看着他把杯子收走了。电脑也是我一来就给我开机了的，现在正在闪烁待机画面，一张张美女图不停地浮现闪走。

　　第二天傍晚，接到顾先生的电话。他语气婉转地提出晚上要过来吃饭，希望小八能给他留一份。我挂了电话，就从后门出去，让小八加菜。小八哎了一声，继续削土豆。
　　小八是阿凯介绍过来的，同乡，同班同学。家里奶奶去世了，需要一笔钱安葬，我付了钱给他，他就卖给我五年。我一开始没这么想，反正担保人是阿凯，那会儿阿凯正在夜校拼文凭，还得两年，我就不信他能放弃文凭跑了。没想到，葬礼结束后，小八风尘仆仆地提着行李过来，一声不响地安顿了。
　　我看他削土豆，就问他：“晚上吃啥？”
　　小八头也不抬，“酸菜鱼，酸辣土豆丝，茄子煲，红烧肉，蒜苗青菜。”
　　“这也太丰盛了，今天啥日子啊？”
　　小八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闷声，“好日子。”
　　之后我再怎么聒噪，这丫的就当做我就是那早出来的蝉，完全无视。我可是老板，握有你工资大权……再想想小八几乎所有菜系都会，我默默地窝回我自己的位置去了。人才，就有跟老板较劲的底气。我安生地做我张嘴吃喝的无所事事的老板去。

　　顾先生进门时，我正在爬论坛看游戏介绍帖子。稍早之前上了只挂线隐身当摆设的黑白企鹅，打开了废弃的MSN。
　　黑白企鹅得瑟，MSN咕噜噜跳出不少对话框。我关掉弹窗广告，一些留言，一些病毒，忽略几个惊奇话语，戳了玩游戏的熟人问游戏攻略。这个熟人是我先前行业里的认识的写手，沉迷游戏到曾经被责编买卡组队杀下线赶稿。他给我介绍了经典游戏，暗黑。搜索下载，驴子慢拖。一边跟好久不见的作者们聊天，基本上一问一答。反正都是差不多问题，我干脆建了个群，发了群公告。先前的群我辞职时就解散了，我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索性断了个干净。当然，我现在也不会再回去了。只是交的这些朋友们，散落各地的，见不着面，就这么在网上断续联系着，也没什么不好。
　　门口丁玲响，我循声望过去。顾先生西装外套挂在手肘，踏步进来。我忽然有种恍惚隔世的感受，好似站在时间之河之上，我黑白企鹅和MSN连接过去，而走进来的顾先生昭示着现在。
　　过去不可追，现在尤可握。我心底莫名地浮现这句话，然后稍微尴尬。